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 杂碎,你敢 ...
-
【八】
夜风很大,仿佛要把一切席卷虚无。
但是蒋门神知道他不能停。他身后的无边夜色里,也许再一眼就会看见武松手中血刀的寒光。
他本是与张都监、张团练等人在鸳鸯楼醉饮,出去小解,再回来却见阶上血浪。
他麻醉的神经瞬间狂颤。
武松来了。
施恩那杂碎,竟真的赔上一切,救他逃难。而武松,竟也躲过了他们再一次安排的杀机。
他慌乱中只摸了一把朴刀便跑。武松正在鸳鸯楼纠缠,而且他追杀令正紧,又不认识孟州四遭地势,他只要逃出城去暂躲两天,保住性命,再回来计较。
这样就能躲过!只是...
只是施恩那杂碎,如此胆弱的废物,怎么会倾其一切,来对付他们?
风越刮越大。蒋门神顺着残破的城墙角逃出城去,往孟州边上交错的山原跑去。
他知道武松不认地势,却根本忘了,抑或没在意。
有一个人对孟州无比熟悉。
酒意上涌,双腿发软。已是安全了吧...武松不认此地,追不到这里。
蒋门神支着朴刀,疲累地呕吐起来。
暗淡的夜雾萦绕着冰冷的残月。
有人?!蒋门神警查了一番,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人像是早知他会躲来这错杂地势,定定地站着。修长的影子在弥漫的夜雾中杀意静腾地拉长。
“谁...谁?!”
“你不是一直信奉月黑风高杀人夜么?”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寒冷,像秋雨打在芭蕉上的凄冷。“你看看,这个夜色是不是很合适?”
蒋门神愣了愣,心里的恐惧突然被哂笑驱散。
他摇晃了两下,直起身子,“去他的!我还以为是谁!施恩,你最好给我让开,老子对付不了武松,弄死你不是跟踩死蚂蚁一样!”
施恩走过来。他本是清俊的人,却在冷白的月光下散发出阴冷的杀气。
就像是罂粟枯萎之前最后的毒意。
他一身素孝,头上的白色飞巾在夜风里颤抖地飞扬着。
“也难为你,逃得出我哥哥的杀手。”
“呸!关你什么事!”蒋门神气恼上涌,伸出朴刀指着施恩骂道,“老子终究报仇!现在不过便宜了他!你痛快儿给我让开,不然我劈了你的脑袋!”
“蒋忠。”施恩像是枯死直立的竹子一样,动也不动,“或许真是那样,你把我愚弄至死我也不会怎样。”
刚刚消退的惧意又疯狂地涌了上来。施恩毫无生气的语气,像是九重地狱里最后的判决声。
“你、你既然知道,还不给老子让开...”
“但是。”施恩嘲弄地笑了。他把头高高地仰了起来,月光在他脸上肆漫照亮了一片杀气。“你们一伙不该动武松。你们既做了,便要拿命来赔。”
夜风刺耳地呼啸起来。
“你?你想要我的命?!”蒋门神哈哈笑了起来,一口唾沫朝着施恩的方向吐在地上,“你娘的还没睡醒!果然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子在抢快活林的时候就该杀了你,免得此时还碍事!”
“你不是想逃过去么?”施恩笑了,伸出手勾勾手指,“我不会让开,你过来就是。”
“你这窝囊废真是不想活了!”蒋门神的怒火盖过了醉意和惧意,紧紧握着朴刀扑刺了过去。
施恩还是站着。
尖锐的刀光比月光还要寒煞,他却就那样站着,根本没有躲开的意思。
蒋门神已经扑到眼前,“哈哈,吓傻了!窝囊废!”
刀刃划破空气,直奔施恩胸口而去。
却就在此时生顿了下来,无法再动半寸。
施恩握住了锋利的刀刃,生生向上掰起,死顿在那里。
蒋门神知道自己比施恩力大不知几倍,却怎么也无法摆脱施恩的控力。
他徒手狠狠握住了刀刃,鲜血立时肆流,顺着手心落下。
暗淡的残月下,甚至可以看见丝丝血液冒出的热气。
施恩握得铁紧,似乎完全没有疼痛。刀刃已经深深割埋进了他的手心里。
蒋门神连惊愕张嘴的空当还没有得到,腹部冰冷地挖空了一大块。
施恩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他刺刀的力气如此之大,整把短刀都埋进了蒋门神的腹部里。
地上的血洼迅速地蔓延,像是地狱的潮水。
蒋门神拼命颤抖着唇角,想说什么。
他瞪着渐渐死灰的眼睛看着施恩,不断涌出血来的咽喉却只能发出最后的嘶喘声。
施恩还是那样握着刀锋,掰离了自己的身前,靠近蒋门神丧失了温度的耳边。
“杂碎,你敢动武松。”
这是蒋门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再也无法听到人间的任何声音了。
施恩把沾满蒋门神鲜血的手向他身上一推。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而那朴刀因为割进施恩手中太深,留在了他的手中。
濒死般的剧痛终于被感知。施恩却没有什么表情,竟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心啊...终于安了些。”
他扔下手里的朴刀。刀锋在伤口中挂摇了几下才被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袖子已是血浸一片。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道横跨了整个手心的伤口像是孟州城外荒凉的沟壑,触目惊心地深,几乎可以就着这道伤口,把手掌拦腰翻折过去。
血流还在不断滴下。
施恩本是有些许晕血的毛病,而此刻,他只有一切虚空的冷静。
在这个山坡上,可以看见孟州城暗色的轮廓。再看去,快活林贵气的轮廓在月光之下一片破败。
而城内门户最大的,自己的施家,却完全湮没在无月的夜雾阴影之中。
不见了。
我终于失去了一切。
施恩静立了一会儿,对着孟州城外官道的方向跪了下去,深深拜伏。
一个时辰前,老管家缠着哀事的白头巾,在盛椁父亲尸身的马车前向自己做了最后一个揖。
药师站在管家的旁边。他们要送父亲到乡下安葬,然后伴守终老。
施恩只是站着。他的脚边放着最后的家当。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去往他与武松仅有一句话许诺的未来。
“公子若去堵截蒋门神等厮,定会受伤...”药师指着给施恩收拾的包裹。那里面有金创药。
“多谢先生。”
“公子...”老管家叹息似地叫了一声。
就在那一刻,这三个人,都无比怀念起之前的时光。
施恩幼时,还会无虑地笑着的时光。
一切终于归为无言。施恩看着愈行愈远的马车,最后一根牵挂的线一直拉长,最后崩断。
是谁说无念一身轻,如此潇洒,我做不来。
贴在冰冷的泥土上,施恩记起他守在父亲身边最后的时刻。
“恩儿。”施云龙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的儿子了?
就以最后的呼吸作为回归吧。
“爹。”
“你可恨我?”
施恩双手握着父亲的手。
“从不。”
手中握着的父亲的手,还在最后地支撑着。
“恩儿啊,爹只问你...”施云龙的暗金色瞳眸,死命拖延着化入灰白的最后时间。“你为武松做的这些事,你可...后悔?”
施恩顿了许久,摇了摇头。
施云龙终于合上了眼睛。微笑着。
但是他永远不知道,他的儿子一世都无法说出的心结。
你可后悔?
那个摇头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