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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叄.仇之雪恨 她念在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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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十六岁的青玥王后入主缇虚殿。当晚皇宫上空,鼓角齐鸣、烟火绚烂。
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小夫妻从今往后夜夜缠绵,想必不久,王后就会诞下古脶摩的继承人吧?
然而,没过三天,宫人们的揣测,纷纷转了风向。
“小姐……啊不,青玥王后,王上派人送来一只锦盒。”从阿哆岛一路随嫁入宫侍候主人的丫鬟芒燕一时不能适应宫中的繁文缛节,时有口误,好在小姐脾气向来温和,不会与她计较。
“打开来瞧瞧。”凤钗金冠的女子柔弱无骨地倚在粉螺钿罗汉床上。
“好美啊!”丫鬟惊异地脱口而出,将物品双手呈上,“玉做的笛子,不是翠绿,却是胭红!以往在家里,也不曾见过啊!”
青玥抚着小巧得不盈一握的血玉笛子,眼角高高吊起,唇瓣微淡似点。
她打量玉笛片刻,忽然,厌恶似的将之抛向窗外。
“小姐!”丫鬟惊叫着跑出去寻找。青玥一双明澈的眸子环望四周瑰丽而空荡的华屋,三日了,王上一步都没踏入缇虚殿。
三日前,迎娶的轿队来到皇城脚,青玥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帘,依稀瞥见矗立宫墙之上威风凛凛的王主霍照——这是她最近一次见到他。
虽然丫鬟芒燕有意隐瞒,她还是从别的宫女口中零零碎碎地探得实情。
在与她成亲的那晚,霍照招幸南怜与陌喜两名王妃入端成殿侍寝。此后接连两晚,端成殿烛火通宵不辍、夜夜笙歌。
指尖的利爪深深嵌入赭石红木的纹理,娇弱的面庞流露出颇不和谐的妖厉。
哼,人类男子,个个无情无义!枉她下界十年,换了无数躯壳,始终没遇到半个安于家室、一心偕老的男人。上个在宋土遇到的书生看着倒是老实,暗地里却把她卖给青楼换取上京的路费!
她盛怒之下,显露真身,书生涕泪横流地跪地求饶。她念在往日情分,挖出他的心与肝,给他留下一具全尸。
“霍照……”青玥把心头名字细细磨念,她本以为这次总算等来一个纤尘不染的纯情男子,谁知君王是天下最薄情寡义的人!与她初尝情事,转眼像丢一块抹布一样遗弃她,自顾寻欢作乐去了。
那晚的温存犹在耳际,现在的她算什么?作为霍照的第一个女人,高高供养在后宫的摆设吗?
人类啊人类,不要太侥幸。她下定决心,霍照迈入缇虚殿的日子,就是他的死期。
“哒哒哒。”屋顶檐瓦忽然传来细碎的踩踏声。
“谁?”青玥启动敏锐的感官,嗅到一股摄人的气息。
“我把东西捡回来了,小姐?”等丫鬟再次回到屋中,红木榻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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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脶摩皇宫的最北端,比邻大海,高高的宫墙有如陡峭岩壁悬立于礁石深渊之顶。
咸苦的海风灌入鹅黄色丝袖,头上凤钗簌簌作响。
青玥立身于金碧檐瓦,三丈外是一男一女两个雪衣飘飘的身影。
“妖兽!”朱唇若血的女子先开口道,“今日,我要手刃你,替师傅报仇!”
青玥愣了半晌,竟笑出声来:“杀我?就凭你们两个?呵呵呵。”
洛夕收窄柳叶眼。镔珀迎风立在她斜后方,一双浓眸埋在眉影深处。
“一个快入土的老鬼,再加一个半人半兽的小鬼,也妄想取我性命?”青玥娇小的身躯忽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能量,“不用一盏茶,我就把你们双双嚼成白骨!”
