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之殇》云山一水

4、月魂兰（上） 这是只在夜

　　梦境。
　　透明的花朵开满山坡，随风摇曳。月光穿过纤细纯洁的花瓣，为它们镀上飘渺流动的银色。她和男子坐在花丛中，男子吹着玉箫，她随着箫声轻声哼唱着歌谣。空气里漂浮着沁人脾肺的清香，仿佛一首流动的诗。
　　“好美。”她轻声感叹。
　　“喜欢吗？这是我花了一年时间培育出来的。只属于我们的花。”
　　“只属于我们的花？”
　　“只在夜晚的月光下盛开的兰花。你说是不是只属于我们的呢？”
　　“只在夜晚的月光盛开的兰花……”她会心地一笑，笑容比花更美。
　　“给这花起个名字吧。”
　　“名字？”她略一沉吟：“就叫它，月魂兰。”

　　清晨。
　　巧红打着哈欠来到厨房打算为公主准备茶点。可是一进厨房却看见云筝独自一人在灶边忙活。
　　见巧红来了，云筝连忙笑道：“巧红姐，你起得可真早啊！茶我已经按你昨天教我的那样泡好了，现在就给公主送去吗？”
　　看着预备好的茶点，巧红心中暗道：“看不出这乡下丫头心眼儿倒挺多的，刚来就知道讨好公主了。要是让她亲近了公主那还得了？”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故作傲慢地说：“你这个乡下丫头还真是不懂规矩！公主是金枝玉叶，能随便喝你泡的茶吗？公主殿下喝的茶从来都是我亲手泡的。”
　　“这样啊，”巧红本以为云筝会乖乖听话，可是她却不肯放弃，“可我从小就给我爹泡茶的，他最喜欢喝我泡的茶了。今天这茶也是我用心泡制的，不然巧红姐你尝尝看？”说着她就将泡好的一杯“杏花春雨”递到巧红手上。
　　“就凭你？”巧红轻蔑地哼了一声，随手接过来尝了一口。她突然楞住了。“这茶……”她狐疑地看着云筝，“真是你泡的？”
　　“是啊，是我亲手泡的。巧红姐觉得怎么样？”云筝充满期待地看着巧红。
　　巧红看着云筝那清秀娟丽的面庞，心里飞快地打起了算盘：这丫头生得白净，人又机灵讨巧，再加上泡得这么一手好茶，如果真让她去伺候公主，那还能有我容身之地吗？不行，绝不能让她接近公主。巧红打定了主意，顺手就将茶泼在地上，对着吓了一跳的英兰呵斥道：“你这叫什么茶？能喝吗？居然还想给公主喝！你好大的胆子！”
　　云筝惋惜地看着溅了一地的茶水，充满愧疚地对巧红说：“巧红姐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学。”
　　巧红看着云筝那温婉的模样，心里越发地不舒服：“得好好治治这个丫头。”她脑子一转，开口说道：“像你这样不懂规矩的丫头，怎么能伺候好公主？正好江将军那里少个茶水丫头，你以后就去伺候将军吧！快点重新泡好茶给将军送去！”
　　“这，叫我去伺候将军，巧红姐……”云筝面露难色。
　　看云筝这个样子，巧红心中窃笑。虽然江启宁是个谦谦君子，可他素来是不近女色，身边又有公主的人盯着，做他的丫鬟必须时刻小心谨慎，那滋味儿并不好受，就更别提有朝一日挣出什么名头来。“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难道让你伺候将军还委屈了你不成！”
　　“云筝不敢，云筝一切听从巧红姐吩咐。我这就准备好茶点给将军送去。”
　　看着在灶前忙活的英兰，巧红的嘴角浮起一个得意而浅薄的笑容：“就是要让你尝尝姑娘的厉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盘算亲近公主了。”

　　云筝端着茶点来到后院江启宁的房间。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本来一早起来准备茶点是为了试探公主身边丫鬟的品性为下一步行事摸透情况，可竟歪打正着地得到了接近江启宁的良机。
　　江启宁的房门开着，屋内无人。云筝走进房把茶点放在桌上，之后便环顾四周仔细观察房间。作为一个顶尖杀手，她深谙如何通过观察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行为举止、个人喜好等来判断其的心性，抓住其弱点。这个房间很大，由一扇芙蓉锦屏隔开，略小的空间放着床和柜子，屏风外面靠窗的地方是一张书桌，进门处则是摆放茶点食物的圆桌。云筝先是看了看屏风里间，江启宁的行李很少，说明他生活简单朴素；窗边的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书，云筝走过去一看，是些诗词集，书边还有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句词：香消梦冷，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字体清瘦，傲气之中还隐隐带着几分孤冷。看着这哀婉诗句，清冷的字体，云筝心中暗道：都说字如其人，没想到这个名动天下的武林高手大将军竟也这样缠绵婉转的一面。江启宁，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在干什么？”说话的正是江启宁。

