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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我一生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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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消息都准确?”
已是初入秋夜,施恩却没有点起烛火。他的房内充满了萧杀的暗色,屋外秋风卷地的尘沙声将空气打磨出道道裂痕。
管家看不清阴暗之中公子的面容,只是勉强借着秋月照亮起来的明暗看见了施恩一眸沉重的暗金色。
“张都监硬说武二爷偷了他家金银,官府升堂问也不问,打成罪名就投入牢狱,如今...生死不知。”
老管家熟知世事几十年,却是第一次感觉说话时的害怕。苍老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他迟迟没有等到他家公子的反应。
施恩坐在浓重的阴暗中。
“哥哥不必为我计较,千万提防就是。”
“什么叫不必为你计较!只想自己还叫兄弟?”
施恩的眼睛失去温度一般地静止着,像是两潭暗金色的死水。
老管家看着施恩长大,他知道他的公子只是安静淡漠了些,但是此时的沉默却全然不是他记忆中施恩有过的模样。
他的眼睛里,沉沉的全是杀气。
武松随从官差前去张都监府上之时,转头一巴掌拍在一脸担忧的施恩肩上。
“兄弟不必担心,就算是蒋门神要拿我如何,哥哥也顶!此事我帮兄弟扛,就要扛到底。”
果真是出事了。
蒋门神打破快活林大门的时候,扯碎施字旗的时候,打伤自己几处的时候,施恩都没有感到现在这样的杀意。
你们这伙人啊,我天生是个废物,你们要拿我怎样不是都可以。
但是你们,竟然敢动武松。
哗啦一声,桌面被施恩单手翻了个底朝天,摆设茶具尽数摔得粉碎。
老管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起来。
施恩已是霍然立起,脸上半明半暗的交错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煞神。
“管家,将收起来的快活林金银全都拿出来,去牢狱里上下打点,安插眼线。我这就去见康节级。还有,爹正病着,不必惊动他。先生来了,找几个知事的小厮接着。”
“公子...公子!”
见施恩霹雳一般嘱咐一连串话之后,根本没有听自己说什么话的意思,老管家站在疾步走出的施恩背影开外,竟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施恩终于站下,侧头看着待他如子的老管家。
“干什么?”
“求公子听我一言!”老管家捂着胸口,边咳边说,“万万不可再搅入此事!若是只有蒋门神,不过地方恶霸,还是好办。可是张都监在孟州城一手遮天,他此番用意是起了杀心啊!公子再去对付他,我施家岂不是完了!”
施恩仿佛被窗棂之外透进来的冰冷月光照成了一座雕像。
世界瞬间安静无比,只有老管家撕心裂肺的咳喘声刺着施恩的耳膜。
“老管家的意思是,不必管哥哥的死活?”
老管家不知是咳得太厉害无法说话,还是一时无法回答。
许久,他已是老泪涟涟。
“武都头是个好汉,我知道公子不忍弃他不顾。只是时至今日,公子岂不是仁至义尽了!若没有公子,武都头不知受了多少苦,此时也不定在不在此处。公子,此事不同,会搭上我施家满门啊!公子切不可与那张都监对付起来!”
施恩定定地看着管家。
他突然狠狠地咳笑了一声,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施恩摇了摇头,回身按住管家的双肩,“我若此番袖手旁观,以后还能不能称自己为人?”
“...”老管家顿了顿,对着施恩跪了下去。
“公子若执意如此,小人不敢再说一句。若搭上我施家门户时,只求公子让小人终于此处。”
施恩俯视着他。
夜雨已至。庭院中的芭蕉凄凉地摇晃着。
只是初秋,却像是永冬的寒冷。
施恩蹲下身,伏在老管家的耳边。
“不管我此番救不救哥哥,张都监都不会放了施家。这点你我都清楚,所以我正不如倾尽家产救我哥哥。”施恩的声音很安静,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管家,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知道我必须做什么事。我只能永世都做施家的罪人。”
“公子!”老管家猛地抬头看着施恩。
“我只是,万万不能弃哥哥不顾。”施恩还是毫无波动,“追究起来,此事岂不是因我而起。我若不请哥哥帮忙,或许全无此事。我是个混蛋,死也应该。”
“公子...”
“若你不愿意同我做此事,就去照料我爹吧。”施恩站起身来,声音里拉长着长叹一般的尾音。“还有,先生那一回与你所说要瞒着我的爹爹的病势,我是知道的。”
老管家终于再无话说。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公子走入瓢泼夜雨中。
从污浊之地来的金银,就再回到污浊之地去吧。
施恩把散乱的银子抓抛而起,噼里啪啦扔进箱子中。
他全身透湿,只有眼睛却似乎被大雨冲刷了个明亮。
我二十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我注定是施家的罪人,但我无法背叛他。
合上箱子,施恩抱起它来,又啪地一声抛摔在地。
他看着黑暗的房间里,桌上那支未燃的蜡烛。
它曾经烧尽了那张写着“老主之病已无计可施”的笔墨纸张。
我总是被你们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么。
施恩蹲下身去,一点点把摔散的银子收回箱子。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