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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惊闻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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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阿哥府。
胤祯在书房里,因喝多了酒,便在高安的服侍下换上常服,坐下慢慢喝着茶。他离开胤誐的府邸比胤禟要早许多,并没淋到雨。他对八阿哥迟迟未到,还有四阿哥的提早离席,自然也有猜疑,但这段时间他一直情绪不好,各种各样的疑虑掺杂在一起,他也就没了深究这些的心情。
胤祯犹豫着,还是去了零园。天色昏暗,他一进院门,便看见缡宁独自站在竹风亭里,遥遥望着不知名的某处。他也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烦燥,冲口便怒道:“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会伺候了,任由你站在这里!”
缡宁吃了一惊,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胤祯一脸怒气。缡宁想反驳,忽觉疲倦,便出了亭子,没有看他一眼,沉默着回屋。
看了她的样子,胤祯却又有些着慌了,压下莫名其妙的怒气,随缡宁进了屋。小墨嫁了人,现在缡宁的近侍是小凡。
胤祯等小凡上了茶,忽说:“侧福晋身子弱,你们仔细些,若有个什么差错——”因见缡宁望向他,胤祯便缩住了,挥手让一脸惶恐的小凡退下,叹道:“离离,你要我操多少心?瞧你虚弱的样子,外面风大,你怎能穿这么少站在亭子里?着了凉可怎么好?”
缡宁垂下眼,漠然道:“我没事。”
胤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站起身,在房里踱来踱去,半晌,他猛的在缡宁前停住,喊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孩子没了,你知不知道,我——我有多在乎这孩子!可是你竟这样无动于衷!我有时真看不透你!为何还要为那个石兰辩解?她竟敢做出这事来,我,我恨不得……”
“我说了,这事不是她做的!”
胤祯想大喊,忽看到缡宁泪光莹然,便咽回下面的话。他蹙着眉,心里被愤怒、痛苦咬噬着,却只能忍住,放低声音说:“离离,我们不提这些了。她该怎样就怎样,本就不需我们掺和,让该操心的去操心吧,我……我不再计较了,只是,你也必须得放下心中荒唐的念头——无论怎样,她救过你,又害了你,一切都扯平了,就算……就算你那个不必要的内疚,如今也还给她了……”想起失去的孩子,胤祯心里痛苦,强忍着才没有将痛恨石兰的情绪显露出来。
缡宁蓦然抬起头,也冲他喊道:“什么叫做扯平了?石兰她救过我,当年的的确确也是我害了她小产!我还给她什么了?是因为我们的孩子没了,你就胡乱怪到她头上吗?”
“胡乱?什么叫胡乱?那藏着毒蛇和布偶的礼盒是她送来的,当时大半个京城都流传着四侧福晋会巫蛊之术!好吧,就算我一人说了不算,但皇上和四哥呢?若不是真的,皇阿玛怎会降罪?四哥又怎会不为她辩解!”
缡宁喊道:“谁知道你们这些皇子暗地里有什么打算?反正我不相信这是石兰做的!”
“你——你——”胤祯气坏了,不及深思,便将连日来的疑虑冲口喊出,“如果你真的相信她,就算你不好站出去为她辩解,但以你俩的交情也该彼此探望才是!可是事实上呢?你们连信也不再来往!你说,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缡宁浑身颤抖。她想辩解,想说她那时病得严重,可是她心中明白,自己的确是在逃避。她害怕见到石兰。
胤祯故意忽略她惨白的神色,愤怒使他将隐匿心底的疑虑一问到底:“还有,二月里,那一次石兰突然病重,我同你去四哥府上探望,后来你为何一脸恐惧地跑了出来?那时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石兰对你做什么了?我问了你好几次,你却一直瞒着!”
他俩争吵得厉害,都未注意天色越来越暗,忽一阵风灌进门窗,刮得屋里的帐幔、帘子一阵乱舞,案上摊开的书册“籁籁”作响。
缡宁脸色雪白,直直盯着胤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来,胤祯被缡宁不时争吵,胤祯被她的漠然与对石兰不可理喻的维护弄得满心烦燥,此时一步上前摇着她的肩,继续喊:“你说呀,为什么不说?这说明你心虚是不?其实你心里也在怀疑石兰!”
