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情石（原版）》木影寒

47、第四十八章 幸福云端 石兰与缡宁

　　石兰与缡宁不去看别人的神色，就这样一路无话，垂头走着。到了平缓的坡地，便有侍卫将两人的马牵了过来。
　　胤祯瞧了眼侍卫手中的缰绳，忽凑近缡宁耳边道：“要不，我们共乘一骑吧！”缡宁的脸“腾”地红了，抢过缰绳，翻身上了马，一挟马腹便欲逃开。胤祯眼疾手快，一把挽住缰辔，缡宁的马嘶鸣几声便站住了。众人都回头瞧着她。
　　“你……你干什么？”
　　缡宁恨不得立时消失在众人面前。
　　胤禛看向倚马而立的十四阿哥，问：“怎么了？还有事？”
　　胤祯答道：“没事没事。”
　　“那就回吧。不早了。”
　　胤祯见周围人多，缡宁又急了，便罢了，答应一声便去到自己马上。
　　胤禛又朝石兰说：“还不上马？”
　　石兰踩着马蹬，慢腾腾坐上马背。她的眼睛看周围风景，装着坦然的样子，却掩饰得不成功，那东瞄西瞄的目光始终不敢往旁边的胤禛身上溜。
　　胤禛极从容地按辔徐行，边说：“皇上等会问起，要好生回答。”
　　“皇……皇上？为……为何要，要……？”石兰吃惊地转头，突然对上他的眼睛，忙又调转目光。
　　“皇上记起你与十弟比骑射的事，传旨让你和此次随来的内命妇们过去，却到处不见你们两个。不久，侍卫就慌慌张张回来说你俩遇险了。这事很多人知道，皇上亲自下令分头寻找。”末了，他又加一句：“——为什么要捉弄侍卫？又惹出事来。”
　　石兰没有回答，她在心里琢磨着除了他们还有谁听见了她们呼喊。只是没这个勇气开口。
　　胤禛也只是习惯性训她一句，并没期望她有什么合理的解释，问完也就不语了，领先行去。
　　一回行营，两人就被带到了康熙面前。营帐里还有参加围猎的诸皇子。
　　康熙打量着两人，最后把目光停在石兰身上——她难得一副低首敛眉的安静样。
　　他道：“朕本以为你会希望在围猎里展展身手。不过现在看来你俩挺会自得其乐。”
　　缡宁与石兰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应了个“是”。
　　康熙问石兰：“侍卫说你俩遇险，那是怎么一回事？”
　　“呃，这个——”石兰抬眼望望康熙，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胤禛示意她照实说。
　　石兰只得说了经过。心里觉得别扭，便又解释了一句：“只是开开玩笑而已，谁想那两个侍卫这么笨。”
　　胤禛忙瞅了她一眼，让她尽量少说话。
　　康熙笑了笑，没下结论，只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起来吧。”
　　缡宁与石兰见康熙没多问别的，心里大为庆幸。不过两人高兴得早了一些。她们刚想站起，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十阿哥就开口说：“皇阿玛，儿臣听侍卫们说，四嫂与十四弟妹在山顶上唱歌呼喊，声震数里，还有对皇阿玛赞赏之词。只是儿臣愚鲁，有点儿不明白她俩的说辞。”
　　他一说完，就有好几双眼睛盯到了他身上。石兰与缡宁不用说，自是气恼交加。胤禛皱眉，小十四瞪眼，都怪十阿哥多事。
　　九阿哥事不关已地笑了。八阿哥瞧了瞧石兰，脸上虽带着笑意，却淡淡的。其余的人好奇的居多，都往石兰与缡宁身上打量。
　　康熙“哦”了一声，问：“什么说辞？”
　　胤誐嘻嘻笑道：“就是‘我爱你’这个说辞。”
　　他学这‘我爱你’的腔调让石兰与缡宁打了个哆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大庭广众下讨论这个，他，他也太……石兰在心里“太”了几声，却“太”不出什么来。
　　缡宁偷眼看四周的人虽带着笑，却似不觉胤誐问得有多恶寒，几个小阿哥眼里还闪着好奇。她于窘迫中忽然明白：对啦！现在还没有“我爱你”这个说法的！她想到这一点，窘迫稍减，但瞥了眼胤祯，他正瞧着自己——他怎么好像懂的呢？她浑身又热起来。
　　胤誐见两人不出声，便道：“咦？皇阿玛问你们呢，怎么不回答？”
　　石兰恶狠狠瞧过去。
　　胤祯忍不住说：“十哥小心些，你还欠人家一件事呢！”
　　胤誐一呆，随即怒视胤祯。胤禟“扑哧”一笑。
　　康熙扫了众人一眼，帐内便静了下来。他朝石兰道：“你称赞朕什么了？”石兰吓了一跳，支吾道：“没……没什么啊！”
　　康熙扬起了眉：“没什么？”
　　“呃……是，是……啊，对了，称赞皇上的是离离哪，那句‘康熙我——’呃，那个是她喊的。她打心眼里崇——呃，敬爱您呢！”
　　缡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石兰心虚，低声道：“本来就是嘛！”
