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之殇》云山一水

5、月魂兰（下） 他们谁也没

　　这时巧红推门进来了。“哎哟可累死我了，”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住地捶肩捏腿，还时不时瞟上云筝两眼。
　　云筝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倒上一碗茶递给巧红，然后开始为她按摩双肩。 “巧红姐忙了一早上，累坏了吧。”云筝讨好地说。
　　“恩……”，见云筝如此讨好，巧红故意拿势，闭着眼睛不说话。
　　“巧红姐，昨天晚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昨晚云筝在梦中闻到了亦幻亦真的香味，不管梦境再怎么逼真，也总不至于还能闻见味道吧，她打算向巧红探听探听。
　　“味道？哦，你说那个啊？你也闻到了？你这丫头倒还有点福气。”
　　“福气？巧红姐的话我不太明白。”
　　“昨天夜里你闻见的香味是月魂兰的花香，全客栈的人都闻到了。说来倒也奇怪，自打从离国出来，这一路那么细心呵护着都没开花，可是昨晚居然开了。你第一天来就撞上这样的好事，你说你这不是福气是什么？”
　　“我还是不太明白。”听到“月魂兰”三个字，云筝心里一惊，表面上还是一副不解的模样。
　　“恩，舒服……看你这丫头倒还懂点事，我就给你说说，让你也长长见识。这月魂兰可是我们离国的国宝，光是昨天闻见那香味，就可以凝神聚气，安心护体。在离国皇宫里，上至皇上，下至有身份的娘娘公主们都放一盆在卧室里。听说用月魂兰的花蕊制成的药物还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呢。不过这花太稀有了，只开在皇家花园的一个小山坡上，而且最奇特的是它开花不随季节。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月魂兰吗？那是因为……”
　　“因为它是只在夜晚的月光下盛开的花，所以叫做月魂兰。”云筝想起梦中男子的话，竟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哟，你怎么会知道？”巧红狐疑地盯着云筝。
　　“哦，”云筝自知失言，连忙解释：“小时候有个商人曾在我家借宿过，那时候我听他提起过。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本来我也忘了，经姐姐这么一说又想起来了。这月魂兰如此珍贵，没想到我这这辈子也还能有福分亲眼见到呢！”云筝把话岔开。
　　“亲眼看见？你少做梦了！这花是公主带来敬献给大奕朝的皇上皇后还有太子的，在公主房中小心呵护，怎么能让你们这些打杂的丫头看见？只有你姐姐我，才有这个福分亲眼目睹。”巧红骄傲地说道，又闭上了眼睛：“还有腿，再给我捏捏。”
　　“是。”见从巧红身上也再探听不出什么，云筝也不多说什么，一边给巧红捏腿一边陷入了沉思。此时，敏锐的她突然感到窗外似乎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盯着她……

