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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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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三次见你是在一个月后。
青城山庄上下都在忙我们的婚事,占了半个山麓的庄子里里外外挂满了灯笼,一派喜气。你踏着春风而来,脸上的冰雪似乎也被春风融了,眉目间染着笑意。
我猜想清江水军刚刚演习完毕,操心了半年的事情圆满结束,你也松了口气。
我喜欢看你的笑容,再淡都有味道,清清甜甜如空谷幽兰,沁人心脾。那时,我一定是失态了,你看着我笑得更浓,甚至伸出手来握住我的。
“我认真看了水域图,做得很细很好!”
“那是九姑的功劳!那个……她还在生气,你要不要……”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怎么能一眼记住这么复杂的水系,那么快能绘出来?”
我们是要做夫妻的,对你不该有任何隐瞒。这天,我们说了很多,不管天黑月升、夜风清凉。我对你说我的过去,说我幼年家道中落流落江南,被大哥收养。说我在大哥从军后一边照顾生病的二哥,一边为人抄书赚钱。在南徐,我是抄书最好的人,倒不是因为我的字写得好,而是我记性好,一目一页,誊写孤本只用远观,速度快、不出错、也不会损了宝贵的孤本。
我八岁为人抄书,八九年下来中指上有厚厚的茧子。自从随二哥离家之后没再抄写,这茧子也不会变薄了。
不知道是抄书让我记性好还是记性好我才不断的抄书,我家里人从来都认为我记性最好,凡事都让我记着,随时备查。
“这倒好,以后各阵人数,费度军饷都让你记着,也省了我几个账本!习习,以后为夫就唤你记事本如何?”
为夫,夫君,多么动人的称呼。我忘了脸红,看着你的眼睛。于是,生命和时间一起凝结在你深邃如潭的眼眸中。
看得出,你的笑容并非因我,更应该是因了你的水军,因为,你脸上虽有微笑,眼睛却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是不是任何事情都到不了你心里,引不起你心湖的一点波澜。我过往的生命中见过不少男生,我大哥二哥都是表里如一之人,一眼就能望到心底。我去过两次大哥的军营,见到的将帅们要么雄健要么刚毅,就算一军之帅我也见过,没有人像你这么令人费解。
那个时候,我很不解,不明白怎么会有你这样揣摩不透之人。明明不得已要娶一个毫无感情可言的姑娘,却又能对她笑谈,间或有情侣间的默契和动容;明明是对着自己共度沧海的妻子,眼底却又冷漠得如见路人。
好在我自知你不爱我,好在我不在乎,你说你要娶我,那便是我得到的最大承诺。
可能是你的气息蛊惑了我,我扬起唇,有那么一刻,我是在等待你的吻,可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清楚,你已经倾身下来吻上我的唇。
你的唇冰凉,有你常喝的药的味道,微苦的杜若香气,你冰肌玉骨,隔着白綃薄衫透着宜人的冰凉。
清晨的时候我在你怀中醒来。但是,我宁可你还睡着,没有用那样平静淡漠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静得了无声息,让我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原形毕露。
那时,我就促狭地想,你平时能不能用薄纱蒙上眼睛,不影响视物又能看不到眼神。不过如此一来……纱带蒙眼的水军都督会不会成为大江南北的笑谈呢?
就在当天,我知道了你为何急着娶我、要我。其实,换作其他姑娘,你一样会爱护她宠她,给她同甘共苦此生唯一的誓言。
只要不是那个钟太守家的大小姐。
你父母早亡,姑母带大你。对亦父亦母的九姑你向来尊重。但这次九姑为你安排的婚事,你却不愿意,不是因为那位小姐如何如何。听说你们也并未见过面。对于这种状况,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对于你那样的男人,那种统帅千军的男人,骨子里有些执拗的东西不容人碰触,那是你们一旦认定就比命看得还重的东西,有些人叫它执念,有些人叫它信仰。
我没有执念,我是个普通姑娘,没有那么黏稠的血。你听我这样说,惊异地看我,问我为何有这种想法。我还没来得及说,已经被你紧紧搂在怀里。钟太守带着人冲到天井里。你拥着我走出去,道:“我有妻子了,我们白家男子终身一妻,晚辈抱歉!”