　　缡宁感觉目光刺人。幸好她先前已想了些说辞，便道：“皇上是圣明之主，普天下之臣民无不衷心爱戴。缡宁偶读史书，私心觉得历朝君皇莫能相比；而身为皇家媳妇，皇上既是君又是父，缡宁心中崇敬爱戴兼而有之。刚才在山顶呼喊，是被草原美景震撼，一时忘情便冲口而出了。”
　　这是缡宁绞尽脑汁才想出来这番说辞。既要奉承又要不显肉麻，真是一大难题，幸好这大半是她真实想法，否则真要鄙视自己了。
　　康熙道：“你看哪些史书？又从何得出朕超过历朝君主的结论？”
　　缡宁愣了一愣，心想这还有完没完，只得搜肠刮肚，又道：“皇上的朝政，缡宁不懂，也不敢妄评。只因闲时读了些许汉唐历史，心里偶而会有一些想法。觉得汉、唐、元最强盛时虽疆域辽阔,但其弱点是对这些地方的统治持续时间很短,而且反复,不能为后代所完整继承；而到了本朝，皇上巩固了对东北,内蒙,新疆,西藏这些少数民族地区的主权, 确立了这些少数民族地区对中央政权的归属感。就拿木兰秋狝来说，蒙古各部来朝，便是皇上威望所致。这是奴婢的一点浅见，让皇上见笑了。”
　　康熙不料她说出这番话来，仔细看了她几眼，点了点头，道：“闲时读些书便有这见识？你说的不懂怕是谦虚了！”在座的皇子更是注意地打量起缡宁。
　　缡宁想这下总行了吧？石兰心下佩服，悄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缡宁装没看见。
　　忽听十阿哥又阴阳怪气地道：“十四弟妹的说辞的确动听，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不知那‘老鼠爱大米’是什么意思。”石兰与缡宁感觉脸上腾地热了起来。
　　康熙脸现诧异，问：“什么‘老鼠爱大米’？”
　　“这……这……”缡宁也支吾了，忽记起这是石兰说的，忙道：“回皇上，这是四嫂说的，缡宁也不知何意。”
　　这下换石兰瞪她了。缡宁无辜地看了她一眼，用唇语说：“本来就是嘛！”
　　“回皇上，我……我不记得了……”
　　康熙一怔，便问：“胤誐？”
　　胤誐道：“皇阿玛恕罪，原话是‘康熙康熙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他幸灾乐祸，也不管他一说出这话，营帐内突然古怪的气氛。
　　石兰满脸通红，怒视胤誐。她心里暗暗发誓，过了这关，决意要让十阿哥后悔今日的多嘴。
　　康熙微微错愕，然后不出声地笑了笑，道：“像老鼠爱大米？这就是你对朕的敬爱……嗯，倒也别出心裁！解释来听听。”
　　石兰紧张中没看见康熙的笑意，她眼神乱瞟，先看缡宁，缡宁回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看向胤禛，期望他解围。胤禛心想她说这话时他立即便喝止了，应该只有上山的几人听到，不知哪个奴才这么多嘴。他虽担忧，一时却也想不出办法，好在皇阿玛不像要怪罪。别的人更是笑嘻嘻看着热闹。
　　“怎么？不好解释？”
　　石兰支吾道：“这个……老鼠……大米……是……是……是民以食为天！”她好不容易找到解释，兴奋地高声嚷嚷着回答。
　　“民以食为天？”康熙问。
　　“对啦！就是民以食为天！”
　　“这也扯得上民啊天的？”胤誐讥笑。
　　石兰不屑地道：“十阿哥，这你也不懂？我问你，对老鼠来说，什么最喜欢？什么最重要？”
　　众人窃笑。胤誐“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弱智问题。
　　石兰得意地道：“老鼠最爱的当然是大米！那对天下百姓来说，又是什么最重要？那就是食物！”她得意下一时口快，不经大脑便道：“所以这个比喻里老鼠指百姓，而皇上就是大米了——”
　　营帐内顿时哄堂大笑。
　　胤禛又好气又好笑，斥道：“别胡说！”
　　石兰脸通红，在哄笑中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说，皇上是百姓的天，人们能够吃饱饭，全赖皇上……”
　　众人依旧哄笑。康熙摆了摆手，众人静下来。
　　康熙道：“将天下百姓比作老鼠的，古往今来也只有你一个了！罢了，都退下吧。”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谢了恩，退出营帐。走了数十步，缡宁抬手抹了抹额头，石兰却“吁”了一口气道：“这算什么！害我出了一身冷汗！”
　　缡宁望望她，石兰也正好看过去。两人对视数秒，忽然都快步跑起来，跑过数个帐蓬，远离康熙的营帐，跌跌撞撞至一处草坡，两人都捂着肚子笑倒在草地上。
　　石兰笑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好你个离离……居然在关键时出……出卖我……看我不呵得你求饶……呵呵……”便去挠缡宁，
