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65、65 可是现在的

　　哈日珠拉离开大金国的盛京之时，正值天聪三年的深冬。

　　往日“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早已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极目之处，尽是可怖的惨淡与萧索，一如哈日珠拉此时此刻的心境。

　　在颠簸的马车里，哈日珠拉回想起仅有过的一次回家省亲。那时虽然也承受着种种痛楚和失意，但记忆里那次回家是快乐的，她与哲哲有说有笑，还一起歌唱，悠扬的歌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可是现在的她，离快乐已是那样遥远。

　　然而，也就是那次回家省亲，皇太极问她，“海兰珠，你真的愿意我娶她吗”，成了一句魔咒，从此笼罩了她的生活——是不是从那时开始，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

　　数日的行程，比这几年的日子还要更难熬。哈日珠拉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往，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她甚至都怀疑，她还有没有未来……

　　终于到达了科尔沁部的腹地。早两日才得到消息的寨桑，只派了长子吴克善来接哈日珠拉。

　　只见到哥哥，哈日珠拉并未觉得奇怪，被遣返家中，无论对她本人还是对族人而言，都是一种耻辱。

　　从来望族送女出嫁，所祈所求无不是“必勿使反”，以换取荣耀，和平，以及长久的利益。

　　而她，却去而复返，意味着寨桑精心设置在大金国的棋子又无端端少了一颗——尽管，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被当作了弃子。

　　好在吴克善素来宽厚，对这个妹妹也是疼爱有加。此时见到她消瘦的样子，他更是难忍愤怒与悲痛：“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哈日珠拉摇摇头，无法回答他。

　　素锦上前哭着道：“小王爷，格格因受了刺激，急火攻心，失了声音！”

　　“什么！”吴克善握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负责送哈日珠拉的亲兵队侍卫长上前，朝吴克善行了个礼，转身对哈日珠拉道：“格格，可否借一步说话？”

　　哈日珠拉朝吴克善微微颔首，只身跟着侍卫长到了马车另一边。

　　侍卫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大汗吩咐卑职亲手交到格格手上的。还有——”

　　他指了指车队最后几辆车上的大箱子：“那些箱子是大汗让捎给格格的。”

　　哈日珠拉有些莫名地看了看那几只大箱子，又看了看侍卫长，将信收到自己的兜里。

　　随后，她朝侍卫长微微屈膝，答谢他不远千里送她回科尔沁。

　　“格格切勿多礼，卑职担待不起！”侍卫长忙回礼，“既然已经将您送到，卑职也要回去复命了。”

　　哈日珠拉点点头，朝他挥挥手，算作道别。他又同吴克善作了交接，便带上亲兵队，马不停蹄地踏上了折返的路程。

　　“妹妹。”吴克善迎上来，按捺住冲动的心情，不急着追究她失声的原因，一切等回家再说。

　　他将自己的皮裘脱下，裹到哈日珠拉的单薄的肩头：“快回去吧，阿玛都在等着你呢。”

　　哈日珠拉撑起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她知道，阿玛肯定不会像哥哥一样，宽容的接受她的“回来”。

　　吴克善领着哈日珠拉进了主帐，寨桑正在与族中显贵们议事。

　　“阿玛，看，我把妹妹接回来了！”吴克善将她让进帐中。

　　哈日珠拉向阿玛、族中长辈们一一行了礼，刻意忽略掉众人异样甚至鄙夷的目光。

　　寨桑干咳一声：“回来了。你先带她去休息吧。我们正在议事。”

　　吴克善和哈日珠拉只好又行过礼，退出来。

　　“这几天族里正在商议过冬之计，所以……”吴克善解释道，生怕哈日珠拉感觉受了冷落。

　　见哈日珠拉不说话，他才想起素锦说的话，她失了声音。

　　吴克善恨恨地道：“是不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回家了，一切有哥哥呢！有什么事，哥哥给你做主！”

　　哈日珠拉感激地冲他一笑，仍是不言语。见他满脸的愤怒，她连忙拉起他的衣襟，晃了晃——像小时候问他讨要好吃的东西时做的那样，然后一手指向主帐，又挪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想我告诉阿玛？”吴克善会意。

