《离》尔良

4、杀 孑然一身，

　　就算有齐国的公主嫁过去，玥国的怀王到齐国作质子，玥国同齐国这几年也并不太平，在边境，战争，流血，刀枪，尸体，横亘在荒凉的草地之上，食人鹰在天上盘桓。也许因为齐国大将夏侯进的上一场胜利平静了些，也许不过是为下一场战争安静的等待。况且还有那俯视耽耽的蜀国同封国。这片大陆上四国鼎力了几百年什么时候又真的太平过呢。
　　坐在从齐国都城赶往边境的马车上，玉离有种浑然不知天月的感觉。已经换过几次马车，因为打听这段路颠簸不平，要过群山险地，还特地找了这条道上老道的一个车夫。却还是颠的头晕眼花。已经走了大半月，玉离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玉离相信自己的感觉。当年爹娘出事时，虽然年幼，那种不安与恐惧的预感却是不会忘却的。因此虽然马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大，本就神经紧张的玉离听到那几声痛苦的嘶吼声仍是立刻唤车夫听了下来。
　　夏侯如月吓了一跳，却还是畏缩着在玉离后头往外看了看，咚一声又吓得坐回了车厢里。
　　“啊！！！！熊啊！！”
　　车夫几十年赶车的老手了，为人也和善，立刻安抚到，“姑娘莫怕。那是林子里的黑熊，怕是冬天里饿急了想到人道上找些吃的。附近都是有猎户的，平日黑熊可不敢来。这只饿晕头了，定是给铁钳子给逮住了。跑不过来的。”车夫看看一脸平静的玉离，笑的也和气，“这位姑娘胆子倒是大，也不怕的。”
　　冬日的山林有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从车里看去，玉离也只能看到山道边上那挣扎的一团黑影。听到车夫的话也笑了，“倒不是胆大。只幼时家贫住在深山里，熊子豹子见的可不少。爹还猎过几头野猪呢，不过都是伤人的畜生。爹都说那些山里的牲畜虽说野性，但只不惹它，便相安无事，比人可好相处。我还养过小豹呢，可听话了。”顿了顿，玉离突然跳下了马车。
　　“二小姐你等等，我去去就回。”说罢拿出行李，挑了挑，拿了些布条和肉食，再要问车夫要跟铁棍子。车夫迟疑一下，想到这姑娘要去干什么，不放心，便也一起去了。
　　夏侯如月拦不住又不敢下车，只得缩回车里，蜷作一团。等玉离同车夫离得远了连一点脚步声响也听不见了。想到现下只得一人，怕玉离同车夫出事，或是回不来了，会不会救了黑熊又被黑熊伤了，又怕突然出现坏人或是杀手，时间过得更是慢了。一刻像是一天般难熬。车外寒风呼啸起来，什么也听不清了。慢慢的夏侯如月发起抖来。不知熬过了多久，才听到车外有了声响。听到玉离那傻乎乎的笑声传来。急促的掀开车帘，看到玉离裹一身冰雪的钻了进来，连“二小姐，我回来了”都未讲完便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
　　夏侯如月这一吓一哭就发起了高烧。玉离自责的很。二小姐虽不受宠但自小也衣食无忧，足不出户，从未受过这样的苦难。自己随着性子做事，竟忽略了二小姐。
　　夏侯如月连烧了两日，这段路均是崇山峻岭，玉离好不容易找着一户猎户要了些草药喂她吃下却不见好转。忌着她的病车也行的缓慢，是而两日也才走了一半的山路。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凌厉的箭如雨般射进了马车，玉离听到车夫一声闷哼便没了声息。玉离手疾的抱上夏侯如月撞开车门滚了出去。玉离刚才便看到右侧的道旁是一段略陡峭的斜坡。两人便一同滚了下去。箭头跟了一段距离，想是射箭的人看不清，停了下来，玉离听到人靠近的脚步声。玉离来不及理右手臂上的箭，看向一侧的二小姐，和那胸上从箭头下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的衣衫，夏侯如月都还未苏醒。于是，便已永远睡去。玉离不知该何去何从。跑？呵，跑的掉吗？等死？不甘心呐。
　　鬼门的新手，刚尝到杀人嗜血的快感，对眼前柔弱的丫头，那种欣赏濒死的绝望和自己主宰生命的感觉让两人并不急于下手且兴奋起来，对了，就是那种表情，无望却又不甘心不想死的表情。
