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但为君故》亡烟

6、【五】 用仰望太阳

　　【五】

　　“兄弟，看看怎么样？”武松单手攀抓在高高的旗柱上，身子在半空之中仍是轻捷无比。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刚挂好的施字旗，低头冲下面喊道。

　　施恩仰着头后退几步，“兄长快下来。”

　　“嗐，你还怕我摔下来不成！”武松笑了一声，一个空翻落地。

　　施字旗迎风招展。施恩仰头看了一会儿，被武松一个拍在肩上的动作拉回神来。

　　“这回可是放下了心事？”武松明锐地笑着。

　　施恩看着他的眼睛。“多谢兄长。全是兄长带来的福气。”

　　“哎，”武松笑着连连摆手，“休要那么客气。蒋门神那厮已是被我打怕了，你也再不必把他放在眼里。”

　　施恩只是笑着点头。

　　突然觉得无话可说。

　　熟客络绎不绝。施恩在快活林混得久了，果然是比蒋门神更得人心。

　　更得人心？

　　终究不过父亲口中的“开出来是个什么用处”的酒店罢了。

　　施恩想着，不只是嘲弄自己还是什么地笑开来。

　　武松坐在专门为他留出来的大雅座上，翘着腿看着来往的宾客。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尤其喜欢看人交杯换盏。他生性嗜酒，若能参入欢席，更是要一醉方休。

　　相反地，施恩酒量略小，而且家户束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武松隐隐地就站在世界的两边。

　　只有在自己唤武松“哥哥”的时候，才能觉出真实。

　　“哎，兄弟过来。”武松一只手臂伸开搭在椅背上，边嗑着瓜子边招手叫施恩。

　　施恩刚给一桌熟客敬完酒，放下酒壶走过来。

　　“哥哥不喝一杯？”

　　“须要有人共饮才尽兴。”甩下手里的瓜子皮，武松拍打了两下手心，拎起一直未动的酒壶就倒，“坐下坐下。”

　　“小弟酒量甚差，也难得哥哥愿意与我饮酒。”

　　武松哈哈一笑。“文绉绉的，收起那些话吧。武二就是愿意与兄弟饮酒。”

　　施恩与武松碰了下杯。心里涌起无法言明的热流。

　　似乎不是兄弟之谊的感动，却再也说不清。

　　“兄弟这里的酒果然比我阳谷那边的好！”武松甩了甩俊气的碎发，拎起酒坛一仰头。

　　“哥哥慢些。”

　　武松严肃起来的时候，一张俊面杀气漫漫。但是如此刻，像他说的，在兄弟面前，一切都是高兴。他一直笑着，豪爽而明亮。

　　施恩觉出心中涌起的一股贪婪。

　　就这样笑着。就像是专门给我，只为了我笑。

　　“公子...”小厮的低唤声从身后传来。

　　施恩回头看他，没开口就转了视线。门口处站着两个公差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向施恩微微作揖，示意他过去。

　　“兄弟？”武松也看到了，向着施恩抬抬下巴。

　　“哥哥慢饮，我去去就来。”

　　看着施恩起身，武松放下酒坛。“那两厮模样古怪。”

　　“哥哥，”施恩回头笑了一笑，“我在孟州混了十余年，懂得分寸。你只放心。”

　　挥手让小厮去招呼客人，施恩抱了抱拳，“二位是...”

　　“施公子，我二人是都监大人手下公差，特来告知公子，我家大人有情武二爷府上一叙。”

　　“张都监...？”施恩不被察觉地凝了凝眼睛。“我哥哥与都监大人并不相识，这是...？”

　　“小人不知，只是传达请人罢了。”公差躬了躬身。

　　张都监那老狐狸，手下人个个都调教得这么圆滑。

　　“那就问问我兄长。”

　　刚要回身，施恩的肩上被拍了一下。

　　“说我什么？”

　　施恩附上武松的耳畔。武松听完疑惑地一抬颈背，“我可是不认识什么都监大人...”

