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都督》风之歌月之歌

3、第三章

　　五
　　我们之间没有月老牵的红线，我们的姻缘完了。
　　你为拒绝与钟太守联姻要娶我，没想到我是比钟家小姐更不该娶之人。
　　我再不能若无其事地呆在你的身边，所有自欺欺人的想法，在这一天后都成为湿水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接着几天，你留在山下的水军大营，没回山庄。程军已经在益州集结，要不了多少时日便会粮草耗尽。每过一日，胜算便少一成。大哥在等着你的答复，焦虑得脚底冒烟。
　　你这是缓兵之计。这时候，你只要不做决策，程军就会被时间这巨大的怪物拖垮。
　　我劝大哥死心，赶快另想它法。他是实心之人，却说你并未明白拒绝，说是三五日之后答复。
　　三五日的时间，已经足以拖垮程军，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能看着我的大哥束手待戮。

　　我下山去水军找你，见到从未见过的恢弘场面。百丈宽的清江水域战船蜿蜒数十里。几百艘游战小舸围绕在间或排列的三层重楼旗舰边，舰船上飘扬的“白”字大旗猎猎舞动，数量之众聚成了碧水青山间的云彩。
　　你依然一身水色衣衫矗立岸边的高台，空灵的身影飘举在威武军队排山倒海的气魄间，诡异的震撼人心。

　　我以为你见了我会流露怨恨，至少质疑。而你没有。你拉着我的手，拥我入怀，没有说一句话，也没给我说一句话的机会。
　　此时，你近旁的人不多，但也跪着十来个校尉，我被你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骇，红着脸把头埋在你的衣领里。

　　天渐渐暗了，江上灯火堪比漫天繁星，你的眼睛是星子里最明亮的两颗。我不知足地凝视，要把这最美的时光刻到心里，一辈子都不忘记。
　　“怎么？下定决心要和凌剑走了？”你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脸庞，拭我的泪，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这一下，我泪如决堤连你的脸都看不清。
　　“在你心中，终究是凌剑更重要……可惜，他始终只把你当妹妹。”
　　“你乱说！”
　　然后，是你不以为意的摇头。你和大哥就这么几面之缘，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没错，我当年很想留在大哥身边，甚至愿意做他上司的继室只为能时时见到他。可那是在遇到你之前，有那样说不清的少女情怀。
　　一旁的校尉翟旭提醒你饮药的时间到了，你便带着我一起去了你的营帐。那是你从不许外人接近的地方。

　　我想这该是你最痛恨我之处，在你神志不清时偷了你的水军虎符。
　　当时，我没发现你的嘴唇已经发紫，仍然和你说着对你抱歉，婚事已没必要继续，并请你不要为难我大哥。后来，你打断我的话，说是自己很累，要休息片刻，让我等一会再说。
　　你沉沉睡去，我帮你整理被角时看到你挂在玉带上的锦囊，锦囊里有一把钥匙。一连串有关这钥匙的画面瞬间涌到我脑海里，包括你刚刚回营帐时用它去加锁了一次那个位于一角的石柜。
　　左三圈、右十五圈、左七圈、右两圈、左两圈，你是这么转动钥匙的。还有，前段时日你给我看的一组梅花五节锁的图纸，内部结构我都记在心里。不是我特别要用心去记，看过一遍的景象都在我心里，只要有时间有需要拿出来评鉴，那些细节就在我脑子里自动重复，纤毫毕至。
　　石柜被我打开了，梅花锁也被我打开了，我拿出虎符跑了出去，一路无阻。
　　无论我怎么说，你可能都不会相信，我把可以调兵的虎符递到大哥面前他却一点不欢欣，他拉着我一路狂奔，回到水军大营说是要当面认罪。我以为自己至少了解大哥，此刻才发现其实不然。在你们面前我一定幼稚得可笑。

