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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九章 情迷 ...

  •   马车由侧门驶入府内,至二门处才停。郑平及众侍卫告退,早有几名小厮备下软轿迎了上来,连同跟去的两名小厮,请石兰上软轿。石兰皱了皱眉,也不跟他们废话,自顾转身欲直接奔内仪门。一小厮忙趋前道:“石福晋,四爷刚传下话来,让您一回府便过去。”
      “去哪儿?”
      “爷在福晋那儿,让奴才送您去吧。”
      石兰不理他,默了片刻,依然不打算坐轿子,径自走了,留下相顾愕然的小厮们。
      那拉氏的上房内,上首是胤禛与那拉氏对坐,李氏坐在东侧。年氏因怀孕了,每日只在自己院中调理,不常来。
      胤禛落座未久,那拉氏已将石兰不顾身份只身外出的事说了。胤禛自是心烦,便命人至二门处候着,专等石兰回府便传。少时,帘外丫环回说侧福晋来了。话音方落,石兰掀帘而入,也不请安,甚至连招呼也不打,只看了众人一眼,便垂眼站在房中央。
      胤禛皱起眉,打量着她,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衣饰普通得像平民,进屋时挺腰阔步,行动若风,哪像个大家贵妇?简直比小子们还要散漫无矩。忍不住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还是主子呢。连家下的……这副模样,以后怎么让府里的下人们服你?你还有没有主子的威严?”
      石兰垂着眼,全无反应。胤禛见她并不反驳,倒还算满意,就当她是知错好了。于是继续下一个训话:“今早若不是福晋即时让高福派人跟上你,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在外面胡闹了?”
      石兰依然沉默。胤禛当她默认了,说:“你既承认,便回静心斋好好反省,这几天不许出去了。”
      沉默着的石兰突然开口:“我不再住静心斋。”她声音平淡,语意却甚绝决。
      那拉氏脸露不悦,李氏瞥了眼石兰,便低了头。胤禛愣住。他刚才的语气并不严厉,事实上,甚至说得上有些温和。胤禛本未打算再将她禁足,但石兰偏要将事闹得合府皆知,将不守规矩的事行得光明正大,那拉氏已极为不满,若不将她稍作惩戒,以后又怎能管理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即使这样,他也知道那拉氏及李氏并不满意,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如此不由自主地纵容石兰,心里已是极为烦恼,却不料石兰毫不领情。他不由沉下脸道:“这可由不得你。”石兰沉默。
      屋里静了半晌,他道:“你可以回去了。”石兰转身便走。
      “等等!”
      石兰立住,看向那拉氏。那拉氏却向胤禛道:“爷,我想着青儿一时半会不能好,兰妹妹缺了贴心得力人服侍,料静心斋的下人们都不遂妹妹的心,要不让内务府物色几个好的给妹妹挑选。下次妹妹出府,便可带了去。想那些小厮侍卫怎比得上女孩子细心?”石兰淡淡看着那拉氏,嘴角挂了丝若有似无的讥嘲,似嘲笑她,又似嘲笑自己。
      胤禛微一皱眉,朝那拉氏点点头:“这事你看着办吧。”看了一眼石兰,她又垂了眼睑,让人看不出神色。他于是说:“以后要出府,跟福晋说一声,该带的人就得带,轻车简从无妨,却不许独自跑到府外去。记住,今早的事下不为例,你可明白?”盯着石兰的眼神带了些严厉。
      石兰不看他,嘴角微动,平平回答:“知道了。”
      胤禛皱眉看她一会,道:“回去吧。”
      石兰转身翩然离去。李氏已掩不住脸上的惊愕与……妒嫉;那拉氏连一丝勉强的笑容也装不出,忍不住道:“爷——”
      胤禛朝她看了一眼,让李氏先下去,才对那拉氏道:“她有皇上的允许。”

      石兰到静心斋外,紫璎等侍女们一见,忙迎了出来,请安道:“石福晋吉祥!”便簇拥着石兰进去。小丫头们打水的打水,捧巾帕的捧巾帕,伺候石兰梳洗更衣。
      完毕后,紫璎揣摩着说:“主子可是累了?奴婢扶您休息吧。”说着去铺开锦被。石兰瞥眼间见鲜红锦被,芙蓉罗帐,猛地里胸口似挨了一锤。她蓦然起身,仓皇逃出了静心斋。
      紫璎惊叫:“主子!石福晋!您到哪里去——”追出门,早不见了石兰的踪影。她惊愕失措,毫无效果地喊了几声后,稍稍定神,便吩咐小丫环们去找。
      石兰一开始也不知该到哪里去,忽想起青儿,便往青儿养伤的下人房行去。青儿刚敷了药,虽腿臀处依然疼痛,但神智清醒,不似几天前的吓人了。见石兰到来,喜得满脸发光,只叫:“小姐!”