“噼——啪——”忽一个惊雷炸响,将胤祯的声音盖过,缡宁不由晃了一下,脸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胤祯发现不对劲,惊道:“离离!”屋外雨声急骤,他的声音便有些模糊。丫环们进来忙着关窗、收拾被风吹乱的物事。胤祯心中万分悔恨,他脸色发白,忙忙将缡宁抱着放在床上,一迭声令人去叫太医。他握着缡宁的手,焦急地唤道:“离离!你怎样?是我不好!明知你身子弱,却还跟你吵!离离!你听见我说话吗?离离!离离!”
缡宁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她听得见,却出不了声。她刚才只觉一阵心惊肉跳,随即便全身失去了力气。
缡宁只是身体虚弱,太医开了些温补的药,只说无碍。胤祯放了心,命人好好服侍缡宁,他则满怀歉疚,等缡宁睡安稳了才离开。
十四阿哥听高安说起,高安去太医院时,四贝勒府的人也正急着传太医,似乎是谁淋了雨,胤祯也没当一回事。可是第二日早上,他却惊闻四贝勒受了风寒,病势凶险,急坏了四贝勒府上上下下,康熙也立即知道了,急令太医诊治,还亲往探视。
胤祯当天也去探望,见胤禛脸色虽极差,但神智清醒,并没像太医说的那样严重。将养了几日,也就慢慢好了,没过半个月,便照常上朝,只是病后一段时间,胃口较差,因而瞧上去甚是削瘦。
缡宁也没大碍,胤祯时常抽空陪她,两人都绝口不提石兰之事。胤祯更是小心翼翼,温言细语,体贴熨慰,就怕一不小心又激得她生病。
缡宁虽然感念他的柔情,但她心里的结未解开,她依然不得安宁。缡宁不甘心两人的友谊竟这样结束。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秋七月,康熙前往塞外行围,随驾的有皇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五阿哥胤祺、十阿哥胤誐、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还有十七阿哥胤礼、十八阿哥胤衸,一共八位皇子。四阿哥与十四阿哥都没有扈从。
缡宁起初以为可以去塞外,但后来胤祯没去,她也不可能去了。她便提出,想看看大军出京的盛况。胤祯一开始似乎有些犹豫,许是担心她的身体,又或者因为别的。但缡宁很少向他要什么,胤祯无法拒绝;况且,缡宁自从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胤祯也不肯拂逆她意。所以他答应了。
因胤祯与其他留京的皇子们一道,送康熙帝出京,缡宁独自在一家酒楼,望着绵延浩荡的队伍远去,心里升起难以排谴的愁绪。她原先希望,到了那广阔的空间,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四贝勒与胤祯都没有扈从,这隐隐的希望便破灭了。
缡宁是与胤祯一道回府的。府里的人当然都看到了。胤祯对缡宁这样百依百顺,舒舒觉罗氏心里自然极度不舒服,但完颜若敏都忍了,她又能怎样。
一日,完颜氏、舒舒觉罗氏进宫给德妃请安。缡宁因病愈了,便也跟她们一道进宫。
在廊外等候通传的时刻,缡宁忍不住抬头凝望被高高的宫墙围住的天空。一抹晨色在东方显现,秋天的凉意却已浸染整个天地。
殿内已侍坐着许多人,有四福晋、十三福晋并两府里的几个侧福晋,石兰不在其内。缡宁向德妃行礼、跟四福晋等人厮见,然后入座。
少了石兰,无论北京还是塞外,都那么令人压抑。这样的生活,一向是缡宁厌恶的。胤祯年岁渐长,要忙的事不少,平时并没多少时间跟她厮磨。跟她打交道的,依然是她极想避免、却避免不了的宫廷贵妇们。
石兰现在究竟怎样了呢?那一道夺去封号的谕旨,也夺去了她一切尊荣与自由么?难道所有有她在时的热闹和真正的欢笑,已随着她们之间的裂痕加深而消失?