出乎意料,那时候我不觉得自己可悲,反而忧心你的前程。你见我随你姑母绘图,是你姑母弟子,以为慕容氏是我全部的背景,却偏偏没想到:天下之小,常有人悲呼冤家路窄,总会狭路相逢。
四
这一年的雨水特别多,我们的婚事已经筹备妥当,就等一个晴朗的日子完婚。可这一等到了五月,天还未晴出了大事。
那天,你同往常一样,从水军回来后到我的房中饮茶 。我喜欢看你慢悠悠端起茶碗的样子,颀长的手指掀开碗盖,垂目看着茶碗,眼角微扬。与我的话多不同,你是个特别安静的人,任何事情印不到你平静的眼波里,世间万物到你面前,似乎都是过眼云烟。
我不理解,是不是因为你身为水军都督十五岁掌军权早已看惯生死;抑或,你根本就身在三界外不在轮回中?但我更加清楚,你这样淡然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爱上我?尽管我如此努力。
“你是我的夫人,我会努力去喜欢你!”你突然的一句话让我无法思考,只觉得你平静的眼波里有岁月流过,簌簌有声。
这一定是梦境,我们可能有肌肤之亲,但没有心心相印,我在无数个梦里梦到这样的场景,梦到你说你喜欢我,一梦醒来夜风寒凉。
于是,我再闭上眼睛努力回到刚才温暖的梦中。
“你这个姑娘怎么回事?我说努力去喜欢你,你怎么就装睡了?”
我突然睁开眼睛,出乎意料看到你春光一样的笑脸,一下子脸红得无地自容。
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我会感谢钟家小姐的成全,感谢命运的成全。我知道,依着你的性格,既然说了努力去喜欢我,那终有一日会喜欢我的。
那一刻我很幸福。
我见你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被家丁打断说是要客拜访,后来才知道你当时想说一直笼罩着你的病魔阴影。其实,我也想和你说说,说说我的大哥,那个你们口中的叛军血魔。
是的,就是我时常说起的那个大哥。他不是我和二哥的亲哥哥,却抚养我们长大,是我最尊敬的人。
是的,我的大哥为了生计少年从军,除了每半年叫人送来银钱,他几年不回一次家。我也是长大些才知道他在叛军中,并且是手握重兵的高级将领。
他以骁勇闻名天下,在鲁阳关一人破关,从此成为梁军谈及色变的恶鬼。
他是你们悬赏榜上排第一二的人物,他那颗头颅价值黄金百两。
我还有个名字叫做凌习习,那是跟了他的姓,他叫凌剑。
“凌剑?”
听到你话语的瞬间,我以为是我的心思被你看透。当然不是,家丁报上访客之名,正是我心心念念的这个名字——“凌剑!”
你不知道你去见他的那个夜晚我是如何忐忑不安。我立在你离去的门口,一夜看着远远正厅处明亮的灯火,只觉得灯光晃眼,前路迷离。我错过了主动告诉你真想的最好时,怪不得之后你会怨恨我。
我知道,程军已经兵临益州城下,如今你这益州上游的水军是被困在城中的梁军最大的后盾,是梁国皇帝用以御敌的最大筹码。你之前练军就是为了这用兵一时的良机。说不定你早已升帐点兵,就等着时机一到擂鼓开拔。对,你一定早就安排好筹备着,因此我们的婚期一拖再拖。
可如今……
如今,大哥定是来向你求舟攻益州,让你倒戈投诚。可我知道,白氏爵位世袭罔替,历代都是益州水军掌权者,天高皇帝远,过惯了偏霸一方的日子。更何况,梁帝毕竟是你名义上的主子,要你投诚程军……那可是你们眼中除之后快的叛匪。
我不敢想大哥怎么去劝说你,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想到这里,我为大哥的安危担心,听说他是只身前来,身上带着的家传“出尘剑”也主动留在厅堂外。
我不由自主地向正厅方向跑去。
细雨连月,山路湿滑。我看到你们就站池塘对面的水榭处,一时急不择路,滑倒落入池塘。
我不会水,挣扎中听到几个家丁入水的声音,比他们更早的是大哥。他跳入水中架住我的脖子,一边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神志迷糊前,隔着水雾雨帘,我看到你,岸边矗立,冰冰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