      “听这里的嬷嬷说,小姐清早就过来了。小姐为什么不叫醒青儿呢?青儿一直等着,以为小姐不来了。”
      “傻瓜!我这不是来了?你自己睡得像头懒猪,我一个人无聊,便跑出府了呗!”石兰撇开心事,掇了条凳子,就坐在青儿塌边,将早上的事拣开心有趣说给青儿听。
      说到捉弄那草包张若需、石兰对伴箫耍赖,青儿听得“咯咯”而笑,断断续续地说:“原来小姐唱起曲子来,竟有这么厉害!可惜青儿没福听。”
      “你要听还不容易?怕只怕我仙音一出,你笑裂了伤口!”青儿又一阵笑,“青儿……现,现在已快笑……笑裂伤口了……呵……”
      谈谈笑笑,开心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已到了晚膳时,紫璎也找来了,请石兰用膳。石兰自是在下人房里,与青儿一起用膳了。紫璎也渐渐习惯了这位主子的脾气,并不敢啰嗦,只尽本份服侍。
      等青儿饭后,便有小丫头煎了药来喂青儿喝下。青儿喝了药后昏昏欲睡,她有些不舍。石兰说:“睡眠有助于修复伤口呢!你快睡吧,我去园子里转转。”
      紫璎跟随在后,轻声道:“主子,回去歇歇吧。”
      石兰缓缓漫步,道:“不用……你让人在青儿那里支张塌,我不回静心斋了。”
      紫璎愣住,忽“扑嗵”一声,就在卵石小径上跪下,惊得脸色发白,颤声道:“主子……”
      石兰回头见紫璎跪在地下,不由皱眉道:“你跪着做什么?起来!”
      紫璎惶急道:“主子是不是嫌奴婢粗笨?或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宁愿主子责罚,但求主子别这样!让爷和福晋知道了,奴婢们可不能活了!”
      石兰烦燥地道:“跟你有什么相干!有人问起,往我身上推不就得了。我主意已定,支不支塌随你。”说完快步离去。只剩紫璎孤零零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晚膳后,胤禛在书房看折子,胤祥来访,谈了谈朝中的事,说起八阿哥及攀附他的朝臣,不知怎么扯到了清早的事。胤祥说:“十四弟不知为何生了那么大的气,竟与嫂子争执得厉害。”胤禛便问吵些什么,胤祥意识到那话不能乱说,便支吾起来,只说后来还是八哥劝开了。
      胤禛听他说得不尽不实,也不追问,等他辞去,便传高福,问早上侧福晋出府,是谁跟了去。于是郑平被传来,胤禛命他将出府后的事详细说来,一点不许遗漏。
      面对冷着脸的主子,郑平可不敢像十三阿哥一样打马虎眼,只得将如何被高福派去追上侧福晋、如何闲逛、在茶楼歇息时如何捉弄张廷玉的侄子、如何与伶人闲谈、及至九爷十爷十四爷到来、十四爷与侧福晋争了几句,然后张若需又来寻事、八爷、十三爷到来平息了纷争等等毫不遗漏地叙述了一遍。
      胤禛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她倒真会生事,这半天的功夫竟是如此热闹纷呈,精彩百出。他沉吟片刻,问:“十四弟就为这些生气?还与侧福晋争执起来?然后侧福晋也生了气回来了?”
      “……是。”
      石兰可不像是个肯如此轻易认输的人。
      胤禛紧盯着郑平:“真是只有这些?你没有隐瞒?”
      “奴才……不敢!”
      “大胆!”胤禛突然厉声一喝,将郑平吓得一个激棱,本能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实在不敢转述十四爷与侧福晋的话!”
