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67、67 她的生活仿

　　第二日晌午，帐篷外一阵喧闹，素锦拉开门帘，果然是大金的运送队伍到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好几十只大箱子，还有马匹和一些兵器。

　　“格格，外面好热闹啊。可惜大夫嘱咐您多卧床少走动，不然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

　　素锦回头，见哈日珠拉脸色沉沉的，想她也许并不想听到关于“大金”的事情，忙收了声。

　　哈日珠拉朝素锦招了招手，等素锦走过来，她又比划了一番。

　　“可是要笔墨？”

　　哈日珠拉点点头。

　　从大金回来得匆忙，行装都不是自己整理的，素锦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在箱子里翻出了笔墨，将它们放置在床榻的桌案上。

　　素锦又为她研好墨，晕好了笔递给她。

　　哈日珠拉接过笔，一看，仍是皇太极借哲哲之名送她的那只小狼毫。她举着笔，端详了半天，思绪繁乱。

　　素锦见她久未动笔，道：“这支不合用吗？可是，奴才找了半天，只看到这支，要不然我托人告诉小王爷，让他帮您找几支新的？”

　　哈日珠拉闻言，朝她摇摇头，旋即又找了张空白的纸，随手画了些图案递与素锦。画的是一个姑娘正从帐篷里朝外张望的图案。

　　她指了指画上的姑娘，又指了指素锦。

　　“嗯，这是？”素锦想了想，“格格让我去帮您找人？”

　　哈日珠拉摇摇头，又在画上添了一行往外走的脚印。

　　“格格想出去走走？”

　　她仍是摇摇头，又比划了一番。

　　“格格是要奴才自个儿出去瞧热闹？”

　　她终于点头。

　　“不用了，奴才在这儿陪格格。”

　　哈日珠拉挥手，示意她出去逛逛。

　　素锦想，许是她要自己一个人静静，所以没再推辞：“那奴才端了药来，等您喝下了，奴才便去主帐那边瞧瞧。”

　　哈日珠拉喝完药，目送素锦出了帐篷。

　　本想继续看书，但一看到手中的笔，她便无法集中精神，思绪如柳絮般在她脑海中凌乱的飞舞，一片一片又一片，轻悄而又沉重的，落到她的心头。

　　她曾以为，顺从阿玛嫁入大金，便可以平平顺顺安稳度日，
　　她曾以为，委曲求全搬至别院，便可以不问世事偏安一隅。
　　她曾以为，不闻不问逃开纷扰，便可以心如止水安之若素。

　　然而，莽古尔泰，三福晋，皇太极，甚至自己的妹妹布木布泰……每一个人，似乎都不是她能应付得了的。

　　现在，她的生活更是仿佛一息之间，回到原点。她忽然很想问自己，是不是所有的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止不住的泪水簌簌而落，一方素帕适时地出现在她眼前。

　　哈日珠拉以为是素锦回来了，想也没想便接过来，擦干眼泪，一抬头，竟然看到一身旗兵打扮的皇太极。

　　她大惊，张大了嘴，身子不自主地往内挪了挪。

　　“怎么，还是不能说话？”皇太极的脸上满是担忧。

　　哈日珠拉瞪大了眼，仍是面带诧异与惊恐地看着他。

　　皇太极情不自禁地朝她伸出双手，她下意识地一手护住自己，一手拦开他。

　　他连忙退回去，安抚她的情绪：“你别激动，也别害怕。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之前的事太过突然，我又一时走不开，可是真的等到侍卫长告诉我，已将你送回科尔沁，我还是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却还是让她如此狼狈的回来了，哈日珠拉不愿看他，心却止不住下坠。

　　皇太极见她的情绪慢慢平复，接着道：“此番来看你，旁人并不知道。那日莽古尔泰伤重，我也没料到萨满法师会说出那样的话，三福晋也咄咄相逼……”

　　皇太极兀自解释着当日之事，他说得委婉，可落到哈日珠拉耳中，她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堂堂的大汗怎么可能受萨满法师的控制和三福晋的威胁，现在还一副无奈的样子特意跑来，冠冕堂皇地跟她详加解释，莫非——

　　她顾不得许多，找了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与皇太极：你也正好利用了这个机会，撤我封号身份，逐我回科尔沁，是吗？

