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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肆.王之棋子 这盘棋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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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晴朗的春日,孩童们聚在绿冠如伞的大树下嬉戏。
拍掌的声音,唱歌谣的声音,还有不时传来的欢笑声。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女孩儿一身红袄,粉腮若雪。
众人打量她,其中一人道:“好啊。”
女孩儿牵起对方伸出的小手,加入旋转的圈圈。
阳光透过晶莹的枝叶暖暖地打在身上,她开心地笑着,脚步越转越快。
忽然,女孩儿绊倒在地,锋利的石子硌入膝盖。
“你没事吧?”“疼不疼啊?”众人纷纷围过来。
“我没事。”女孩儿眼中含泪,却笑着仰起头,“一点也不疼。”
众人皆露出恐惧的表情,先是一人惊叫着逃走,接着全部的人随之嚎啕而散。
女孩儿困惑地环望,抬手抹去眼角一滴血,为什么大家,又都不见了呢?
春寒夜深,女孩儿一人倚在窗下。
亮着灯的窗子内,是男人与女人的争吵声。
“当初是你把这个怪物捡回来。趁她还小、不记得路,赶快把她扔了!”
“再怎么说,也养了三年,你怎么沉不住气?”
“我不管,她每次跑去外面一哭血,邻里就传遍了,害的咱们三年搬五次家!她不是人,你明不明白啊!她是妖精,早晚把咱们祸害死!”
女孩儿的指尖一下下抠挖着脚边坚硬的土块,眼眶涩涩的,有想哭的感觉,却哭不出来。
一双成人的雪靴出现在视野里,她仰面望,是个身着白净长衫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蹲下身,开口问道。
“洛夕。”不知为何,女孩儿对他有着莫名的亲切感。
“洛夕?”男人微微一笑,乌黑的发际闪烁着月亮的光辉,“洛夕,你愿意跟我来飨神院吗?”
“我愿意。”女孩儿甚至没有一刻犹豫,拉住男人的手,那宽厚的手掌立刻温暖了女孩儿的心。
“你叫什么名字?”月影下,女孩儿一边缓缓走着,一边发问。
“我吗?”男人迁就女孩儿的步伐,笑笑道,“我是你的师傅。”
“师傅?”女孩儿昂首,“那你要教给我很多东西喽?”
“呵呵。看你学不学的会了。”
“我一定能学会。”女孩儿稚嫩的眸中掠过一丝戾气,“学会之后,我要杀了他们。”
“洛夕!”男人轻斥,“你首先要学的是,不可滥杀无辜。”
“他们不算无辜!他们捡孤儿来养,养大就卖掉,他们还以为我不知道。”
“洛夕,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你回去吧,我改变心意了。”
“师傅?”女孩儿急声看向男人——他竟化成一副骷髅骨架!
——“师傅?”
洛夕惊醒坐起。镔珀揉揉眼睛,问道:“洛夕姐姐,你怎么了?”
洛夕的背后渗出冰冷的汗珠,她向四周望望,油灯已然熄灭,没有明显通光口的石室一片漆黑。
镔珀起身点亮灯芯,看到呆坐榻上的洛夕吸吸鼻子,之后神色骤变。
“她回来了!”洛夕嗅到熟悉的味道,异常惊愕,“她竟然,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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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缇虚殿,天色欲曙。
就在御医们集体放弃救治的希望时,青玥王后,奇迹般地重拾生气。
“青玥,青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霍照连声呼唤自己的面庞,接着是熟悉的屋子,还有一屋子陌生的人影。
那只鬼族说得没错,久在人间,没有充足而纯净的食物,十年来,她的灵力大减。若不是随身佩带的芝晗宝玉及时收住她的曜灵,带她逃遁入海,她早已死在一老一少师徒俩的手中。
但她仍是元神大伤,没有气力走远,只好回到缇虚殿,进入垂死女子的躯体。
“青玥,你终于醒了!”男人大喜过望的神情,显得无比讽刺。霍照再踏入缇虚殿之时,就是他的死期——可现在看来,快死的不是他,而是她。
青玥无力地推拒霍照,她不要他的同情,她本是要杀他的,这想法不会因为几句施舍的呼唤、几滴虚假的眼泪而改变。
霍照察觉到怀中女子对自己身体的抗拒,脸色顿时暗淡下来。
他将她平躺着放回榻上。她扭头,鄙弃他的视线。霍照欲抚摸她额头的手悬在半空,默默收回。他盯着她虚弱却绝情的面容片刻,起身走出屋子。
“无论需要什么,尽管去内妃院支领,不要吝惜钱财。”吩咐完御医,霍照最后向内瞥了一眼,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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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照带着倦容赶到泓光殿,朝堂朝升,百官冠服持笏列队于御道两侧。
“王上!又有阿哆岛流民不堪重赋,弃田出逃!”
第一个上奏的户部尚书,一开口就呈上无比烫手的山芋。霍照疲惫地轻按眼角穴位,强打精神道:“本王记得,月前才减免岛上赋税,为何还有此事发生呢?”
