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68、68 她不知道，

　　目送吴克善离开，哈日珠拉强撑的笑脸瞬间消失，又掉回到难以遏止的悲伤情绪中。

　　——你好好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爱过莽古尔泰，或者你现在是不是真的恨我……

　　他的话，为什么总是会像魔咒一般，迷惑她的心？不想看到他，不想听到他，他却总是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她，有不解，有犹疑，有痛苦，有挣扎，却好像真的如他所说，并没有恨呢？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恨他，甚至，从来没有恨过他？

　　“格格，您到底怎么了……”素锦看着一个人默默发呆、默默流泪的哈日珠拉，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刚才……”

　　“刚才的人，是大汗。”哈日珠拉幽幽地道。

　　“什么？”素锦大惊，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道，“大汗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哈日珠拉不停摇头，素锦上前安抚她：“好了好了，奴才不问了。格格您别哭了。这身体好容易才好点儿。”

　　这些年，素锦日日在她跟前，不是没有察觉没有怀疑的，但她既不说，素锦也恪守本分，绝对不问。只是照这情形来看，素锦明白，哈日珠拉与大汗之间，肯定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刻复杂得多。

　　素锦柔声哄着她，哈日珠拉在悲伤与疲累中，渐渐入睡。素锦也不敢离开，一直守在她身边，连大夫来了，都没叫醒她。

　　哈日珠拉转醒时，素锦正靠着床榻打盹，她一动，素锦便醒了。

　　“格格，您醒了？我去端吃的过来。”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酉时了。”

　　素锦径自去端了些粥，哈日珠拉勉强喝了两口。

　　见她稍稍精神了些，怕她一个人留在帐篷里闷，又想那些不开心的事，素锦提议：“格格，要不咱们出去看看祝祀大会？”

　　“好。”哈日珠拉不想驳她的好意，也不想一直陷在困顿情绪里。

　　素锦打水让她洗了把脸，又特意给她挑了一套红色的蒙古长袍。素锦为她穿上衣服，手中还拿着腰带，迟疑着要不要给她系上。在蒙古，已婚的女子便不用系腰带了。

　　“系上吧，这样好看。”哈日珠拉自己接过来围上，自言自语般地道，“穿久了旗装，都忘了穿蒙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好看吗？”

　　素锦笑着说：“格格穿什么都好看！”

　　哈日珠拉走出帐篷，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苍莽凄凉。

　　她缓步向主帐方向行去，祝祀仪式已经开始。她忽然不想走近，只远远地观望。

　　素锦见她停住，问：“格格不过去了吗？”

　　“在这里看看就好。”

　　她看着热闹的人群，觉得那些欢乐都不属于她，顿时更加索然无味。

　　她的目光向不远处的山包上移去，极目之处，有五颜六色的神幡在迎风飘舞。

　　是敖包。

　　她指向那个方向：“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哈日珠拉挽住素锦，朝敖包走去。

　　巨大的石堆矗立在洁白的山头，四周零散的树木都只剩枯枝，惟有石堆围住的一株树木勃勃生长着。

　　哈日珠拉四下寻找，终于找到一块合意的石头。她走回敖包前，捧起石头，站定闭目之后，却忽然不知要许什么愿。

　　她不知道，像她这样一个人，还可以许什么愿。

　　“海兰珠……”魔咒般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她以为不回头，就可以说服自己，听到的声音不过是幻觉。

　　可是魔咒本尊却执着地出现在她身旁。

　　“海兰珠。”他唤她。

　　她仍不看他：“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说过的，是你说的，无缘得结今生，何由不盼来生？你怎么能，怎么能……自食其言？你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我不能。”他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海兰珠，我做不到。我不是没想过，放过自己，放过你，可是，我做不到。我皇太极，不再相信来生，要，就要把握今生！”

　　他总是能逼得她无路可退，这一次，她却决定不再示弱，索性抬头迎上他的脸，盯住他深邃的眸，反问道：“你要，我就要给吗？”

　　“难道你不愿意？”皇太极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语气，说出这句他并不那么有把握的话。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你是不是，就可以放手……”她的神色哀伤而绝望。

　　皇太极却是咧唇一笑，轻轻挑起她的腰带绾了绾，放慢语速，清晰地说道：“海兰珠，如今你已是待嫁之人，不再是莽古尔泰的侧福晋！”