缡宁难掩怅然。
她眼见着那拉氏等人嘴唇张张合合,说着奉承德妃的话,耳边是笑语阵阵,缡宁却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然后就可回到零园,再不必努力在脸上挂一丝笑容了。
完颜氏注意到缡宁心思不属,笑着说:“缡宁是在陕西长大的吧?看来京里的气候不适合妹妹。闻得去年从塞外回来,那气色可比现在好多了。只可惜今年没能去了。”
缡宁简单地说:“身上不好,想去也不能去了。”
瑞秋忍不住满腔酸意,说道:“真是可惜啊!听说十四爷陪你在酒楼里看秋狩队伍的盛况呢!难道去年一个秋天——”猛看到别人诧异的目光,她意识到这是在德妃面前,忙缩了口。缡宁低了头,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们不过是一群古人,而我不在她们其中,何必为她们的目光而悚惧不安呢?
瑞秋想挽回刚才的话,却一时转不过来。完颜氏忙岔开话题,那拉氏、年氏等人也凑趣,稍稍僵凝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忽听那拉氏说:“……两广总督的家眷到了北京……”缡宁一惊。是在说石兰的母亲么?她下意识拿起茶杯,并不想喝,只为了掩饰这一刻的惶恐。她紧紧攥着,手心微微出汗。
完颜氏说:“四嫂,这位总督夫人千里迢迢上京,真是只为了来看看女儿?”
那拉氏点点头,德妃叹道:“爱女心切啊!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一样都是怀胎十月生养的,比起小子,未必能说清哪个更令做娘的牵肠挂肚啊!”说着有些唏嘘。
那拉氏等人脸上都露出感动加哀戚的神色。“娘娘可是又想起温宪公主了?”
“别说是绕膝十多年的女儿,就是幼殇的婴儿,也是……唉,世上最悲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哪!”德妃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拉氏完颜氏都忙着劝慰。
缡宁听着,心里升起不祥的感觉。德妃怎么这样比喻?
德妃擦了擦眼睛,声音圆柔道:“前儿恍惚听说四阿哥出门被人拦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拉氏忙道:“回娘娘,这都是以讹传讹。事实上,那天是四爷回府,我正送那位两广总督的诰命夫人出去,两相遇上,总督夫人骤然闻知女儿死了,一时伤心——”
“咣啷!”
一声茶杯落地的脆响,将众人吓得一个激棱。每个人,包括德妃,眼睛均眨也不眨地盯着缡宁。
“你刚才说什么?”缡宁直直盯着那拉氏。她竭力说服自己要镇定。刚才心神恍惚,她一定是听错了。
那拉我没出声。所有人都沉默着。缡宁的神态令这句问话的唐突和没有称呼的无礼变得次要了。
就在让人觉得这沉默永无尽头时,有人开口了,却不是那拉氏,而是年氏。她道:“刚才娘娘与福晋在说石兰家里人的事。石兰死了,她的额娘伤心得有些神智失常了,居然想要回女儿的遗体。”
缡宁浑身颤抖:“你……你在胡说!石兰怎会突然死了?根本没有她的讣告!”
年氏瞧着缡宁。自从她出现,然后是石兰,两人一直横亘在他心里,他的心思,从此难以捉摸。年氏想起这一个月来,他的冷若冰霜,不由讥道:“数月前,石兰不是因为想害你,被夺了侧福晋封号吗?她现在只能算是一名侍妾,死就死了,难道还要四贝勒府大办丧事?”
那拉氏忙横了年氏一眼。
不!这不可能!石兰这样鲜活的人怎会无声无息地死了?
缡宁目光慌乱地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只盼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不!这不可能!”她不由喊出声。
德妃脸色沉了下来。完颜氏与瑞秋等人纷纷站起,想扯着缡宁站回一旁。缡宁失魂落魄的,被她们扯得踉跄着后退。她从未这样恐惧过。
“我不信!”她喊着,猛然挣脱诸人,往门外冲去。惊呼四起,缡宁恍如未闻。她脑中一片空白,当初只是下意识不愿呆在那逼仄的宫室,等到跑出了长春宫,外面明朗的阳光刺疼了她眼睛,她才模糊想起:“我这是要到哪儿去?对了,石兰的额娘在北京,我要找她去!只有她的亲娘,才会真正为她的死而悲痛!”缡宁再也不愿瞧见那些虚假面孔掩盖起来的幸灾乐祸!
