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SmileyFAN

10、壹零．镜之圆碎 你这时该说

　　飨神殿南，夏木葱荣。
　　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裙立于树下，背对拢成半圆形的白玉殿顶。午后阳光融化鲜翠枝条，巢中幼鸟编织娇嫩尖鸣。洛夕睁开的眼眸虽明亮，可眼中看不到这副生机勃发的盛景。一想起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她的心情很复杂，又很平静，冰冷而平静。

　　“肃平大人，找我有事吗？”话一出口，顿觉讽刺——呵，从何时起，二人的角色倒转了？
　　“洛夕……”肃平艰难开口，再次面对她竟比预想中还要困难，与她见面的决定或许太过匆忙，“洛夕，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洛夕’？”洛夕鲜冽如初的朱唇发出一声冷笑，“肃平大人不是向来尊重我飨神院首席的身份，唤我作‘司院大人’吗？肃平大人如此低三下四，难道是有求于我？”

　　肃平眉头紧皱，他听出洛夕话语中明显的戏谑。她瞧不起他，她不怕他知道，甚至刻意地向他张扬她对他的轻蔑。肃平不怪她。虽非自愿，他到底是背叛了她。
　　洛夕的态度越严厉，肃平反而越能得到赎罪般的安宁。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肃平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道，“关于那件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只能说，留下青玥王后，是为了大局着想、不得已的选择。”
　　“呵呵，是啊。”洛夕尖刻地应和，“肃平大人的选择，向来都是不得已的。”

　　肃平合动眼睑，刚硬的面容溢出一缕哀伤。
　　他今生，本就与洛夕无缘。与其让她一味地期待自己有所回报，不如让她认为他是个绝情绝义的男人也好。洛夕开始慢慢地疏远自己，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
　　“司院大人。”肃平重拾冷漠的语气，“我这次前来，确是有事需要你的帮助。”
　　洛夕吸气蓦然回身，以无法接受奇耻大辱样的目光紧紧盯着肃平。

　　他竟然不愿对她多作解释，连半句解释也不愿。
　　只要他说，他有苦衷，他是被逼迫的，他其实还爱着她——哪怕只有一点点，洛夕也一定能够原谅他！只要他摆出在乎的神情，对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那就足够了。
　　可他不要。肃平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努力试图挽回她。
　　难道她对他的心意就那么低贱吗？低贱到让他误以为可以随意接受、拒绝、践踏或是无视？

　　“……”洛夕深深吸气掩饰心痛，“肃平大人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不妨说来听听。”
　　肃平装作完全没有觉察她的痛苦，只正色道：“王上需要尽快找回记忆，你可有好办法？”
　　洛夕稍稍侧过身，视线掠过肃平沉稳得可恨的肩头，反问道：“怎么？是那妖妇让你来求我？”
　　“洛夕！”肃平轻握她的双肩，逼她直视自己，“你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但王上需要尽快恢复记忆，好与我一同对付贺戈。我一个人，无法保护古脶摩，无法完成先王的遗愿啊！”

　　呵，小孩子脾气？洛夕再次勾起朱唇，眼底只余寒意，“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想和哪个女人上床关我何事？肃平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对你，早已没有爱意了。”
　　话音未绝，洛夕已然被自己拔出的利剑刺得遍体鳞伤。她只是不明白，为何事隔十日，他见到她的第一个请求又与那妖兽有关？洛夕无法正常思考，她只想速速离开那里。

　　“不，不是……”肃平垂首，洛夕停住脚步，听身后的肃平道：“和青玥王后没有关系，是我对你的请求，为了王主，还有古脶摩的百姓……”
　　“这样吗？”洛夕冷冷打断他，他究竟是怎样一个奇特的男人？他可以为了古脶摩一名素不相识的百姓向她低头求情，却无法对她说出“我爱你”、“对不起”。
　　洛夕仰面闭目，轻轻叹气，也许不怨别的，是她爱错了人，“我想到办法，会让镔珀告诉你。肃平大人请不要再来飨神院了，惹人非议。对你我，都不好。”

　　肃平站在原地，望着洛夕远去的背影，飘飘白裙似一抹烟霞，娇艳得不够真实。
　　呵，她说她不爱他了，她好像真的不再爱他了，他该高兴吗？
　　肃平微笑，不知不觉地，胸中又涌起那份熟悉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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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弦月依偎东方夜空，仰止殿明灯如珠沙散落。
　　十余宫灯环绕，青玥一身绛红盛装，大步踏上仰止殿前玉阶。她是来见王主的。
　　霍照失去记忆的这近半个月来，一直居住在楚柯太后的仰止殿，未曾出过一次门，更别说去前殿理政，或驾临后宫了。
　　青玥端坐缇虚殿，从月缺等到月满，早已等得不耐烦。既然王主不来找她，那就由她来找王主。

　　“青玥姐姐，怎么这么巧！”王妃陌喜拖着繁复长裙，脚步匆匆地从后赶上。青玥斜睨她一眼，“陌喜妃，你来求见太后吗？”
　　陌喜掩嘴一笑，“这么晚了，我怎敢打扰太后她老人家。姐姐何必明知故问呢？呵呵。”
　　那副嘴脸，还有说话的语气都让青玥感到莫名厌恶，相比之下，南怜妃简直是个可人儿！早知该把陌喜“从屋顶推下去”，留下南怜。

