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刻画的样子（GL）》月夜静峦

5、草图五 风干泪痕的背影 这年的圣诞

　　这年的圣诞，是庄文亭过得最难以忘怀的。
　　一开始，她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思，希望凭自己傲人的酒量让简笑娴能醉后吐真言。但后来酒吧的氛围实在太high，她被频频邀请参与互动，简笑娴则一直在座位上淡淡地喝酒，笑看她在4U圣诞夜特别设置的游戏中活泼地表现娱乐大众。
　　到热烈的沸点过去后，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忽而笑点极低地捂着嘴笑个不停，忽而又对简笑娴喊着干杯不要啰嗦。有一阵好像拉着简笑娴说了很多心里话，在之后只记得自己沉沉睡去，睡得不省人事。
　　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宿醉后头疼欲裂，幸亏是周末。庄文亭揉了半天太阳穴，突然一惊，发现周围的景物毫不熟悉。
　　洁白的床套，简洁的布置，除了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小盆绿色鸭掌木外，连四壁都是白白净净，明显就是别人的家。
　　再意识到身上的睡袍下什么都没穿，她瞬间酒解一半，腾地从床上翻身下地，顾不上头晕目眩，光脚便朝卧房外冲出去。
　　卧室外是一个连着阳台的客厅，她一眼看到自己的衣服从内衣裤到衬衫线衫西裤一字排开悬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她无法想象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怔怔中，暖气很足的房内，她的背脊却开始发凉。
　　“醒了啊。”
　　顺着懒懒的招呼声，她抽回目光，看到有一个披着黑色真丝睡袍的身影蛰伏在光线相对阴暗的书桌边。
　　简笑娴从笔记本后面抬起眼睛看看她，用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我……”庄文亭理了理睡衣，对方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心中有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
　　简笑娴看穿她，淡淡道：“昨天你醉得厉害，怎么都问不清你家的位置，本想驮你去酒店，但怕你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睡在房间里，有被人始乱终弃的感觉……何况你还吐了一身，放心好了，除了给你换衣服，我可没那个豹子胆动您一根手指头。”
　　她说完，不理会庄文亭的兀自尴尬，继续埋头笔记本，对着桌上的一本书敲敲打打。
　　“厨房里有外卖和解酒茶，大小姐您管自己用膳哦。”
　　庄文亭木木地点点头，转身去拿吃的，饭厅的椅子正好对着简笑娴的书桌，见她不断地点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你昨天……睡的哪里？”庄文亭心怀鬼胎，卧室里配的是一张很宽的双人床。她暧昧地表达，也想要一个暧昧的结果。
　　简笑娴头也不抬：“沙发。”
　　“……”庄文亭愣了一下，对方真是很有风度，这样一来，自己就给对方添了很多麻烦。她低下头，扒拉些吃的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问，“那……我身上的衣服……”
　　“嗯？”简笑娴终于抬起头，轻叹一口气，“我也是女生，你不要介意，帮忙洗一洗只是举手之劳；大衣送去干洗店了，等会儿会送过来；我习惯睡沙发，所以你也不要觉得欠我；你身上的睡衣……”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庄文亭询问的目光观察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简笑娴两三秒后才接上，“……是干净的。”
　　她一连串说了那么多话，旨在平息庄文亭的不安，但对于庄文亭来说，这些话里似乎透露了很多故事。至少是关于简笑娴私生活的事。
　　从昨天的约会来看，简笑娴应该是单身的，一个有伴的人，先不提重要节日约不约会，总之不可能成为一家纯酒吧的常客；
　　她有一张很宽的床，卧室里的鸭掌木看得出受到的是精心的照料，但她说自己习惯睡沙发；
　　她无法果断地说出庄文亭身上的睡衣是什么来历。
　　她的表现在在处处都是漏洞，庄文亭沉浸其中。她此刻已经深入简笑娴的生活内部，天赐良机给她慢慢打探。
　　想到这里，庄文亭露出一个玩乐的笑容。她捧着解酒茶，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踱到简笑娴埋首忙碌的桌边。
　　“外文书？你在做笔译？”她瞥了一眼简笑娴频频扫视的书本，再次惊讶。
　　“嗯，产品说明书。”简笑娴停下手中的活，似乎感受到逼近的危机。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庄文亭，把手臂抱在胸前，身体往后靠到电脑椅上，预测着庄文亭可能产生的一连串问题。这个女人对她来说，越来越鬼见愁，休息日也让她无法放松。
　　庄文亭难以置信地拿起纸本，看了两眼：“这份资料至少要专八的水准才能翻，”她忽然轻笑了一声，“你的能力我已经不惊讶了。不过你做这个，市面上1000卡官价70元，不要告诉我这也是为了来钱快。”