缡宁朝着以为是宫门的方向奔跑,忽几名太监从旁拥出来,将她扭住了,大声喝斥着什么。
“您……是十四侧福晋?”
“不!我不是什么侧……对,对,我是十四侧福晋……”缡宁喘着气道:“放……放开我……我只是想出宫去……”
扭住她的手劲松了些。“出宫?那怎么跑前头来了?”
缡宁抬头望望。跑错方向了么?她心神大乱,喃喃说:“错了……错了……”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长春宫里的太监从后面赶了过来。
忽一人道:“乱糟糟的,这是在做什么?”
缡宁抬头一看,是胤禩。他满脸诧色。
又有人道:“离离?你怎到这里来了?”却是胤祯。他旁边站着胤禛,后面站着胤禟。他们大约是各自来向娘娘们请安的,听见这边吵嚷,都走了过来。
太监们退到一边。
胤禛冷冷站着,似对眼前的事漠不关心。缡宁却一直盯着他。
“请问四贝勒,石兰怎么死的?”问题在她想问前就脱口而出,就像那是她的直觉本能。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胤祯吃了一惊,又叫:“离离!”
“石兰怎么死的?”缡宁恍若未闻。
胤禛没有回答,举步穿过她身后的宫门,径自往长春宫去。
缡宁转身朝他的背影喊道:“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心虚了?你究竟怎么逼死了石兰!你——”
胤禛的脚步顿住,他下意识握紧了双手,缓缓转身,盯着缡宁。胤祯又惊又慌,竟亲自去捂了缡宁的嘴。
胤禩与胤禟也震惊万分,望望缡宁,又望望胤禛。
胤禛脸色显得有些白,但那也许是大病初愈的原因。他脸上找不出怒色,只一双眼睛幽幽的,盯着缡宁一瞬不瞬。
缡宁甩开胤祯的手,大喊:“你别再说是因为那个礼盒!那根本就不是石兰做的!你竟眼睁睁看着她受人冤枉!你——”
胤祯又急得去捂她的嘴,又示意太监们将缡宁送出去。
胤禛却在此时幽幽发问:“哦?你这么确定不是她?那么,你知道是谁?”
缡宁朝胤祯怒喊:“你放开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当然知道!”胤祯愕然松手。
缡宁倏然转头,直视胤禛,说道:“我当然知道!因为石兰骑射出众,因为她光芒耀眼,我嫉妒她,所以想方设法在礼盒上做手脚,设了苦肉计要害她!”
胤祯喝道:“马佳.缡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缡宁迅速转身冲他嚷:“为什么不!不是说石兰设计害死了谁么?我告诉你,我跟她一样,她忍不了的事,我也忍不了;她做得出的事,我也做得出!我俩是一样的!你干嘛不也去请一道旨将我的封号夺了?我告诉你,我跟石兰是一样的!”
胤祯惊恐万分:“你……你疯了么,这种话岂是能乱说的?”
现在每个人都惊恐地望着缡宁,所以没人看见胤禛两颧突然涌起潮红,然后又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他死咬着牙,才将喉咙口的腥甜压下去。
终于,缡宁被强行送出了宫。其实这一点也不费力。坚强骄傲如石兰,都没能挣出这片宫墙,柔弱如缡宁又能如何呢?
缡宁被送走后,胤禩往惠妃处,胤禟往宜妃处,而胤禛与胤祯依旧往长春宫去,只是两人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
缡宁能站在这森严的宫里如此大叫大嚷,只不过仗着十四阿哥的宠罢了。但,这宠很快就会靠不住,到那时,等待缡宁的,恐怕就是永无止禁的囚笼,就像石兰一样。
德妃听了宫人禀报,将茶盅重重一掼,细细的眉下面,目光寒冷,却只说了一句:“太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