      胤禛冷冷道:“那你就敢欺瞒我了?”
      郑平连连磕头,嘴里吞吞吐吐地说:“侧福晋骂,呃,说十四爷是……是毛未长全……呃未长大的小屁……呃,小孩,然后十四爷生了气,便回骂侧福晋无礼不守规矩,说……说迟早会被,会被……会被四贝勒府休……休了,侧福晋一生气,便摔了茶杯出了茶楼,八爷追出来替十四爷道了歉,侧福晋便不怎么生气了。不过,因为中间有张若需打岔,所以八爷和十三爷不知道十四爷为何生这么大气。”郑平说得满头大汗,垂眼看地,不敢偷窥主子是什么表情。
      胤禛彻底无语了——她哪来的那么多气人的话?不过,她竟会被十四弟一句话气走,倒值得斟酌。他挥了挥手,示意郑平退下,高福却又从门外进来。胤禛问他什么事。
      “回四爷,因刚才福晋的丫环看见静心斋的紫璎率了小丫头们抱着衣物及盥洗用具往下人房,还有几个小厮抬竟着一张软塌也往下人房赶,便回了福晋。福晋命人打听,说是侧福晋不肯回静心斋,竟要歇在青儿养伤的地方。福晋便命奴才来讨爷的示下,是否让侧福晋搬回宜兰园。”
      胤禛还未听完,已气得胸膛不住起伏。他铁青着脸问:“她人呢?叫她过来。”高福领命退出,胤禛坐在椅上生气——她一天到底能惹多少事?究竟有没有消停的时候?再不给她些教训,恐怕真要上房揭瓦了!
      他盘算着等石兰过来后该如何教训,不料石兰未来,来的竟是静心斋的紫璎。她抖抖嗦嗦地回说侧福晋自离了下人房便不知踪影。
      胤禛勃然大怒,先命高福勘察府中各道门户,查明石兰是从何处出府的,吩咐要将看守不力的守卫撤了重罚。然后又命人给那拉氏传话,让她将静心斋的侍女们挨个处分。他自己则阴沉着脸坐在书房里,随意抽出本书翻看着,却发觉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于是他扔了书本,烦燥地来回踱步。踱了一会,还不见人回话,提脚便出了书房,打算亲自带人去找。走了几步,却又转身朝内园,因他忽然想起该提她的丫头青儿来问问。他的侍从便在二门外候着。
      胤禛怒冲冲经过一片假山竹林,这是他夏日散步纳凉的之地,假山向阴处栽着各色兰花,现在自是已过了兰花的季节。竹林中有人工开凿的水池,水是活水,在竹林间蜿蜒潺潺;池中莲花未绽,池边几株石榴却争相怒放,鲜红的石榴花映衬在翠竹下,异常醒目。他不禁瞥了一眼,忽然顿住了脚步——假山石间竟有一抹突兀的鹅黄跃入眼帘。奇怪下转而向右行了几步,由假山右后侧绕了过去。凝神一瞧,只见翠竹林中,石榴花下,身着鹅黄衣衫的石兰倚假山抱膝而坐。她微微笑着,双目凝视前方,斜日的柔辉透过竹叶花枝,斑驳洒在她发间衣上,又洒在她温柔笑着的脸上,发着淡淡的光芒。胤禛甚至看得清她那黑眸上微微翘起的睫毛,也闪烁着夕阳的光辉。忽一滴泪沁出,挂在睫毛间,晶莹剔透,却又从颊边滚落,瞬间消失在五月的馨香里,不可捉摸而又再难找寻,便似石兰的心事。胤禛已瞧得怔了,满肚子怒气早不知跑去了哪里。
      夕阳渐沉,竹林间暗了下来,晚风中也带了凉意。胤禛竟这样站了近一个时辰,而石兰,抱膝的双手已松开,螓首微侧,却是睡着了。
      胤禛近前,近乎迷惑地凝视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睡颜,不知今夕何夕。
      石兰突从梦里轻笑出声。胤禛将她抱起,凝视着她轻轻问:“梦见了什么这么高兴?”石兰动了动,不再呓语。
      她不肯住静心斋,宜兰园有一月多未入住,需要整理——胤禛想了想,便抱着她向书房行去。
      高福正在书房门外等着回话,忽见主子抱着找翻了天的侧福晋回来,不禁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胤禛看了他一眼,高福识趣地退下了,自去传令府中诸侍卫停止找寻。胤禛心里暗笑自己气糊涂了,还没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出府,便忙乱找寻起来。