　　缡宁边躲边笑，又回挠过去，说：“……是你先出卖我的！还……还恶人先告状……还有没有天理……啊！呵呵！不过你真会扯，连民……民以食为天都……都……”石兰进攻得正紧，她下面的话再说不出来，只顾笑。
　　“我出了糗，你还说！都是你害的！”
　　“这……这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
　　“还不是你先喊那惹祸的一句！”
　　“呵呵，别，别挠了，快停下——”缡宁斗不过石兰，嘴上却不服，“我又没哼那个老……老鼠……”
　　“还不投降？还不投降？”石兰边说边上下其手。
　　缡宁道：“停……停下，有……有人来……”
　　“你骗谁啊你？你投降就放你！投不投降？投不——”
　　“你们在做什么？”
　　随后出了营帐的胤祯，未见到缡宁，便一路找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石兰一呆，停了手。胤祯身后还有几个随从，缡宁大感狼狈，忙与石兰一起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
　　“十四阿哥怎么也出来了？”胤祯还未回答，她又道：“呃，今晚月色不错。离离，我们逛逛去。看多了夕阳，也得看看月色。”
　　胤祯一怔之下，石兰已拉着缡宁转身走了，两人压低的笑语声一路传来。他呆呆瞧着她俩消失的方向，不知该怎样发泄连日来的郁闷。
　　他无可奈何，转身回去。一瞥眼间，左侧百步外的帐蓬旁立着两人，看身形是胤禛与胤祥，长身而立，似眺望着草原夜色。稍远处还有数人，牵马侍立，大约是他俩的随从。
　　胤祯忽大步过去，叫道：“四哥，十三哥。”
　　胤禛与胤祥回过头来。胤祥道：“原来十四弟在这里，先前匆匆出来可是找十四弟妹？我与四哥刚刚看见她与四嫂一起朝前面去了。”
　　胤祯忍不住哼了一声，忿忿道：“我知道。”胤祥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语气为何这么冲。胤禛也瞧向他。
　　见这位喜怒不定的四哥一副淡定样，胤祯压抑的不满爆发了出来。他道：“四哥的这位侧福晋天天惹事，四哥竟也不管管。”
　　胤祥惊诧地叫道：“十四弟！”
　　胤禛蹙眉盯着这个自幼桀傲的弟弟，不出声。
　　“就说今天的事好了，竟别出心裁地甩开侍卫。若遇到危险怎么办？——没见这样白天黑夜硬扯着别人闹的！”
　　胤祥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他的火气从何而来了，忍不住“嗤”一声笑了。
　　胤祯省悟自己的想法被看穿，微微脸红，又见胤禛眉毛轻扬，凝视自己，便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忽听胤禛道：“好。”
　　胤祯与胤祥俱是一怔，还未问“好”什么，胤禛朝身后挥手示意，便有侍卫牵马过来，胤禛翻身上马，马鞭“啪”的一声，一人一马瞬间远去。
　　“四哥怎么了？”胤祥胤祯都愣愣的，半晌后才想起策马跟去。
　　胤禛片刻间便赶上了石兰与缡宁，在她俩诧异不解的目光中，朝石兰命令道：“上马！”
　　“啊？”石兰愣愣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胤禛眉毛一扬，不再啰嗦，忽然弯腰俯身，伸手扣住石兰的腰，便如老鹰叼羊般，轻而易举将她攫上了马鞍。
　　石兰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便离地而起，她惊叫出声。一刹那间，借着月光，石兰看见缡宁及随后赶到的胤祥胤祯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她还未回神，胤禛已策马奔向草原深处。风在她脸颊边呼呼刮过，石兰感觉像在飞。
　　胤禛的左手紧搂住她的腰，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急促的马蹄声、呼呼风声中，她依然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呯，呯，呯”，与她的心跳相呼应。
　　圆月的光辉千里，流泄在草原上，起伏的草叶闪闪发亮，便似天上的星星落在了静谧的草丛里；前方山峦的浓黑的剪影清晰而沉静。石兰渐渐放松，全身不使一些力气，倚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她闭上眼睛，一点一点，沉醉在如此温柔绮丽的梦里……

