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是真的，如果你是假的》澜淙潇涛

10、第十章 单行道上

　　出乎我的意料，上校的朋友很多。每次去上校的病房，总能碰到各色访客。从他的室友到网友，年轻的到年长的，男的女的。这让我突然感到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毕竟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圈子里，只是偶然的交集，让我们相识，我没有必要介入他的生活。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又碰上什么人。
　　一进门，果然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他床头，叮嘱什么。
　　“你还是回家来吧。”
　　“我还有事没有做完呢。”
　　“家里一样可以做的，最重要的是要养好伤。”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妈的话你不听了？”
　　“那好吧。”
　　“就这么说好了，下周六一出院，我就接你回家。”
　　“不用你接了，你忙你的工作吧，我自己能回来的。”

　　我的脚步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两个人同时朝我看来。
　　这是一个面容慈祥的人，也就是他妈。
　　“你是苏珊吧？”她先和我说话了。
　　我突然感觉心惊肉跳的，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点点头。
　　“我儿子说是你救了他，还每天来照顾他，真是太感谢你了。”她露出很大方的微笑。
　　上校在后面挥挥石膏手。
　　“没什么，他是我朋友嘛。”我很尴尬地笑笑，“哦，阿姨好！”
　　“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唉，我这个妈当的！连儿子伤了都顾不上。”
　　“不碍事的。”上校搭住妈妈的手。
　　“不碍事！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啊！”
　　“不是怕你担心嘛。”
　　“现在不是更担心了嘛。”她看看表。
　　“妈，我真的没事的。你不是说还有事吗？”
　　“那我办完事再来，记住回家的时候，不要忘记拿化验单回来。”
　　“我知道了，妈你最罗嗦了。”
　　“苏珊，麻烦你再照顾他几天了。”我突然不自觉地脸红了。
　　两个人没完没了地道别，再加上我一个外人。

　　“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你妈挺好的啊，一看就是慈母。”
　　“可惜自古慈母出逆子啊。”
　　“呵呵，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我在外地读书，家里很多事都顾不上，都是妈一个人撑着，她工作又这么忙。”
　　“你爸呢？”
　　“不说了，反正家里出了点事。以后回去，我要懂事点了。至少多帮妈妈做点家务事。”
　　“你只要不让你妈担心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怎么和我妈一个口气？”
　　“我也是你长辈嘛。”
　　“又拿学长来压我……”上校一脸严肃。
　　“怎么了？这样都生气？说你这个人情绪化吧，你还不信。”
　　“不是，最近烦恼的事挺多的。”
　　“什么事？说出来帮你分担啊。”
　　“你帮不来的。”
　　“说出来至少好受点。”
　　“好吧。”上校真的愿意和我倾吐心事，这让我又很意外。
　　他讲到家里的事，学校的事，我一直默默地倾听。
　　“还有一件特别让我心烦的事。”
　　“什么事？”
　　“还是不要和你说了。”
　　“不说拉倒。”
　　“不好意思说。”
　　“你这么厚脸皮的人还有不好意思说的？”
　　“我真的挺厚脸皮的。”
　　“你很有自我批评的精神嘛。好同志。”
　　“不开玩笑，我觉得我简直不是人。”
　　“太严重了吧？你杀人了？”
　　“我同时喜欢上两个人。”上校好像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我突然感觉心里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一下子抽空了。他果然只是把我当成朋友，至少是可以谈心的朋友，那也不错。可是我为什么一下子失语？难道我真的对他动了心？不会的，我也只是把他当成朋友，或者是弟弟。
　　“哦？那你可真花心啊。”我装作调侃。
　　“我是花心大萝卜，我该打。”
　　“我认识吗？谁啊？帮你参考一下。”
　　“一个是我的学妹，昨天还来看过我。我和她说笑话说过火了，现在关系有点暧昧。”
　　“还好我比较迟钝，要不然说不定我们的关系也尴尬了，哈哈。”我故意逗乐，可感觉没有人在笑。
　　“我真是臭嘴，老是说些不该说的。”
　　“那还有一个呢？”
　　“那个坚决不说了，要不然连朋友的做不成了。”
　　“该不会是我吧？哈哈哈。”我很不自然地大笑。
　　他居然沉默了，场面突然尴尬。
　　“臭美！”他突然笑着大喊一声。
　　我突然感觉解脱了什么，暗暗缓了口气。“太不给我面子了，我觉得我还是挺有魅力的嘛。”
　　“就你？后备队伍排到火车站，可能才轮到你。”
　　“不和你说了，我回去了。”
　　“这么快走了？嗨！”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呆不下去了，放下带来的东西，转身就走出了病房。我感觉我的表情有些僵硬，任上校的挽留，我还是匆匆和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手机响起。
　　上校的短消息，我还以为医院不准用手机。
　　“是我多嘴，你抽我吧！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也不能怪你，可能是缘分来了吧，你自己选择。”不用面对面的交流，我比较好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会同时对两个女生有好感，我真不要脸。”
　　“这不算什么的，我也对你挺有好感的啊。我一直认为男女之间，有一种关系是超越朋友和情人的。”我尽我所能的去安慰他。
　　“我喜欢你。”
　　我刹住自行车，清清楚楚地看到着这几个字。我按回复，又退出，再按回复，又退出，再回复。
　　“你干吗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我？凭什么喜欢我？”
　　“我真的喜欢你，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傻。”
　　我该说什么呢？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的消息又响起：“对不起，本来我打算保持沉默半年的，等你考完研再告诉你。”
　　“如果你不想这样，就当没有看到过刚才的消息吧。”
　　他一条一条地发过来。我还是愣在马路上。
　　杭州的马路依然那么拥挤，即使是单行线，汽车还是头接尾地穿行，好像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点空间。我和车流迎面擦身而过，这让我感觉到我好像还在前行。车流的速度把时间和空间拉出一幅幅模糊的图像，就像印在胶片上的电影，随时会被定格。可是绿色的路牌像个忠实的孩子，呆立在路口，善意地戳破皇帝的新衣。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和车流交锋。
　　突然间耳边好像响起了王菲的《单行道》。“一路上有人盼望缘分，却不相信缘分的必要，一路上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每个人都在单行道上寻找，没有人相信其实不用找……”