　　他的墨瞳锁住她的深眸：“所以，你听着，我绝不会放手！不管你曾经爱的是谁，现在、将来，你爱的人一定要是我。”

　　他不等她回答，捧过她手中的石块，堆叠至敖包之上：“我，爱新觉罗·皇太极在此起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娶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怔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如何自处。这样一个男人，让她崇敬过，感动过，埋怨过。惟有爱，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是爱，更遑论是否爱过他。

　　她拢了拢双臂，背过脸，不让他看到她的痛与彷徨。皇太极也不再迫她，脱下皮裘，披到她肩上：“海兰珠，等着我，我一定会接你回去。而我，也会等你，等你爱上我……”

　　他接着说：“我不便久留，明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其它的不要多想。”

　　他本想握一握她冻得通红的双手，见她缩手闪躲，终是没有，只身先行了。

　　“格格，大汗他……”素锦见皇太极离开，急忙上前搀住已站不太稳的哈日珠拉。

　　她摆了摆手：“我们回去吧。”

　　素锦不再多言，搀着她，朝着与皇太极相反的方向，愈行愈远。

　　哈日珠拉一时头痛欲裂，索性躺回榻上，不忘嘱咐素锦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吴克善。

　　——其它的不要多想。

　　她现在的确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等哈日珠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吴克善。

　　吴克善见她睁眼，笑道：“阿妹，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这都晌午了。”

　　“是吗？我竟睡了这么久？”哈日珠拉撑起身子，“哥哥何时来的？”

　　“我刚刚送走了大金的队伍，就赶过来看你，结果你这个大懒虫，居然还在睡。”

　　哈日珠拉闻言，望向素锦：“怎么不叫醒我？”

　　“是我不让她叫的。”吴克善忙说，“听素锦说，你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所以没吵醒你。”

　　“哥哥你这两日也没怎么休息吧，看你，眼圈都黑了。”

　　“哈哈，这算什么。等开春了，哥哥还要外出打仗了呢！”

　　“怎么？”

　　“皇太极这次派人前来，不仅是送粮，也是来借兵的。”吴克善摩拳擦掌的，男人们总是一提到打仗，便多了几分额外的光彩。

　　可是哈日珠拉却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亲人们的安危：“咱们有那么多将士，怎么还让哥哥去呢？”

　　“阿妹这话怎么说的？难道你大哥就只能闲在家里吗？阿玛当年不也亲自上阵，再说了，阿玛很赞成我带兵前去。”吴克善一脸兴奋，滔滔不绝地说道，“大举进攻明朝的时日，终于快到了。上次，大金在宁远吃了败仗，皇太极极不甘心，这回不仅向咱们借了兵，还向哈达部、敖汉部、奈曼部等多个满蒙部族借了兵，必是一场大战呀。”

　　哈达部——那不正是三福晋的娘家么，莽古尔泰当初常常说要笼络她的家族，所以不能得罪她，皇太极先前的决定可能多半也脱不了这层关系……那么，自己究竟算什么？

　　哈日珠拉阻止不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也阻止不了自己难过。

　　“那……三贝勒爷现在如何？”她为掩饰自己心中的失落，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

　　“莽古尔泰？阿妹倒是有心，还关心着他！”吴克善叹了口气，“命是捡回来了，只是听人说他性情大变，时好时坏的，从前的事约莫都记不得了。依大哥看，你回来了倒好，不然在他那儿，怕是也落不得好。”

　　“看来果然是我的命格冲撞了三贝勒爷……”

　　“阿妹，说什么呢！这怎么能是你的错！”

　　“那，三贝勒爷也没法去打仗了吧？”哈日珠拉想起莽古尔泰最是爱征战之人，如今却只能赋闲在家，对他而言想必又是一大打击。

　　“也许吧，这个可不是大哥能决定的。”提到打仗，吴克善又来了精神，“原本我还不放心你，不过现在你也能说话了，再好好调养，估计身子定能大好。大哥到时就能够轻装上阵了！”

　　哈日珠拉终是不忍拂了吴克善的劲头，笑道：“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且在家等着哥哥的捷报呢！”

　　“捷报？没那么早！这两个月大哥可以多陪陪你！”

　　兄妹二人一番轻松惬意的攀谈，倒让哈日珠拉有了不少笑容，可是一想到吴克善开春便要出征了，又免不了为他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