“哼,不知死活的妖兽!”洛夕也不示弱,脑后乌黑发束乘风交缠,“我看你身上凡气多过妖气,怕是下界太久,灵力尽失,还敢在我鹑首宫面前叫嚣?”
“鹑首宫?呵。”青玥又是一笑,“天界七宫,影界十四宫,属鹑首宫鬼族最为低贱,连同族都不耻与你们为伍,将鬼族从影界驱赶至人界!呵呵,还恬不知耻地自称鹑首宫?”
洛夕的唇色惊颤,镔珀挺身而出,辩驳道:“你胡说!师傅告诉洛夕姐姐,鬼族不是被驱赶,而是自愿离开鹑首宫来到人间,担起谐调三界的重任!”
“哦?你师傅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吗?”青玥掩嘴,“蠢钝至此的师傅,死了也不可惜。”
“你说什么?!”镔珀无法忍受有人污蔑过世的师傅,冲动地上前。
却被洛夕抬手阻拦。洛夕朱唇浅勾,引诱道:“‘后主大人’挤在这副窄小的皮囊中多有不便,不如速速脱离,与我一较高下。究竟愚蠢的人是谁,很快就清楚了。”
“我偏不。我喜欢这张面孔、这副身体。你有本事把我挖出来。不过……”青玥停顿,“鬼族素以保护人类自诩,生把我挖出躯壳,这位金贵的小姐也活不成!”
洛夕勾起的唇角变得更加鲜丽了,看来这妖兽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怕。
鬼族与他族不同,体内非但没有曜灵,还有毁灭万物万灵的黑洞般的巨大力量。相传,曾有一只强大的鬼族兽,只一眨眼的工夫,捏碎十只玉衡宫派去捉拿他的三界兽,灵肉化烟、齑粉不剩。
洛夕故作为难,“唉,师傅教导我们,不要伤及无辜……”
青玥舒笑,刚要回身,却见洛夕十指相对,双掌拢成球状,祷念无声的咒文。
“啊———”青玥的身体瞬间悬空,被一座金光球体牢牢锁住,不得动弹。
“师傅还说……”洛夕明亮的眸中燃着怒火,“不伤及无辜的办法有很多!”
青玥痛苦地蜷曲身体。洛夕缓缓挤压掌内空间,直至指尖相触,十指交错,指间关节弯成玉钩。
很快,青玥放弃了挣扎。一道光柱闪过,球体瞬间被收紧为一粒珍珠大小的圆珠。
人类躯壳闭目瘫软,镔珀迈步伸手接住。
“嗞啦————”一声穿透耳膜的尖锐声波刺向长天,浮在半空的圆珠消失了。
高墙下,拍打岩壁的海水激起一层青沫。
“师傅?她死了吗?”
洛夕力竭似的垂下手臂,甩袖转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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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脶摩入夜,皇宫不夜。
在掌灯随侍的拥簇下,霍照大步走入缇虚殿。
“王上!”随嫁丫鬟芒燕泪眼朦胧地冲出来,跪在霍照脚下,带着哭腔禀告道:“今日午后,主子忽然变得不对劲,总吵着要回家。开始没人在意,谁知,主子竟向殿柱撞去!御医来看,说不出什么,可主子一直发烧,昏昏沉沉的……”
霍照没耐心听完,绕过丫鬟,疾步穿过一道道殿门。
“王……”御医还没来及跪下,霍照已入帐内,面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青玥,青玥?”霍照搂起床榻上的女子,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你听得到我吗?青玥?”
芒燕悄声从外而至,远远地望着深情的王主,不禁代小姐感动。
“青玥,青玥!你醒醒啊!”霍照看着怀中女子,比初见她时,更瘦弱几分。纤细的骨架捧在掌上,轻得好似一片树叶。她是为他而消瘦吗?