　　云筝忙放下手中素笺回身行礼：“将军赎罪，奴婢是过来给您送茶点的。见房门开着奴婢就擅自进来了。”
　　“茶点？”江启宁的视线落在圆桌上，那里的确摆放着云筝刚刚送进来的新茶和点心。他走到桌边坐下：“怎么会是你送过来？”
　　“是公主身边巧红姐姐的安排。她说您缺一个茶水丫鬟，叫奴婢以后负责伺候将军。”
　　“怎么偏偏是你？”江启宁喃喃自语道。他的声音很小，可云筝还是能听得见，她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做声。江启宁若有所思，他不发话，云筝也不好离开，便只默默地在一旁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江启宁说道：“巧红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喝普通井水泡的茶。”
　　“这不是普通井水，”云筝微微一笑：“这是奴婢一早从后院梅树收的雪水，澄清之后烧开泡的茶。”
　　“想不到你还懂得收雪水泡茶。”江启宁有些吃惊。
　　“奴婢家隔壁原来住了个教书先生，奴婢小时候总跟着先生去山上收集露水和雪水泡茶呢。”
　　“原来如此，”江启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果然轻浮无比。好茶。”
　　听到江启宁的称赞，云筝绽放出笑容：“将军如果喜欢，奴婢以后天天都给您泡这样的茶。”
　　“对了，我刚刚见你在看桌上的诗句，你也懂得诗吗？”江启宁一边品茶一边接着问道，语气亲切。
　　“将军见笑了。奴婢一个乡下丫头那里懂什么诗啊。其实奴婢连字都不得呢。只是好奇所以才拿来看看。”
　　“是吗？那你自己的名字认得吗？”
　　云筝红着脸摇了摇头。江启宁看云筝的眼神多了一分柔和：“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是。奴婢告退。”
　　“对了，云筝，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将军请吩咐，奴婢一定谨记于心。”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你的名字，比‘奴婢’二字好听多了。”
　　江启宁平静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房间中飘散开来，同紫檀香炉里升起的缕缕轻烟一起缠绕出一股暧昧的气息，暖暖地在云筝周身萦绕。她心里突然有一种淡淡的暖：“谢将军，云筝知道了。”

　　回到房间，云筝坐在梳妆台前回忆着刚才江启宁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说离国护国将军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看来此言果然不虚。想起他对那杯茶的称赞，云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一弯，牵出一抹微笑，有笑容点缀的脸庞仿佛一朵初开的百合。云筝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惊异地瞪大了双眼。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尽管这笑容淡得就像宣纸上被水晕开了的墨迹，可确确实实，她是在笑着的。

　　“这，是我吗？我是在笑吗？”云筝有些难以置信，她伸出手去触摸着铜镜中的那个自己。
　　从踏入月神宫的那天起，笑容和欢乐就彻底告别了她的生活。尽管月神宫的杀手训练教会了她如何伪装，如何自如地在任何人面前做出任何表情姿态，可是说到底那些都只是伪装罢了。多少年了，哪怕她可以在别人面前笑得灿若桃花，独自一人时，她从未笑过，更别说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云筝似乎已经忘记了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样子。可是今天，仅仅因为江启宁随口一句话，她竟然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刚才在他面前是伪装，可现在呢？她不知道。云筝觉得在自己早已冰封的心湖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它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有力量，时不时地搅乱自己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从第一眼见到江启宁到现在才过了仅仅一天时间，可是就在这一天时间中，却发生了过去十年间都从未发生过的事。作为一个从小就受到严格训练，在刀剑上舔血，在无数次残酷血腥的厮杀中活下来的顶尖杀手，云筝五感和直觉向来都无比敏锐，五丈之内有任何异动她都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可是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为什么她都没有察觉到江启宁在自己身后出现呢？要知道，这样一个失误已经足以要了一个杀手的性命。难道江启宁的武功修为已经如此的深不可测了？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江启宁啊江启宁，你究竟有什么来历？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总是有意外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