　　皇太极将纸卷握成一团：“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啊。他莽古尔泰不仅没有办法保护你，最后自己受伤还要算在你头上！”

　　无需再多听他的辩解，哈日珠拉已了然于心，她别过脸不愿再看他。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若非现下他亲口承认，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让她在族人面前无地自容的罪魁祸首不只是那个萨满法师，不只是一直针对她的三福晋哈达纳喇氏，还有他——不，他的力量远远大于他们，是他，是皇太极，才是一道圣旨让她彻底坠入深渊的那个人！

　　“三福晋处处挑你的刺，你在三贝勒府也不得安生，而且与明军的大战迫在眉睫，我分身乏术，权衡之下，才做了这样的决定……”皇太极还在不停解释。

　　哈日珠拉却不想再听，她捂住双耳，涕泪涟涟，竭尽全力，大喊出声：“走，你走——”

　　皇太极见状大惊，他按下她捂住耳朵的双手：“你能开口说话了？你能发声了？”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她却全无欣喜，埋头喃喃地重复着：“你走，你走……”

　　“好。”皇太极松开握住她双臂的手，“我走。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我走之后，你好好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爱过莽古尔泰，或者你现在是不是真的恨我……”

　　皇太极站起身，定定地看着她，轻轻抬起她的下颚，迫她也看向自己：“海兰珠，问清楚你自己的心。而我，一定会接你回去。”

　　他语气低沉而轻柔，却带着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

　　皇太极松开手，哈日珠拉马上别过头，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拉开门帘，却撞上素锦。没等素锦反应过来，皇太极步履匆匆地走开了。

　　素锦冲他喊道：“你站住！”

　　素锦要追，身后却传来哈日珠拉微弱的声音：“素锦——”

　　素锦只得回来，走到床榻边，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大叫：“啊！格格，您能说话了！”

　　“素锦——”

　　“您真的能说话了！真是太好了！”素锦高兴地拉起她的手，却发现她手冰冰凉凉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格格，你怎么了……刚才那个，是谁啊？”

　　哈日珠拉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喝水。”

　　“格格，我去告诉小王爷，你能说话了。他肯定特别高兴！”

　　素锦给她倒了水，想起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吴克善，也顾不得多问哈日珠拉刚才的事，前去给吴克善报信。

　　哈日珠拉喝了口水，心还突突地，完全无法平静下来——皇太极到底要怎样！将她置于此般境地，却问她爱恨之归属，却还说要接她回去！不，不要，她的身，她的心，都不要再属于科尔沁，属于大金，她要属于自己，可不可以？！

　　“妹妹！”吴克善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你能说话了！”

　　“哥！”哈日珠拉俯到他怀中，任凭泪水汩汩而出。

　　吴克善以为，她是因为能说话了才激动得落泪，忙劝道：“傻妹妹，怎么哭了，应该高兴啊。”

　　他为哈日珠拉擦去眼泪：“真是太好了，我派人去找大夫了，一会再让他瞧瞧！”

　　她点点头，不想让吴克善为她担心，勉强露了个笑容：“我好多了，应该没什么要紧的。”

　　“胡说，这只是能开口了而已，身子还是这么虚弱，一双手冰凉冰凉的。”

　　“冬天不都这样嘛。”

　　“还是让大夫看看妥当。”他替她掖好被褥，又命素锦找人给一旁的火炉添炭。

　　“都听哥哥的。”她顺从地窝进被子里，“大金的运送队伍到了？”

　　“是啊。说也奇怪，上回送你，这回送粮，皇太极竟然都指派了他的亲兵队。”吴克善道，“阿玛说，皇太极还是很重视和咱们科尔沁的关系的，所以今晚让我设宴好好款待他们。”

　　要是阿玛和大哥知道，这回大汗自己就混在队伍里一同过来，不知他们会怎样？哈日珠拉暗忖，怕是要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了吧。

　　“哥哥先去忙公事吧，不然阿玛又要责怪了。”

　　吴克善点点头：“听到你的声音，我真是太开心了。我忙完这两天，也就有空了。”

　　“快去吧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时时刻刻看着。”

　　“对了，阿玛下令，今天傍晚会举行盛大的祝祀仪式，要是晚上你觉得身体还好，可以让素锦陪你一起出去瞧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