　　“所以说此事古怪，哥哥不去为好。”施恩压低了声音。

　　武松没了笑容，俊气的眉毛困惑地皱在一起，看着施恩的眼睛。

　　他们好像都有看对方的时候，锁定眼睛的习惯。

　　“哦，武二爷不必疑心。”这些话语不知私下里说了几遍，现在说出来才如此无恙。公差向着武松施礼，“都监大人只是因为仰慕二爷英雄之名，想一睹尊颜，还望武二爷给个面子。”

　　武松还是看着施恩的眼睛，然后一转头看着两个公差，“何时？”

　　施恩刚想说话，武松的手却按着他的手腕。

　　我本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此时虽是古怪，这么推推拖拖也惹人恼。施恩看见了武松脸上的意思，抿抿嘴咽下了话。

　　屈指算来，与武松结识不过月余，竟能灵犀至此。

　　仿佛就是，自己的本能。

　　“今日傍晚我等来迎二爷，都监大人自在府上设宴款待。”

　　“知道了。”武松点点头，又歪歪头，“所以二位公差让让可好？有酒客进不来。”

　　两个公差一脸尴尬的黑气，忙是唱个喏，双双退出。

　　施恩淡淡地对他们走后就跨进店里来的几个客人一伸手臂。

　　武松的豪直本是惹人会心想笑，却挑不起自己的笑容。

　　好像有阴云压了下来。

　　“哥哥果真答应？”施恩拉着武松走入二人的雅座之处，皱起眉头问他。

　　“管他什么计较，我也不怕他。”武松拍拍施恩的手，“那都监也是地方一官，一味拂他也不是道理。我又与兄弟交好，对你也不是个事。”

　　施恩顿了顿。“哥哥不必为我计较，千万提防着才是。”

　　“兄弟你只会说这丧气话！”武松着恼，一把推开了施恩的手。他是着实有些恼了，喜怒不掩，“什么叫不必为你计较？只想自己还叫兄弟！”

　　施恩被推开几步。

　　他并不恼，只是有种被推离珍视之物的感觉。刷地一下，心里发空。

　　武松咳了一声，伸手把施恩拉过去按坐下，“兄弟！你快放心，休做婆婆妈妈相。我武二又不是无能之辈，这点事有什么畏缩！”

　　施恩坐着，他习惯了仰头看着武松。武松比他高出一头有余，说话对视之时都须仰头。

　　他记得自己看天空看日光的时候，才这么仰起头过。

　　“哥哥嫌我啰嗦我也要说，千万小心。”施恩定定地用看着天空的姿势看着武松，“那张都监不是善类，还与...张团练有所勾结。”

　　“...张团练...”武松敲了敲额角，突然笑了。“蒋门神？就算有人要拿我如何，也轮不到那厮。”

　　他宽厚的手掌按在施恩肩膀上，“喝酒。”

　　施恩就着椅子转过身去，抬手倒酒。

　　武松本是对言语不直之人毫无耐心，却像是天生一般地习惯了施恩莫名沉默的毛病。

　　“为兄的何处还未做圆满？”饮干一杯，武松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手里拎着的酒壶就生生停在半空。施恩看着哥哥，“哥哥说什么？”

　　“夺回快活林，兄弟似乎还不高兴。”

　　“哪里？”施恩笑了，又把酒壶向前伸了伸，“哥哥又说笑。你帮了我如此大忙，兄弟一生不忘，还说什么圆满不圆满。”

　　武松将酒杯向边上一挪。施恩的救护刚好倾泻下来，几滴酒水落在桌面上。

　　“兄弟这一点确不讨人欢喜。”武松又把酒杯推开了些，“是喜是恼，直说直言，武松只结交这样的好汉。你倒是不想笑之时也能笑开，看得我心烦。”

　　不想笑却是笑着。

　　他竟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我这张假笑脸可是骗了孟州十余年了啊。

　　“哥哥若不欢喜，小弟定然改了就是。”施恩另一只手拨来武松的酒杯，端在手里倒上了酒。

　　“说什么改不改。”武松看着施恩金瞳沉默，“兄弟本也是好汉一条，何不豪直快意些！不想笑就不笑，不称意就说来，何苦闷着自己。”

　　放下酒壶，施恩双手敬起酒杯，“哥哥说的是连家父都未曾与我说过的话。”

　　武松有些发愣，还是双手接过了酒杯。

　　“小弟心下甚撼。”施恩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哥哥...”

　　武松往前倾了倾身子，等着他的话。

　　他没有说出来。

　　“哥哥，干了。”

　　关于与武松的往后，施恩一直一直也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

　　做了这些事，你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