　　“姐姐也是来瞧王上的吗？咱们一起进去吧。”陌喜不由分说地勾起青玥的手臂，意思自然是，要不一起进去，要不谁也别想进去。
　　不自量力的人类，青玥微微一笑，轻拍陌喜的手背，“好啊，乐意至极。”
　　陌喜舒心而笑，笑容未尽，感觉手背麻痒，低头看，竟有一只三寸来长的蝎子翘着尾巴沿手腕窜入袖管！“啊————”陌喜一声尖嚎，随行宫女一拥而上，“快、快、快把它捉出来！”
　　青玥整整衣衫，迈步入殿。

　　寝室内银烛柔黄，霍照俯身趴在明纱帐内，以手拨动灯苗。
　　忽然身后响起房门开启的声音，“王上，青玥王后求见。”
　　霍照转身支肘，透过烛光明灭的纱帐见红裙曳地的娇小女子缓步而行，未识其面，一阵暖香先声袭来，那香味似曾相识。

　　“青玥叩见王上。”青玥垂首，有如桃靥垂面，万般风情，动人心魄。
　　纱帐的另一侧，霍照却呆呆地坐在那里，满脸困惑地道：“你是谁？来此做什么？”
　　“我是你的王后。”青玥柔声抬首，桃靥随风展笑，“今夜，我来为王上侍寝。”
　　霍照喉头发紧，她若真是他的王后，他怎会不记得？霍照皱眉拒绝道：“不用了，你退下吧。”

　　谁知下一刻，青玥已然掀起纱帐，镶金裙帔落地，乌黑如缎的长发在霍照面前垂下。青玥屈腿而坐，螓首亲密地依偎着霍照的胸膛，“王上，春宵苦短，你不想要青玥吗？”
　　霍照一愣，脑海中恍惚有朦胧的记忆与眼前画面重叠，一股暖意淌入心扉，霍照的眼眶有些许干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轻轻地托起她纤瘦的背，可手臂抬至半空，还是放下了。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霍照勉强挤出这句话，静待身上女子离去。
　　然，青玥毫不在意，反而嗔笑着抱住他的腰身，“呵呵，王上，你这时该说‘听闻太守之女精通才艺，小姐喜欢画画、还是弹琴’……”
　　青玥笑着将一脸茫然的霍照压向床榻，“王上，我都记得哦，你对青玥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青玥的手摸索向霍照腰间的衣带，倏然解开。霍照一惊，推开青玥。

　　“王上？”青玥望向重新坐起的霍照，他喘着粗气，双手扶头，似是被梦魇纠缠，“你怎么了？王上？”青玥的手刚一搭上他的肩，立刻被毫不留情地甩掉。
　　“放肆！”霍照神情严肃，没有转向她，只背对她道：“退下。”
　　二人之间骤然填满冰冷的空气，青玥拉高夹衣、遮住雪肩。霍照的背影冷硬无声，让她惶惶无措，这一切，与她事先计划的是那么不同！

　　“王上，我……”
　　“退下。”

　　青玥望着躲避自己视线的霍照，缓缓摇头，一步步倒退着，最终旋身，飞奔离去。
　　霍照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余光中，那女子褪去的红裙仍留有熟悉的暗香，安静躺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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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上？王上？”

　　霍照吸气提首，摆脱不停在眼前浮现的红裙身影，望向问话之人，“右丞大人找本王？”
　　十多日来，在太后楚柯的苦心劝导下，霍照第一次踏入崇政殿。
　　为了让王主慢慢适应朝政，殿内只传召了太宰贺戈，左丞鄂娄，右丞肃平三位重臣。
　　然而，霍照还是很明显地频频走神，心思完全不在政事上。

　　“王上。”肃平垂袖，恭敬问道，“有关佤西岛民逃脱徭役一事……”
　　“就按国舅的意思办吧。”霍照兴致缺缺，贺戈即可上前领命：“是，微臣遵旨。”
　　“王上。”肃平微微蹙眉，“那么，阿哆岛流民的问题……”
　　“也交给国舅处理吧。”霍照抬手支额，倦怠地摆手道：“大小事宜，全部交由国舅大人审度，本王身体有些不适，你们先退下吧。”
　　肃平还要说什么，却见贺戈与鄂娄两人已拱手道：“是，臣等告退。”

　　崇政殿外，贺戈拦住忿忿而出的肃平，笑容和气地道：“肃平大人是否对老夫有所不满呢？”
　　肃平看了一眼站在贺戈身旁的老臣鄂娄，平静反问：“贺戈大人何出此言？”
　　“呵，肃平大人。”贺戈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谆谆教导肃平道：“你我两次同朝为臣，辅佐王主、富国安民是大家共同的心愿。老夫比你长二十有余，看你就像看待亲生儿子，你若心里有什么话，只管对老夫讲。老夫能帮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贺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肃平稍作沉默，打量贺戈的假面，竟找不出一丝谋逆的证据。若不是肃平早知他的为人，恐怕现已被他感化了。
　　“多谢贺戈大人，肃平铭记在心。”肃平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谢。贺戈眯起眼睑，内心飞速盘算，看来此人还是冥顽不灵，哼，那将来不要怪他下手不留情面！
　　贺戈一掌拍上肃平刚正不阿的肩膀，颇有深意地笑道：“好、好，孺子可教也。”转头，贺戈面上流露阴暗如鹰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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