      “谁叫你有了先头的事呢!怎怪别人冤枉你——只是让你在静心斋再住几天,你就赌气跑到假山里睡了……这么倔强!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胤禛低低叹息着说,情不自禁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涵子别闹……”石兰似醒非醒,嘟哝着在胤禛怀中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胤禛凝视着她,微微有些发怔。她却再无动静,呼吸均匀而细微,熟睡后的容颜显得恬静,少了平日里的飞扬倔强。胤禛回过神,俯身将她轻放在床塌上,想抽身去处理因她而未看完的折子。他欲直起腰,却感到被扯住了。一低头,便看见石兰的手指犹紧抓着自己的腰侧的衣服。胤禛轻轻一扯,却扯不出来。石兰不安地动了动,抓得更紧了。
      这动作……胤禛有些恍惚,陷入往事里,眼神愈发柔和了。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示意身后的侍女下去,便和衣躺在石兰身侧。
      胤禛从未这么早睡过,一开始思潮起伏难以成眠,等夜色渐浓,他便也渐渐入睡。
      睡到中夜,胤禛被一阵啜泣声惊醒,他支起身唤道:“兰兰?兰兰?怎么了?”
      石兰突然坐起,叫道:“涵子!涵子!”胤禛也坐起,搂过她发颤的身体,问:“怎么了?做噩梦了?”石兰在黑暗中喘气,胤禛只看到她一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盛满恐惧,凝睇着自己,哭道:“他在喊我!他在喊我!”
      “谁在喊你?”
      “涵子!我看见他了,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他在喊我!他在那个世界好孤单的,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他!”石兰仰面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胤禛感到她全身都在颤抖,本能地拥紧她,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半梦半醒的石兰紧贴他坚实的胸膛,渐渐安心,涰泣着入梦。
      胤禛却再睡不着,心里一阵阵发紧。忽想起她初知有孕时满脸幸福的光景,那时她便问:“爷,您说这是女孩儿呢,还是男孩儿?”自己怎么答的却记不得了,只记得后来她缠着一意要给孩子取名,觉得可笑,便说了句:还早呢,等生出来再取也来得及。当时她挺不高兴,还使了性子,自己便甩手出了门。可不久后却……想起那段时间她的苍白虚弱,和因此而失去的记忆,原来一直都低估了那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对于她的意义。
      ……“她杀死了我的孩子!那是我和你的孩子!你竟还这样维护她!”……蓦然间脑中回想起她病时疯狂的质问,胤禛痛苦地闭了眼睛,一时间心乱如麻。

      我这是怎么了?她得皇上赐婚,只是许多政治婚姻里的一桩。瓜尔佳.石兰,也只是他众多妻妾中的一个。而他,从不觉得女人有什么不可替代的重要——不都是群面目各异、或愚痴或泼妒的人么?直到——遇见缡宁,不仅仅因为她美得令人动心,不仅仅因为她身上具有种遗世独立的、与众不同的特异气质,最重要的是……
      他挥去心头那久封的回忆,凝视石兰——为什么,此时竟又会为她失神!