　　胤祥胤祯与缡宁瞧着远去的缩成一点的两人一骑，愣了好久。等到再看不见踪影，三个又互相望了半晌。
　　“想不到四哥他……”胤祯嘴角露出笑意。胤祥瞥了他一眼，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道：“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说着调转马头，马鞭“啪”的一声，骏马如飞驰去。
　　胤祯凝视缡宁。缡宁微微低头。
　　胤祯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现在才真正放心了……”缡宁想问他放心什么了，唇已被封住。胤祯模糊不清地道：“世界终于安静了，只有你我两人……”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柔和，轻轻吹拂她的脸颊，终至若有似无，似有人用手指温柔的抚摸。
　　不知何时，马已停下。前面是一处天然湖泊，月色中波光粼粼；湖边是柔软的草地，草地边是缓缓升高的斜坡。月光照进疏密相间的树丛。胤禛的下巴抵着她的秀发，一缕淡淡的香气夹着草木的气息，萦绕他的鼻畔。他低头轻轻一吻。
　　“兰兰……”
　　石兰微微仰头，慢启星眸，月光刹时洒入她眼里。胤禛吻在她眼睛上。他的手臂强而有力，紧紧箍住她的腰；他的气息如春风轻而温柔。

　　她的肌肤在月光下呈玉白的色泽。发丝被风拂乱，交织纠缠。
　　“胤……禛……”她的声音如叹如息。
　　“别出声……”
　　“胤禛……”她神思飘飘，呢呢喃喃。

　　身下的马刨着草地，轻嘶着渐渐不安，终于不再忍受主人的忘情，扬蹄长嘶，将主人摔了下去，然后欢快地跑到了水草肥美的湖边。

　　胤禛搂着石兰在草地上翻了几个滚，自上方凝视。
　　石兰如在云端，浑然不觉身在何处。背触草地的感觉让她睁开了眼。
　　他背对月光的脸轮廓分明。他的鼻子高挺，唇角坚毅；他的眼睛闪着光，似水温柔，又似蕴着火焰。
　　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深。
　　石兰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亲在他坚毅的嘴角。衣袖滑落，腕上的鉴情石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散发淡淡的光晕。

　　秋空高朗，秋山静好。风从湖面掠过，掀起涟漪，又渐渐平滑如镜。马在湖边幽闲地吃草。
　　激情平息。月光下的两人静静相拥，时光在流逝，他们却超然于时光之外。任月起月落，春去春来，这一刻已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