　　“就是这些了吗？”成安侯曾闻安端坐在房中，他面前站着一个亲信。
　　“回侯爷，从昨天那个叫云筝的女子被收留到现在，所有的行动就是这些。”
　　“恩，你要继续监视，不要漏过她任何一个举动。”
　　“是。只是侯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既然侯爷怀疑云筝来者不善，又为什么收留她在我们身边呢？万一……”
　　“这你都不明白吗？本侯爷留下她，是请君入瓮之计，让她自己露出马脚。一个小小的女子，就算来者不善，也多半都是受人指使。我在乎的不是这枚小小棋子，而是棋子背后那个下棋的人。”
　　亲信恍然大悟：“侯爷果然高明！属下一定严密监视，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恩，下去吧，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一天中，所有人的话题都是那三盆出乎意料绽放了的月魂兰。听着人们对月魂兰各种神奇之处的议论，云筝几乎无法抑制自己想要亲眼看看它们的冲动。可是也许是上天故意跟她作对，她绕了一整天，都找不到进入公主房间的机会。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云筝独自一人在庭院中徘徊。其实以她的身手，趁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晚晴公主的房间一睹月魂兰的真面目并不困难，可是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她刚刚潜伏进来，又怕一个不谨慎就会露出马脚，全盘皆输。云筝知道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完成任务，可是一想到那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月魂兰也许是能解开伴随自己多年的梦境之谜的线索，云筝觉得自己心中的渴望几乎无法抑制。她就这么独自一人一圈一圈绕这院子走，希望寒冷刺骨的北风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吹冷风。”云筝一怔，这一次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江启宁。
　　“将军，您还没睡呢。”云筝朝着启宁行礼。
　　“我向来晚睡，看来你也是一样啊。”
　　“也许是新到了一个地方，觉得陌生，所以睡不着。”
　　江启宁理解地点点头：“记得我刚入军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后来随着军营四处迁移，也就习惯了。可你即使睡不着也不该一个人在这冰冷的院子里站着，要是被冻坏了怎么办。给，”江启宁解下自己的紫貂披风递给云筝，“披上吧。”
　　“这……云筝不敢。”
　　“怎么，难道你还要给我披吗？”听到江启宁这话，云筝一愣，伸手接过了披风默默披上。
　　江启宁也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了，尴尬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就算谁不着，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不待在房中呢？”
　　“云筝同巧红姐姐一间屋子，怕自己的动静吵着红姐姐，所以出来了。正巧今夜特别寒冷，我也就想顺便看看梅花上是否积了新的霜雪，收了来留着给您泡茶。”
　　江启宁看了看云筝身旁石桌上的青花小瓮：“就是用这只瓮收吗？”
　　“恩。”云筝一边点点头一边暗自庆幸自己随手待了这青花瓮出来——虽然是在思索月魂兰的事，但她确实也有收霜雪的意思。
　　“正好，我一向只喝霜雪水泡的茶，却没见人收过。我跟你一起去。”
　　“这……将军，恐怕多有不便吧。”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就是收点雪水吗？走吧。”江启宁兴致勃勃，云筝无奈，也只有和他一同走到后院中那两株老梅之下。
　　“这两天只有零星的雪粒子，你昨天已经收过一次，今天还会有吗？”江启宁问道。
　　“虽然这两天没有下大雪，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总是飘了些，这梅树长在这僻静的角落，花又开得繁密，应该是有的。”云筝笑了笑，便开始一手抱着青花瓮一边仔细地在树下搜寻，一旦发现便用银簪子极小心地把花瓣上的雪赶到瓮中。江启宁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收了浅浅地小半瓮。云筝长出一口气，走到江启宁身边，兴奋地把青花瓮拿给江启宁看：“将军您瞧，我就说能收到吧。”
　　江启宁看着云筝，抬手拂去她头发上的雪粒子，眼神异常温柔：“衣裳都湿了。”
　　云筝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跳得比她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要快。
　　“怪云筝不好，把将军的披风给弄湿了。”云筝如此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既然知道，那我可要罚你了。”
　　“全凭将军处罚。”
　　江启宁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将军，这样恐怕不好吧……”站在江启宁的房门口，云筝十分迟疑。
　　“怎么，刚才你不是还说全凭我处罚吗？”
　　“这……”
　　“好了，跟我进来吧。”
　　进了房间，云筝拘谨地站在桌边。江启宁取出一个红泥小炉点上，火苗迅速跃动起来，他将炉子放在云筝脚边：“你看你，头发衣裙全湿了，现在我就罚你好好地坐下来把衣服都烤干。”
　　“将军，这……”
　　“怎么，刚才你不是还说不想打搅巧红，难道你还要回房去烤干衣物吗？”
　　云筝明白启宁的一片好意，顺从地坐下来。红泥小炉虽然轻巧，可是却散发出阵阵暖意，云筝坐在旁边没过多久就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见云筝顺从地坐着，江启宁放心地笑了笑，走到屏风后自己休息的地方去了。
　　“难道他让我来只是为了让我有个地方烤干衣服吗？”见启宁一直没有动静，云筝觉得有些奇怪。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启宁惊喜的声音：“来了！来了！”云筝站起来，正想问启宁是怎么了，就见启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花盆。云筝一下子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直涌上脑：月魂兰！她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兰花。
　　“云筝，快把窗子打开，终于有月光了！”云筝回过神来，赶忙把书桌边的窗子推开，启宁走过来把花盆放在桌上。云筝仔细地欣赏着这神奇的月魂兰，它的枝叶和花苞都是近乎透明的，就和自己梦中见到的一样。窗外的云天中，有一弯弦月隐藏在云层之后，随着云朵渐渐移动，月光洒在书桌上，月光透过月魂兰透明的枝叶，整株月魂兰就像用水晶雕琢的一般。接着，那朵低垂的花苞渐渐打开，不一会儿就开出一朵娇羞的花来。云筝缓缓伸出手去，轻轻地碰了碰月魂兰的枝叶，见到那细长叶子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云筝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十年了，自己在梦境中见到的幻象第一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云筝，你的运气可真好。这月魂兰随月绽放，有月则开，无月则含。公主知道我独爱月魂兰，昨夜花开了，今天就送了一盆过来放在我房中。前半夜云絮层层，我本来还以为见不到花开了呢，没想到……”启宁一边欢喜地欣赏着月魂兰的美丽一边说着，当他转过头看着云筝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
　　云筝的脸颊上有两行清泪，她专注地凝视着月魂兰：“将军说得对，我的运气，真好。”
　　启宁本想问云筝这是怎么了，可是看着她专注的眼神，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这如梦幻般美丽的月魂兰触摸到了云筝心底深处最柔软的痛楚吧。于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起沉醉在这可遇而不可求的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