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零玖．位之轮转 恨不能扒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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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抹鱼肚白，天的另一边，无尽黑暗隐入苍茫大地。
缇虚殿内，再次发现自己睡倒在廊道地面的丫鬟芒燕，揉着酸痛的颈背起身。
“师傅，这样做，你不后悔吗？”
“……我只知，若不这样做，将来一定会后悔。”
朝日熔化窗棂，高耸入梁木的殿柱如晷针的立影，随晨光偏斜。
内殿的门敞开着，芒燕拾起熄灭的宫灯，狐疑地走去。
“师傅，往后你要如何面对肃平大人？”
“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没有亏欠他。他也不曾亏欠我。”
寝殿摆设齐整，幔子皆高高卷起，立于榻前的画屏依稀透出一个安静的侧影。
芒燕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小姐”，却无人应。
“师傅，肃平大人的记忆……”
“按照他的意思，先留着吧。”
“可是，师傅……”
“不要再说了，我累了。”
女人一双白皙的手，轻抚过男人肤色黝黑的额头。
男人眨动眼帘，一条暖色光河从眸前流淌而过。
“王上，你醒了？”那声音有些耳熟，却又觉陌生，让人想再次仔细聆听。
“王上恕罪！”闯入御帐的芒燕一见平躺榻上的王主霍照，慌忙跪落。
背对画屏坐于塌侧的端庄女子，口气和缓地吩咐芒燕道：“去端成殿把负责打理朝服的宫侍找来，说王上今早直接从这儿去泓光殿上朝。”
“是，小姐，啊不，后主，不，是，后主，我是说……”
“好了，快去吧。”
芒燕压抑又惊又喜的心情，小跑而去。
霍照坐起身，环望一室霞光，视线最终落在女子精致却陌生的面庞上。
“你是……”霍照在脑海追寻，记忆一片空白。
“我是你的王后。”女子微笑，以霍照分外熟悉的方式吊起娇艳的眼角，“我叫青玥。普天之下，王上最爱的女人，非我莫属。”
“胡说！”霍照不禁抖眉，“本殿下什么时候成了王，又什么时候有了王后？”
青玥的唇稍有失落，但很快，再次倔强地勾起——她早已准备好了。
镔珀告诉她，霍照为了救她企图闯入的，正是鬼族最高等级的死灵咒印。洛夕设法挽回他的性命，终保不住他全部的记忆。呵，没关系，她本不想他记得。
那些因懵懂铸下的过错，还有被嫉妒冲昏头的愚蠢，忘记最好。
整整两个时辰，青玥一动不动地坐看霍照的睡脸到天明。她已决意，倘若霍照一觉醒来，不记得爱过她，甚至不记得她，都无所谓。
她能让霍照爱上她一次，便能做到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直到他吻上她的唇，对她诉说未曾来及表达的爱意——那时，她便把全部的实情告诉他，祈求他的原谅。
对于霍照之前究竟缘何冷落她，肃平似是满腹隐情，青玥无意追问，她不在乎了。
她始终忘不了的是，霍照倒地之前看她的眼神，没有责备，满是自责。
她错了，错得离谱。
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做错，但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弥补。她想要好好抓住。
“王上，不要急，你很快会适应的。”青玥袒露下界十年来最真心的笑颜。
然而，霍照不假思索地推开她的手臂，语调冰冷道：“母后呢？我的母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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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擎华盖的宫人堆满仰止殿外的玉阶，形色慌张的医官穿过层层人墙，入得殿内。
“怎么？你也诊不出？”太后楚柯高坐金凤椅，面容严肃，声音不怒自威。
“微臣……”最后一名被急召入宫的医官连道三声“微臣”，便以袍袖擦汗，没了下文。
素来喜怒无形的太后楚柯竟当众叹出一口气来，霍照既困惑又无奈地劝慰道：“母后，我身体好好的，哪有什么病？母后就不要再为难御医了。”
“那你告诉哀家，你记得什么？”
“母后！你怎么自称……这不是诅咒父王吗？”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上。”陌喜妃壮着胆子提醒道，“先王于一个月前驾崩，王上是……”
“你是谁？敢在母后面前信口雌黄！”霍照一声厉斥，陌喜妃打了一个寒颤，霍照转向楚柯道：“父王刚过五十大寿，母后，父王人呢？我要见父王！”
周遭鸦雀无声，冻结的空气如同磐石，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母后？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
青玥心痛地望向焦虑不安的霍照，余光中，右丞肃平亦是有口难言。
霍照的世界，退回到五年前的夏天，他不但忘记了青玥，连登基为王的事也不记得。
这时，由殿外匆匆赶来的男子脚步生风，随声入内：“阿姐！听说外甥出事，我一早就赶来！”
来人正是贺戈。
伫立一旁的御医、官员、殿侍、宫女见到他皆颇感惊讶，贺戈大人已有八年不曾入宫了。
“啊呀，外甥！贤婿！”贺戈没有行礼，径直走向霍照。
霍照认出来人，但脸上仍是一副不解的表情，道：“舅舅，你从阿哆岛赶来？见过父王了？”
贺戈一愣，霍照果如传言所讲——对他，是坏事也是好事。