“启禀王上,阿哆岛地困人乏,大多数岛民都依靠往返于五岛之间做些小买卖为生。可那郡太守以修缮阿哆果苑囿为名,强加税名繁多,搜刮民间膏脂!恳请王上对其依法论罪!”
户部尚书说得声色俱厉,堂内百官一时间鸦雀无声。
阿哆郡太守贺戈乃当朝太后楚柯之弟,先王在世时,受尽荣宠、权势倾天。后以年老为由,求一闲职,退居阿哆岛。事实上,朝中百官无人不知,这位国舅爷从没一刻停止敛财。
太后楚柯为了避嫌,没让侄女参加新王的选妃大典。然而,贺戈的女儿还是坐上了王后宝座。
——前朝国舅、当朝国丈,谁敢动得?
霍照久久垂目无语,位居尚书左丞的老臣鄂娄上前开脱道:“王上,微臣的表弟贺戈虽有瑕行,但衷心可表,且勿听信一二人的荒诞之词,匆忙立罪啊!”
“是啊是啊,鄂娄大人说得对!”“微臣赞同!”“微臣也赞同!”
响应之人甚多。霍照与年龄不符的削利眉心陷得更深了。
“王上。”右丞肃平见状上前,“此事还没查清之前,不如先缓一缓,讨论别的事宜吧。”
霍照与肃平对视,肃平暗暗向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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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霄殿,一干宫人被王主遣到门外候立。
一缕炉烟游卷的内殿,只有霍照与肃平两人。
“贺戈必需得除!”肃平跨步至案前,对神色略显动摇的霍照道,“立贺戈的女儿为后,再引王后走入我们预先设好的圈套,一举拔除贺戈在朝廷内外的势力,这是最好的法子了,王上!”
“可是……”霍照下意识地错开肃平的目光。
父王弥留之时,把他叫至床边,对他耳语最后的交待:除掉贺戈,否则后患无穷。
这件事,霍照只告诉了右丞肃平,连母后也不知晓。
无奈贺戈在朝中势力很大,牵连甚广,霍照势单力薄,与肃平百般商酌,才想出这个万全之计。
是的,万全,除了一人。
她是这盘棋必不可少的一枚棋子,胜负落定后,再无它用。
霍照对自己发誓,要保住她的性命,却想不出两全之策,同时保住她的后位。
他们之间,从成亲那日起,注定只有短暂的姻缘。
青玥,霍照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疏远她,不再勾起她的任何情愫,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而他一刻不曾淡忘,那夜与她度过的时光,她的身体、她的笑容——若能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王上?”肃平探问神情恍惚的霍照。
霍照猛然深深吸气,下定决心似的抬首,道:“肃平大人,请替本王去缇虚殿看看青玥……青玥后主怎样了。本王……有些累。”
肃平隐约感觉出他内心的矛盾,没有多问,只道:“微臣遵命。”恭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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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平远远地望到缇虚殿的飞檐,忽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肃平大人。”幽深的眸子,耀人的朱唇,于脑海纠缠不止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司院大人有何事?”肃平低垂目光,语气冷淡。
“这话该我问才对吧?”洛夕挑眉反问,“肃平大人不在前殿参议政事,跑到后宫来做什么?”
肃平还是没有与她对视,规矩地回答:“奉王上之命,来缇虚殿探望青玥后主。”
“什么?”洛夕惊讶出声,继而涌起一股浓烈的醋意,与青玥的身份无关,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肃平跑到后宫来瞧除她以外的女人。
“青玥王后嫁的男人是他,又不是你。”洛夕压抑情绪,朱唇淡淡吐出寥寥一句。
肃平眉头不易察觉地缩动,一言不答,转身欲走。
“等等!”洛夕绕到他的面前,目光直直地逼视他,“你宁愿赶着去看那妖妇,也不愿多看我一眼吗?”昨日我与妖兽恶战、精疲力竭,你这个呆子,知不知道呀?洛夕咽下后半句,幽怨地望着他,“毕竟,我们也是有过夫妻之实的人……”
肃平闻此,即刻抬头环望四周,猛地将她压入夜晚擎点烛火的凹壁内。
他的动作如此迅速,洛夕惊得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听他低沉地道:“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请你不要再提了。若给多事的人听到,你会被……被处罚的!”
“原来……”洛夕忽然眼眶发酸,“原来,你是怕我……怕我被处以火刑才……”
“不。”肃平再次垂眸,洛夕似乎稍一踮脚,便能触到他柔软的眼睫。刹那,洛夕被蛊惑了。
——善于蛊惑人类的鬼族女子被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子,深深蛊惑了。
洛夕微启朱唇,缓仰脖颈,听肃平冷冷地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被你牵累。”
你骗人,我不信。我若吻你,你不躲开,那么你就是爱我的。
就在洛夕的唇快要吻上他翘起的下颌,他的身体突然疏离她。
一阵冷风拂过,肃平的背影笔直而坚定。
洛夕轻舔唇角,意犹未尽地回味被他的气息完全包裹的感觉。
肃平大人啊,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该让我尝到,你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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