　　哈日珠拉点点头，又做了个祈求的手势。

　　“可是，你不能说话，这能瞒多久啊？”

　　哈日珠拉一双眼仍是可怜巴巴地瞧着吴克善。

　　他只得无奈地说：“那好吧，暂时不告诉阿玛。先找人替你医治！”

　　哈日珠拉这才露出笑容，环住吴克善的手臂，跟着他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近帐篷，哈日珠拉惊喜地发现，帐篷里的布置与她出嫁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离家这么多年，部落四处迁徙，没想到自己的帐篷还能维持原样。

　　她回头看着自己的哥哥，一股温热流入心扉，却化作泪水涌出眼底。——如果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该有多好啊！

　　“傻妹妹，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吴克善拍拍她的头，“时候也不早了，我看素锦这丫头也累得够呛，所以另了两个丫头服侍你。你早点休息。”

　　今夜，哈日珠拉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候，对哥哥的话一点抗拒都没有，乖乖地在吴克善安排的两个丫头服侍下，洗簌更衣。

　　素锦会意，吴克善做此安排，定然是想向她询问哈日珠拉在大金的状况，所以紧跟着吴克善出了帐篷。

　　果然，吴克善将素锦带进自己的帐内，细细地问明了情况。

　　吴克善蹙眉听着，越听越生气，以至满脸涨得通红，手中的杯子几乎被他捏碎。

　　“你先去休息吧，明日我自会跟阿玛回禀。”吴克善强忍住怒气，挥手让素锦先行退下。

　　素锦欠身退出帐外，匆匆地回到哈日珠拉的帐篷，见她已躺上床榻，但仍醒着未睡。

　　哈日珠拉看到素锦，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起来东翻西找。

　　“格格，你要什么？”

　　哈日珠拉比划了一下。

　　“外套？”

　　她点点头。

　　素锦忙从床头的衣架上取下她今日穿的外套，递给哈日珠拉。她从兜里掏出了侍卫长交给她的信。

　　素锦见状，让一旁服侍的两个丫头都退下，只自己静静守在一旁。

　　哈日珠拉握住信，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缓缓地打开它来——

　　“海兰珠：见信如晤。原谅此番仓促之决定。个中缘由，不便详述。护汝周全，吾之一诺。勿忘，心安。皇太极字。”

　　心安。心安？此时此刻，哈日珠拉最最不可能做到便是心安。莽古尔泰生死未卜，孩子没了，自己被遣返科尔沁，哪一桩哪一件能让她心安？

　　而他——硬生生下旨，一刻也不耽搁送她回科尔沁的他，却说要她心安？

　　哈日珠拉颤抖的手握着信笺，无法宣泄心中的不安与怨恨，她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了床前的火炉堆中。

　　“格格，您这是——”素锦见她神色不对，不好再问下去。

　　哈日珠拉重新躺下，却是心难静，怨难平，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不知是恨自己，还是恨皇太极。

　　素锦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掖好被角：“格格，早点休息吧。这么些天了，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素锦说完，转身要走，手却被哈日珠拉紧紧拉住。

　　“格格，怎么了？”素锦回过身子，问道。

　　哈日珠拉噙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用眼角扫了扫枕边。

　　“想让奴才陪您一同睡？”

　　哈日珠拉点点头，委屈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伤的小兔。

　　“那奴才梳洗一下就来。”

　　过了好一阵子，素锦钻进了哈日珠拉的被子。见她还没睡着，素锦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睡吧，奴才陪着您呢。”

　　素锦回忆起上一次哈日珠拉让自己陪她睡，还是那时三福晋小产，哈日珠拉被冤枉牵连的时候。

　　那晚的她，也是这般落魄的模样。不过这一次的遭遇更甚，已经不只是被赶到别院，而是被赶回了科尔沁。

　　想到这里，素锦在心中叹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带着笑意道：“格格，不要不开心。在盛京的时候，您不是一直都想念家乡的景色吗？现在，终于回来了，该高兴啊。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哈日珠拉蜷进素锦的怀里，嘤嘤哭泣，直到哭得累了，才终于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