　　玉离后来想也许该感谢那两个杀手的大意和轻敌。在他们慢慢逼近，正准备给予猎物最后一剑时一团黑影一声嘶吼越过玉离扑了过去。血管破裂的声音。另一个杀手迅速的回神，冷厉的眼神，出手狠厉，一剑向黑熊袭去。玉离在杀手回神时也醒过来。跑去抓起死去杀手的弓箭。上箭，拉弓，放箭。动作生疏却也流利，以前爹爹常教的。不如杀手的快、准、狠，可是杀手那一剑刺进了黑熊的腹部，人却也被黑熊制住，使得玉离的那一箭能够射中。黑熊再一口咬去，野兽的嘶吼，骨骼断裂，鲜血喷薄，染红一方白雪，残酷的血腥•••••
　　真正确定杀手的死亡，玉离双腿一软才倒在了雪地上。肩上的剧痛传来，痛得牙齿发颤，眼冒金星。骂一声娘，玉离仍是咬牙拖着身子站了起来，看一眼哼唧哼唧伤得不轻要倒下的黑熊，看它往林子里走去顿了顿便也跟了上去。余光看过几具残缺不全的冷尸，深吸一口去便努力从心里把这可怕的一幕赶出去。看样子黑熊也是伤得不轻，冬日饿的狠了这么几具尸体怎么也会拖回自己山洞的，就这样留下来怕黑熊也是回自己山洞等死的多了。玉离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黑熊后头，大半个时辰才到了林子深处一处岩峰下的山洞，未到洞口就传来一阵动物的腥臭。
　　玉离想，爹爹说的对，牲畜可比人容易相处。黑熊尚知感恩图报，人却能毫不手软的害亲生手足，杀手无寸铁的妇孺。
　　玉离住到了黑熊的山洞里。找着了路便又回去把马车上得包裹和用的着的搬了过来，回来时摸去了足迹。也没动几具尸体。那几日，渴了抓一把雪便吃了。饿了便咬一口冻得冰硬的干粮。冷了累了凑到黑熊身子边便挨过去了。那黑熊新伤旧伤一块，一到山洞便晕了，玉离找遍了附近的山头才找着几味草药给它救了回来。
　　等过了大半月，玉离小心回到遭杀手的地方，见二小姐夏侯如月同那两具杀手的尸体果然不见了，想着夏侯如月豆蔻年华客死异乡连尸首都不知去向有些难受却又无计可施，抹了眼泪也只得继续藏到山洞去。玉离想着杀手上头该知道二小姐不在了，自己一个丫头或是不在意的，就是在找，也该不会到这林子深处的黑熊洞里找才是。于是又躲了些时日，直到深冬已至大雪也要封了山路才离开。
　　来时向着北走，玉离向着东处出了林子，过了几个镇子，终是寻了一处小镇，收起离开相府时带的首饰银两，在街上晃了两日终是遇到一家招差的，找了份员外家的粗使丫头的活计，一家的老爷夫人对下人和气，府里总共几个下人也都和善，便安定了下来。这边远的小镇，因着边境战乱，时常便有外来无亲无故的丫头婆子的，倒也没人在意。
　　玉离想着既已如此，能安定着过完这辈子也该知足了。离开相府时带的盘缠也足够的，自己也能有个安身之所，该多亏了父母保佑。
　　玉离常趁着闲时便带了些肉食和祭奠的东西回去林子看看大黑，便是那只大黑熊，再陪陪二小姐。客死异乡，玉离想，杀手定也不会把尸体带走，二小姐的尸体定在这林子的某处，这偌大的林子，人烟稀少，荒凉冷寂，二小姐定是非常孤单害怕的，就如当初自己留下她一人在车里。每每想到，玉离便是愧疚。玉离用夏侯如月的衣冠简单的立了个衣冠冢，大黑便常常一直陪着玉离坐在坟头，有时见玉离很久不说话便凑过去靠着她，玉离便抱住大黑的胳膊。大黑哼唧哼唧几声便眯着眼假寐。它就知道玉离喜欢抱着它。玉离是觉得暖和，她也怕冷啊。玉离想大黑是知道她冷了，也知道她难过。这山里的野兽野性，但一人一熊互救几次性命，玉离又在山洞的住了那么些时日，便真的似通了情谊。让玉离的心也似暖了些。
　　初春的时候，玉离去了很远的一个镇上，雇了信使给边塞的三少爷夏侯进送去一封信。玉离想自己能为二小姐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自己能猜到派杀手的人是谁，可若要报仇也只得靠三少了。
　　玉离记得爹爹以前常对自己说，要做便做那野草般的人，到了哪里也能活下去，有风吹弯腰低头低眉顺眼又怎样，等风离开了也能站直了腰，抬头挺胸重新做人不是。
　　玉离握着拳想着，我丢，哪哪都是大地，我野草一株哪也能活下去。咱就在着镇子扎根了，重新做人！哎不是，做草！啊，做人才对！
　　可正如一年前玉离还在想余生便跟着二小姐，虽说打打闹闹不太平些却也算不错的，最后得了自由身，却只得孑然一身，只身在这边远之地，无依无靠。余生可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哪能自己说了就算的？玉离后来便常叹，世事无常啊，变幻莫测啊，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