“贤婿，外甥，你不记得？是你把我这块老骨头从阿哆岛挖来，说要一起富民强国、安疆拓土！”贺戈手忙脚乱地掏文书，瞥到呆立不语的青玥，抓过她的胳膊送至霍照面前，“这是你的表妹青玥，你新娶入宫的王后啊！”
霍照毫无兴趣地打量身材娇小的女人，别开头，低声道：“舅舅别开玩笑了。”
青玥听到了他的话，虽然早有准备，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好了！”太后楚柯受够了荒唐的戏码，拍案敛声，“照儿的病，看来一时半会儿没法痊愈，朝堂上的事情……”
“放心交给我吧，阿姐！”贺戈唐突地接话。楚柯稍有犹豫，沉重点头，“只得如此了。”
“右丞大人！”紧接着，楚柯望向不远处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肃平。肃平惊而抬首，听楚柯道：“鄂娄大人与我弟弟贺戈年岁已长，朝中诸事，还要你多多辅佐！”
“是，臣遵命！”楚柯不露声色地将权柄一分为三，肃平与贺戈一同跪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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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光大殿，王位空悬。
阿哆岛前太守贺戈，应王上与太后旨意，升任尚书府太宰，位居尚书左丞鄂娄与尚书右丞肃平之上，官拜正一品，加封黾国郡王，赏皇城脚下郡王府一座，奴仆五十，婢女二十。
旭日由东升起，百官入殿列位，阳光从高处屏窗射入紫柱殿堂，御道尽头的王座金光万丈。
一身朱袍玉冠的贺戈，坐在安置于王座旁的高椅内，俯瞰满朝文武，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倒流了。
“启禀太宰大人，佤西岛服徭役的壮丁再次结伙出逃……”
“徭役？哪里的徭役？”贺戈眯起双眼。
“正是为先王建造陵寝而招募的徭役啊，大人。”
“哦？”贺戈其实早已知道答案，故作沉思，道：“眼看就快到刈谷季节，因帝王之私，庸扰百姓、徒劳农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传我手令，已逃的人不做追究，剩下的通通遣返原籍。”
“是！太宰大人！”
早朝既散，众官从泓光殿而出。
“啧啧，太宰大人真是好官呐！”
“可不是！虚心纳谏、胸怀广博，又勤政爱民。依我看，连王上都……”
“嘘！说什么呢？”
“哦，对对对，是我失言了。”
肃平逆光立着，默然望向几人的背影，侧脸忧虑。
没想到，这个贺戈大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有手腕。入朝不过十日，上至太后、下至黎民，无不被他收得服服帖帖。肃平看得出，贺戈的野心远不止此。
若让他在太宰的位子多留几个月，霍照的王位怕保不住了。先王果然有预知之明。
唉，肃平暗暗叹气，凭他单枪匹马，无论如何也斗不过贺戈。
——一个名字突如其来地划过肃平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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飨神院外，碧树环簇穹窿殿顶。
“肃平大人请回吧，师傅不见你。”一身雪衣如常的镔珀，态度冷漠地道。
“我找洛夕，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肃平恳切地请求。
“师傅不见你。”镔珀不愿再对他多说一字，只像堵墙般挡在通往大殿的入口前。
虽已过数日，镔珀仍不能忘怀，那晚肃平用尽一切手段蛊惑洛夕姐姐饶过青玥王后。他不同意洛夕姐姐这样做，他一直不同意！只怪他没能早一步把这个恩将仇报、色欲迷眼的男人扔出地宫！
这个男人，先是辜负了洛夕姐姐的心意，然后竟不顾洛夕姐姐的安危，为与之苟合的妖女下跪求情？将洛夕姐姐对他的一片赤诚利用得如此彻底，不愧是精通权术的右丞大人。
镔珀只要一想起，那晚洛夕姐姐以冰冷的手推他出飨神院的石室，她不要他的安慰，她只想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哀痛——一想至此，镔珀恨不能扒开眼前男人的胸口看一看，他是不是铁打的心肝？
“镔珀……”肃平垂眸，眸色暗然，“我知道，你恨我……”
“不。我不恨你。”镔珀说得是实话。但凡是洛夕姐姐喜爱的东西，他都不会放任自己厌恶。他不恨他，他只希望，这个男人从不曾在他与洛夕姐姐之间出现。
“你若愿意，再打我一顿也好。”肃平抬眸，“洛夕，我今日是一定要见的！”
镔珀隐笑，“那就先过我这一关吧，肃平大人！”
阳光如刃，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地对视彼此而立，空气陡然硝烟弥漫。
——这时，“肃平……大人？”
镔珀痛苦地闭上双目。他了解洛夕姐姐，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
洛夕姐姐的声音意味着，她对这个男人，仍无法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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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零玖．位之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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