　　那个黎明狂风稍歇，稀稀拉拉下了几月的雨终于停了。水军里已经升帐点兵，各路将帅聚集一堂。
　　我们到时你已经整装端坐在大帐主位，在一群全副铠甲虎背熊腰的热血男儿之中，你是另类的存在。你超然的凌驾于众将之上，无语不动，不怒自威。
　　醍醐灌顶，我突然明白大哥的决定——就算拿了虎符，没有你的首肯，水军不可能倒戈。

　　我是个局外人，自以为是地做了不该做之事。大哥带着我向你请罪。你扶起他却没有扶起我。你的手停在离我不到一寸处，我抬起头正好迎上你的眼睛。
　　深褐的双眸从来是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只有空灵的佛性。然而此刻，镜湖突然狂风暴雨，巨浪滔天。
　　你的手悬在半空握成了拳。你直起身，闭了眼睛。就在一瞬间后你再次睁开眼时，飓风过岗，镜水依然。
　　但你的唇顿时成了淡紫色，你左手紧紧抓住心口的衣衫。身后的副将翟旭上来扶了你一把。
　　你的心疼，我的心疼。
　　在你心中我不仅是个负心人，还是叛徒，甚至是居心叵测的细作。
　　如果我大哥不在现场，你是不是会把我拖出去斩立决？那样，没有人会怪你……
　　我也不会。

　　片刻之后，你和大哥走出大帐。帐外，战鼓雷动，在耀眼的熊熊火炬里，你回头看我。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淡漠，深不见底的悲痛。
　　或者，前者是你，后者是我。

　　六
　　男人之间的默契和抉择我不了解，因此没想到你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帮助程军。
　　我听说，大哥当时带来了你的师父陆贤给你的信，你是看了这封信后下了决定。我不相信，你不是别人能左右之人。你的婚事，九姑左右不了；水军的前程，陆贤左右不了。
　　我虽然看不透你的心思，却明白你的意志。
　　我知道自己再不能留在你身边。
　　黎明，你和大哥率军离去。当天夜里，程军以一夜烟花为掩护捣毁都安堰防洪堤。几月雨水引发的洪水疯狂向下游的益州奔泻。你的五万水军随着洪流冲进益州城，驭龙一般的雄伟而疯狂。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我在去北朝洛阳的路上听到益州攻陷的消息。我正要去北朝找二哥，他以慕容氏男人的血脉，满脑子都是复国的心思。
　　我没走出蜀道，被大哥麾下校尉董希拦下，他带我去见大哥，大哥又带我回来找你。

　　我万万没想到回来是这样一种场景。我想着你们得胜而归山庄里必定张灯结彩……第一眼看到那样的肃杀我就有不祥的预感。
　　我不敢去问，不敢去想，只想着要不了一会儿就能见到你。你会端坐在主位上，看向我的眼眸镜水无澜，整个人冰雕玉砌一般动人，玉山将崩一般令人心疼。
　　只要能像以前一样远远看着你我已知足，这一刻我向上天发誓，不再离开你，哪怕你怨我恨我，一生都不理睬我。
　　我只要你活着，不要像冰晶一样融化。

　　这次九姑和我说，你从小药罐子里泡大，连一点嘈杂都很难忍受，更别说千军万马，战鼓齐鸣。更何况，你此去伴着洪流，攻城之战腥风血雨。
　　她还说你的病得自你父亲，世袭的水军都督仿佛受了天嫉，有天赋的用兵如神，却又受不了征战的艰辛。
　　你的父亲卒于沙场，你本人之前总是运筹帷幄，从未亲历战场。
　　果然，凯旋时你被抬着回来，昏迷不醒。

　　但是，请你睁开眼睛，有怨恨你就亲口对我说。
　　你从未说过取消婚约，那我就将是你唯一的妻子。我这样一个背叛你、算计你的女子将要成为水军大都督的夫人，你就甘心？
　　所以，你快醒来，不甘心你就醒来，不然我立刻就去继续准备婚礼，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嫁给你。
　　白安，你听到了吗？
　　白安！你听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白安听到了吧！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