霍照一直不允许自己想象的画面,如洪水般吞没脑海。新婚之夜,她身着大红嫁衣,坐在榻前企望他的到来,却不知他在内心早已决定,他不会再碰她。
他徘徊在缇虚殿外一个时辰,理智终于战胜情感。为了她好,他不再碰她。
另外两个王妃,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得了。只觉她们冰冷的身体,如何也无法温暖。
凌晨,他从端成殿的床榻爬起,召唤惶恐不安的宫侍,吩咐集结宫中最灵巧的石匠昼夜打造一只血玉笛子送去给她。
只因她说过,她喜欢。
而她,怎会这么傻,误认他的痴心为绝情,自寻短见?
霍照紧紧搂住怀中女人,青玥、青玥,快醒来吧,若你醒来,我定把实情告诉你。
“王上……”帐外御医战战兢兢地道,“青玥王后伤势甚重,恐怕……”
霍照阒然转头,轻轻放下闭目不应的身躯,跨出床帐,指着三名御医的脑袋,道:“本王限你们在天亮之前医好她,否则,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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飨神院,众女御皆已入睡。
弯弯曲曲的石壁廊道深处,蒙蒙灯影从一间石室透射出来。
“师傅,洛夕与镔珀已亲手诛灭你的仇人,为鬼族讨回公道。请你安心吧!”洛夕一身素白纱裙衬托双唇鲜红,眸子在跳动的烛火中落下一滴血色泪珠。
镔珀与她一同跪在供奉师傅灵牌的壁龛前,他默默望着她的侧影,这是他第二次见洛夕姐姐流泪。上次,是在她听到师傅去世的消息时。
镔珀垂下头。他不像师傅或洛夕姐姐,拥有纯正的鬼族血统。他的生母是人类,他继承了父亲的鬼族体质,却没有继承鬼族的力量。
樊之天音,鬼族独有的本能,他八岁那年没能开启,十二年后的今日,他仍旧不会。
如果,他变得强大些、再强大些,保护师傅与洛夕姐姐不受伤害。那该有多好。
“师傅。”镔珀扶起被血泪浸透双颊的洛夕,“你今日损耗了不少体力,还是快躺下休息吧。”
洛夕顺从地由他搀扶至床榻,任他用温湿的手帕柔和地抹去她面上泪痕。
“镔珀。”洛夕双眼盯着天空的方向,轻轻拉住即将离去的男子,“留下来,陪陪姐姐。”
“师傅?”镔珀的眸子受惊似的微微战栗。只有她自称姐姐,他从不开口叫她,因为“洛夕姐姐”四个字太容易勾起漫长的回忆与久久压抑的心绪。
——但凡是洛夕姐姐的请求,他都不会拒绝;洛夕姐姐的命令,他都不会违背。
镔珀遵从地于她身旁合衣躺下,内心如澜涌动。
“睡吧,师傅。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镔珀沉静的声音,让洛夕感到莫名的心安。她转过身,抱住他的躯干,合上双眼。
镔珀稍稍蹙起浓黑的眉宇,终究轻叹一声,展开右臂,将眠兔一般的洛夕揽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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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虚殿,蜡烛寸寸燃断。
更多的御医被宣召入宫,宫人们围绕着昏迷不醒的青玥后主,为御医们差遣。
“王上……”以袖擦汗的男人佝偻着背,道,“臣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青玥后主的气息越来越浅,恐怕撑不过天亮了!”
在厅内一夜端坐的霍照眼底渗出青红血丝,一语不发,霍然推倒面前几案,瓷碗茶盏碎落一地。
“胡言乱语!”霍照扯住御医的衣领,“青玥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
御医被抛出,听霍照发自胸腔的暴吼:“去!把她救活!本王要你把她救活!”
“活兆可医,死兆不可医。”御医磕头如捣蒜,“请王上明察啊!”
这时,一名宫侍慌忙从内室跑出来,跪地急秉道:“王上,青玥后主醒了!”
御医诧异回头。霍照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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