　　简笑娴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庄文亭的见闻比她预估的要更丰富更精准。她半晌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这个本子稍微贵一点，他们给我500块1000卡。”
　　庄文亭语塞，这种价码市面上凤毛麟角，似乎每件事到简笑娴身上都会变得离奇起来。
　　“你到底是有多缺钱？”
　　“很缺。”
　　“巨债？”
　　“巨债。”
　　庄文亭沉默了，她静静地望着简笑娴，注意到简笑娴看似轻松吐出“债”这个字的时候，眉目间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苦涩，虽然那苦涩转瞬即逝，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可就那一瞬，庄文亭仿佛感同身受，不但喉头紧缩，连心都像被一条绳索狠狠抽紧了一般。
　　沉默中，简笑娴点上一根烟，Zippo清脆的钢声让氛围更加寡淡。
　　“等衣服送来，我送你出门。”简笑娴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眼神中透露出万分的疲惫。
　　“昨天……”庄文亭不回应对方的拒绝，有些事如果不说，可能就难有以后了，“我喝醉后，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仿佛问到了核心的问题，简笑娴垂下目光，略略沉思。
　　“嗯，说了很多。”
　　简笑娴知道庄文亭绝不会满足这个答案，她谨慎地展开。
　　“说了家里的事，你妈妈的事，还有你过去的经历。”
　　她点到为止，庄文亭却变得不平静起来。她拿起杯子喝一口那又酸又苦的饮料。
　　“哦，是吗……”
　　指尖退去体温，有一瞬竟觉得冻得发抖。
　　简笑娴见她露出一副仿佛被狠狠伤害的样子，忍不住站起身，揽住她的肩膀，轻拍以示安慰。
　　庄文亭眼睛落到空处，不断把变凉的茶往嘴里灌。
　　她的经历其实三言两语说得完，小时候家庭暴力，父亲杀了母亲的蓝颜知己，被判死刑，母亲受惊过度精神分裂至今被关在家乡小镇上的精神病院。自小被寄养亲戚家的她过早向异性索取温暖，交过数个男友，不幸的是每段感情她全情投入却都无疾而终。
　　“他们都嫌我用情太深，承受不起。”
　　这是庄文亭醉酒后的原话。简笑娴一个字都没有重提，却已经完完全全唤回了她深埋在心底里的记忆。
　　有多久没有提这些事了？或者说自己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庄文亭已经把茶喝干，手却紧紧攥着杯子贴着嘴唇，贴得太用力，杯口都扣进了唇边。简笑娴看不下去，试图让她把杯子拿下来，拼了很大的劲终于掰开，两个人暗暗使力，微喘可闻。
　　庄文亭双臂还蜷在胸口，手上却空了。她望着简笑娴眼睛里透露出的怜悯，忽然着魔一般，双手伸出去搂住对方的脖颈，狠命吻住了简笑娴。
　　时间空间似乎瞬间凝固。
　　她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
　　这么紧的拥抱，她就像一个残缺的滚轮，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块楔子般。
　　整个过程就持续了几秒钟，简笑娴并没有推开她，但也完全没有迎合。
　　她一如既往是若即若离的样子。
　　庄文亭放开她，理智慢慢回到身上。
　　“对……对不起。”
　　简笑娴本来毫无表情，听到这声致歉，眉目间涌现出一抹浓重的痛苦。她很快转过身背对庄文亭，看向阳台外。
　　“没事。”
　　“我……我昨天还有跟你提到什么吗？”庄文亭似乎陷在这个话题中无法自拔。
　　简笑娴沉默半晌：“没有了。”
　　“……真没有了？”
　　“嗯。”
　　庄文亭眼中的光彩黯淡下来。
　　这时，门铃响了，尖锐的声音撕裂两个人之间暧昧不清暗潮涌动的氛围。
　　拿到洗净的外套，庄文亭很快一件件穿回了自己的衣服，换下的睡衣折叠整齐放到沙发上。
　　“我走了，谢谢你昨天的照顾。”
　　简笑娴终于上身微微一动，转过身来。
　　她望着庄文亭，欲言又止。
　　“你不用送我，打扰了。”
　　庄文亭拾回自己最后一丝尊严般，用理智推自己走出门。门在身后关上，简笑娴并没有如她所愿追出来。
　　待到电梯门也关上时，庄文亭有一刻脆弱得快崩溃。
　　前面的整个夜，她的确醉得一塌糊涂，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在简笑娴耳边说过一句话。
　　“我好喜欢你，从第一眼起就好喜欢。”
　　那是她用尽勇气说出口，又用尽最后残存的记忆深深记住的唯一一句话。
　　简笑娴完全不提。
　　每个人心中埋藏的故事也许对每个人都是难以言喻刻骨铭心的。她愿意理解简笑娴，但此刻胸中的痛并没有因此宽恕自己。
　　显示楼层的数字跳闪，越来越低如同她的心情。
　　她不信简笑娴永远平淡展示众人的表象，她的打探明明多次扎进简笑娴的内心，对方每每即将崩塌的防线都被一次次调转目光，一次次闪亮的烟点和一圈圈腾起的烟雾强压掩盖。
　　那些符号其实都是她的眼泪吗？
　　庄文亭不懂简笑娴为了什么总是情愿照单全收尘世中的痛苦来砥砺她的生命。她好像为了什么动力让自己的□□活着，而灵魂被她生生埋葬在过去，埋葬在只看得到她闪亮外在表现的假象里。
　　到底为了什么？
　　庄文亭想起简笑娴背过身的那一刻，一阵莫名的悲伤感触席卷而来。
　　电梯降到F1，门打开时，她难过得蹲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