　　红灯，我被拦在斑马线后。我再次掏出手机。
　　“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吧，我知道我们有默契。”我还是回复了。
　　我甩甩头，我明了我现在要什么，不能要什么。可是我为什么不拒绝？我想我不忍心拒绝惯了。我真的傻了，难道我真的傻？
　　我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算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胡话，我想我也会当真，至少再也不会忘记。

　　几天以后，我还是去看望了他。只是感觉没有原来那么无拘无束了。
　　我不停地收拾床头柜、床底、甚至盐水瓶。我只是想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原来那种对他目不转睛的直视，一下子被一种叫羞涩的可笑东西阻止了。
　　“医生说我可以提前出院，不用观察了。”还是他先开口了。
　　“是吗？恭喜你痊愈了。”
　　“还没有呢，化验单要两周以后才能拿到。”
　　“你不是下周六回家吗？”
　　“没事，我开学再来拿好了。”
　　“我帮你拿好了。”
　　“不用，我想也没什么大碍的。”他突然笑起来，“看来，你没有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突然意识到他指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生气？”
　　“还装，要不然就你不会来了。我知道其实你放心不下我的。”
　　“要不是答应过你妈，要好好照顾你，谁管你啊。”
　　“居然都搬我妈出来做救兵了，以后还不老在她面前打我小报告？”
　　“去，我可没你这么不要脸。”我还是一脸否认。
　　“我也不知道，怎么在你面前就管不住我的嘴了。呵呵。”
　　“就你能占我便宜，我为什么不能占你的？”
　　“不会吧？你是女生啊！”
　　“男女平等了。”
　　“那你想怎样？”上校做惊诧状。
　　“嗯，等我想好了再占也不迟。”
　　“这样吧，等我出院了，请你吃饭。”
　　“那得请大家，可不是我一个人帮了你的。”
　　“可是我住院就花了好多钱，暂时就只能请你一个了。”
　　“那好吧，不吃白不吃。”
　　“你想吃什么？”
　　“请我吃夜宵吧，其他时间都没空。”
　　“你还真忙啊。”
　　我骄傲地点点头。都不知道怎么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想约我的企图。还好他没有再把什么“去西湖”再搬出来。

