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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我为你倾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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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武松是在一阵剧痛之中惊醒的。
与之前押解来孟州时所戴的枷锁差不多分量的铁链,此时却是无法摆脱的沉重。
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牢狱肮脏的天板。
他只记得前几日那个大风肆漫的夜,无论他怎么嘶吼“不是我偷了什么金银!”也没有人相信,或者是每个人都处在圈套收拢的冷笑中。
他被骗了。
想起自己与公差走时,施恩固执地一直站在大门的风口里看着他,武松的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空洞。
他不知道施恩看了自己多久,只是在远远地回头看一眼时,他仍在那里。
在武松的人生里,除了对亲哥哥的血脉牵动,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如此细致地记忆过。
浑身的剧痛又袭上来一波,武松狠狠地皱了皱眉头,提起全部的力气吼了一声,“一帮杀贼!武二定不留你们半个性命!”
牢差三两巡视,带着恐惧的目光停留在武松身上一下。
他拼尽力气想直起身子靠在墙上。那么躺着,所有的重伤都紧紧地压在干枯的草面上。
牢锁哗啦啦被打开了。灰白色的暗光一时间挡住了来人的面孔。
“哼。”武松就着草面扭过头去,“没完没了,提审个屁!”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酒香淡淡地飘进他的鼻孔。
武松猛地睁了睁眼睛,回过头去。
施恩似乎又瘦了些,本来就削峻的面容更是显出憔悴的线条。他一身牢差的衣服,显然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进了来。
“兄弟?!”
“哥哥莫动。”施恩单膝跪在武松身边,慢慢地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武松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叹声。压抑的剧痛终于获得了些解放。
“兄弟,你是如何进来的?”
武松深知,他现在身处死牢。
“哥哥不必管我。”施恩的双手没有离开武松的胳臂,好像要就那样把他扶起来走出这个阴暗的地方一样。“哥哥...都是小弟的错。”
武松闭上眼睛,笑着摇摇头,“少胡说,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那帮直娘贼害我。”
“若小弟一开始不请哥哥帮忙...”
武松抬了抬肩膀,顶了下施恩的身子,让他别再说下去。
“还是一样的酒香啊...快,我要喝。”武松的笑容憔悴许多,强强扯起的嘴角边竟还有豪直的孩子气。
“哥哥伤得重,我请我家的药师给你配了些药酒。”施恩忙是打开了酒坛,摆出两盘小菜。
“这鬼地方,酒肉都不得有,闷死我了。”武松又往墙上靠了靠,抬起手腕要接过施恩手里的酒碗。
沉重的铁链发出寒冷的哗啦声。
“小弟服侍哥哥便是。”
就着施恩手里的酒碗,武松终于痛痛快快地喝下了几日以来的第一顿甘露。
“哥哥,”施恩每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牙齿都细细地碰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愿意张开。“我已上下打点好,那牢头康节级可保哥哥不死,只是发配。”
武松看着他。
施恩也看着武松。在沉默的对视里,好像身体的核心都被对方的眼睛吸收了过去。
“兄弟这么做,那张都监...”
“我早已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
施恩的平静在武松看来却是掏空一切的静默。酒倒入酒碗,细细的流动声却是异常刺耳。
“兄弟岂可为我这么做?”武松硬是抬起戴着沉重锁链的手腕按住了施恩的手,“倾家荡产?你家里又不是只你一个!令尊大人怎么办?你一家门户怎么办?”
施恩看着武松按住自己的手。
他那时没有说出来,以后也再也没有说出来。
岂可为你那么做?
因为,哥哥正是我的一切。
“张都监早已封锁了施家一切生计。”施恩抬了抬头,他没有看武松瞪大的眼睛。“家父半身入土,家人已被我尽数遣散。”
“...”武松伸出双手,狠狠地钳住施恩的双肩,“可是...可是因为我?”
施恩摇摇头。
“哥哥全不必放此事于心。”施恩的眼睛里灰尘弥漫,“我自开了快活林,就想到终会有这么一天。即使我万事不做,张都监也不能容施家首户在。”
“...杀贼!”武松突然一挥铁拳,竟生生将墙壁打出浅洞,“就是这种虎狼得势,人间才不得安宁!武二绝不与他们罢休!兄弟,哥哥必替你报仇!”
“我有何仇可报。”施恩把刚才洒了个尽的酒碗再次斟满,“只望哥哥脱此大难,报了陷害之仇。若论往后...”
两人再次沉默地对视着。
“哥哥,”施恩低声道,“我愿一世追随,哥哥万不可嫌我累赘才好。”
即使是在梁山群雄之中,即使是在英雄高位之上,即使是在那么长久的往后里,他仿佛与施恩隔了越来越渺茫的尘沙,武松也不曾忘记他说过的话。
“我,”武松轻轻地拍了拍施恩的手,然后安定地覆掌在上,“永不会弃你不顾。”
他那是真真切切的兄弟之谊。
只是那时他还没有觉出,这句话里真正的许诺。
“哥哥,”施恩又斟满一碗酒,“我与你同饮。”
“只是兄弟为我倾尽一切...”
施恩突然想起那个昏暗的夜晚,他与父亲对视时巨大的窒堵。
“小弟从无怨悔。”施恩靠近武松,在他的阴影之下淡淡地嗫嚅,“哥哥...我是一个混蛋。”
武松吃了一惊,低声喝道,“兄弟胡说什么!我最后说一遍此事与兄弟无关,全是那帮杀贼害我...”
施恩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他说的不是武松的那个意思。
或许这一辈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涵义。
“哥哥,我是个混蛋。”
注定一世负罪,但是若为了哥哥的缘故,我愿将此生抛入尘沙。
“施公子...施公子。”牢门外,康节级露出一张焦急的脸,“不要过久,武都头虽能免了死,此处仍是死牢,若被人看见,干系不小。”
施恩把武松最爱吃的孟州菜色往他身边又推了推,起身作揖,“哥哥万万保重,小弟仍会替你打点。”
武松微微抬头看着他。
一向言语豪直的武二郎,此时也是淡淡地嗫嚅起来。“若日后相见,可到十字坡张青酒店之处。你我兄弟定能遵现结义之言。”
施恩拎起食盒,深施一礼。
转身的瞬间,仿佛有呼啸的风沙在他与武松之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
“兄弟。”
施恩停在了牢门的阴影里。
“你莫要把武二当成万事不知的粗人。”
走出了唯一一点光亮的范围,施恩再回头看不太清武松的表情。
但是武松自己知道,他除了在哥哥死时,再没感到过这样的情绪。
沉重千钧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