　　晚上9点43分，自修室空空荡荡，雅典奥运会一开，晚上来自修的人数明显下降了，大家还是抵挡不住比赛的诱惑。短信准时响起。是上校：“你的书看好吗？”
　　“我同学还没有回来，他们去看电视了。再等他们5分钟。”
　　5分钟以后，“好了吗？”
　　“嗯，我收摊了。”真是天助我也，那么大一堆“八卦王”都不在，我可以稳稳当当地出去接头了。想罢，我收拾掉了桌上的书，拎着我的黑包走出自修室的大门，还好我今天没有穿拖鞋。我发觉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上校果然已经站在门口。
　　“这就是你的冬懞海吧？”
　　“呵呵，你看得还真仔细。”他很温和地笑着，“我帮你提。”
　　“不用了，很重的，我自己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
　　他伸出的手又很不甘心地抽回了。
　　“去哪里？”我问。
　　“去文二路那家吧，那里的东西味道不错。”我们边走边聊。
　　“你还挺懂行情的嘛。”
　　“不怕你笑话，我平生一大爱好就是吃。”
　　“哦？”
　　“你不信啊？我们学校旁边的小吃店我都光顾过了。可以推荐你几家不错的菜。”
　　“我可没这么闲情去吃，再说我也没钱。”
　　“我也没钱，我一有点钱就赞助给书店了。”
　　“怪不得你寝室里的书多得可以砌墙了。”
　　“我每个学期还要搬一两箱书回去，要不然等我大四的时候只好统统送人了。”
　　“送我好了，我最喜欢书了。”
　　“你也喜欢看书？”
　　“是啊，我经常去书店。你说你对学校周围的小吃店了如指掌，我可是对全杭州城的书店了如指掌的。”
　　“真的？我一般只去图书大厦，那里比较方便，书又多。”
　　“那你可不知道逛杭州特色书店的味道了。推荐你几家不错的书店啊！”
　　“哦？好啊，我可有的是时间。下次还可以一起去啊！”
　　“好啊。”我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兴奋起来，“比如说武林门不到的‘晓枫书屋’，里面好多书都是其他书店看不到的。我特别喜欢在那里坐上一天，看白书，还有糖吃。”
　　“原来你只看不买啊。”
　　“呵呵，看到喜欢的就买。”
　　“下次就不用买了，我帮你买。”
　　“我才不要。”
　　“看来我们的共同点还挺多的。”
　　我们互相看看，傻傻地笑，突然感觉其实我们还是挺陌生的。我还没有习惯他的声音和举止。
　　到了那家小店，还真是小，可店里的人还挺多的。
　　看到陌生的脸孔抬头看我们两个，我更感到尴尬。
　　“你吃什么？这里饺子不错。”
　　“不喜欢吃，有小馄饨吗？”
　　店员说晚上没有。
　　“那就大馄饨吧。你吃什么？”
　　“当然饺子。”

　　我们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他就那么端坐在我面前，从来没有那么仔细看过他。他的脸的轮廓好分明，好像他看到我时的唯一表情就是微笑，然后推推眼镜。
　　“你不喜欢吃面食啊？”上校问。
　　“还好，本来连面条也不喜欢吃，不过后来老被珍拉着去吃面，就练出来了。现在我吃面的速度可不是盖的。”
　　“那怎么不点面条啊？”
　　“晚上吃这么多你不撑啊？”
　　“哈哈，我不怕，只要是好吃的，我就吃得下。我特便喜欢吃面食。”
　　“怪不得长得又高又傻的。”
　　“怎么说？”
　　“你看北方人，就是吃面食吃的。”
　　“我倒挺喜欢北方人的，特豪爽。”
　　“嗯，珍就是。她吃大蒜可是一绝。我就特别喜欢她的性格。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缺少那么一种洒脱。”
　　“来了，我们吃吧。”馄饨和饺子上来了。

　　我们的话题围绕着美食、书、学校、身边的朋友不停地继续。
　　碗都吃得底朝天了，我们还是意犹未尽，不是因为它的美味，而是因为聊得太投机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还是我打住了。

　　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是不停地聊着。到了我寝室楼门口。
　　“那么再见！”我说。
　　“再见！”上校说。
　　“明天早上要来送你吗？”
　　“不用了，太早了，我都起不来。开学我们就又可以见了，再说还可以上网啊！”
　　“那么开学再见！”我向他摆摆手，进去。我不想让他感觉到我对他的不舍。
　　“再见！”上校微笑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