      他一直知道她任性骄纵,恃宠善妒,但只要她没逾了规矩,他并不管,且这应该是他的嫡妻那拉氏的份内事,他也用不着管。
      女人多会恃宠而骄,他便在妻妾间平衡,让她们立着规矩,石兰自也不例外。但她病时疯狂的妒嫉最终害人又害己……而与马佳.缡宁间的风风雨雨……她差点因此而死。
      如果,如果那时她死了——胤禛不再想未发生的事,却回忆起她恢复记忆后的一桩桩事:与自己作对、遇袭、获救、私自出府、争吵……没有一件事是平平静静的,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不知她哪来的精力……
      他严肃、一丝不苟,且赏罚分明;他禁止胡闹,见不得府里乱糟糟的,因而他的四贝勒府常年整洁,井井有条;府里的人从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可现在,一切都乱了,被石兰打乱了。她做着别人决不敢做的事,说着别人想也想不到的话,而自己,偏偏拿她没办法。
      不可否认,恢复后的她有些变了,不再似失忆前一心要他的宠爱,也不是失忆时尽日对他那么痴缠依恋,她变得……变得整日爱和自己作对,每天总会寻些事惹自己生气……
      胤禛沉入无边的思绪,直到自鸣钟“铛铛”敲了三下,他蓦然清醒,翻身起床,凝视犹在睡梦中的石兰片刻,轻轻出去。

      石兰醒时眼前黑漆漆的,一时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张目四看,不远处有一缕微光透入,似是道门。她摸索着下床走近微光处,伸手一撩,原来是布帘子。她还有些迷糊,边揉着眼,边下意识地往亮处走去。忽有人轻轻惊叫道:“福晋醒了?怎不披件衣服便出来了?外面冷,奴婢给您拿衣服去。”
      石兰转头看去,认出是那个好脾气的侍女。便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转目看看,一排排书架,书册简直要碰到屋顶了。她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皱眉又问,“这是哪里?”也难怪她认不出,之前石兰统共也只来过一次,且是以非正常方式闯入的。那时只顾为青儿求情,哪还会注意里面的摆设?况且上次是白天,现在天未亮,灯光虽不算暗,但摇摇晃晃的,在刚睡醒的石兰眼里,只添昏朦之感。
      钮钴禄氏一愣,笑道:“这是爷的书房啊!”
      石兰吃了一惊:“书,书房?我怎会在他的书房?”自己不是找到一处绝佳的风景,然后……皱起眉,依稀有些印象似乎夕阳照得她暖洋洋的,便闭了眼休憩,应该睡着了。可是怎又会到了这里?又转目看看,怪不得眼熟呢!忽想起梦境来——难道那不是梦,竟是,是——下意识地四处瞧瞧,现在实在有些不愿面对他。钮钴禄氏抿嘴一笑,说:“四爷四更初便起来看书,现在早就出府往朝里去了,走时吩咐奴婢服侍您。”
      石兰尴尬一笑,转移话题,问:“嗯,你叫什么名字?”
      钮钴禄氏道:“奴婢叫玉瑾。让奴婢服侍福晋梳洗吧。”说着便唤进门外候着的小丫头们端水来,她则捧出刚刚自静心斋取来的衣物,服侍石兰梳洗。
      “玉瑾。呃,玉瑾,你几岁了?”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却如此温婉端庄。
      “奴婢已十四岁了。”
      “十……十四?”天啊,不算自己活过的二十五年,就算石兰这具身体也有十七了。石兰难得有些汗颜。
      “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嗯,我比你大了好多,你得叫我姐姐。”
      “奴婢不敢。侧福晋是主子,尊卑有别。”钮钴禄氏微微一笑。
      石兰皱眉:“什么主子奴婢的,别扭地要命。我喜欢别人叫我姐姐。”
      钮钴禄氏“扑哧”一笑,说:“是。兰姐姐。好了!姐姐瞧着可好?”
      石兰往镜中一瞧,发饰简单却不失端雅,不由道:“比青儿的好!她老是往我头上插好多东西,啰嗦得要命。我说了不知几次,她依然改不过来,还跟我急,说我以前就爱这样。她难道不知人的喜好会变的么。”
      钮钴禄又是一笑,想起青儿那回闯进书房时的模样,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梳洗完,石兰用了些早点。自她病后,是从不向上房请安的,钮钴禄氏自也不会提。她说:“姐姐怎样回去?若身上累,玉瑾这就让人备步辇。”
      “回去?回哪儿?静心斋吗?”石兰有些茫然。玉瑾一笑,说:“不是。是宜兰园。”
      “宜兰园?我为什么要回宜兰园?”石兰问。
      “是爷吩咐的。听说爷连夜命人收拾好了宜兰园,以便姐姐一早就可过去。”说着下去吩咐备辇。
      “可是,我也不想再回宜兰园……”她喃喃的,无人听见。她有意识地逃避着有关他的一切,可这整个府邸都是他的,到处都有他的痕迹,她又能逃到哪去?
      钮钴禄氏送她回去,石兰茫然坐在步辇上,似有万千思绪,又似什么也不想。
      钮钴禄氏扶石兰下辇,早有一大堆人迎了上来,有认识的,也不不认识的,都道:“给石福晋请安!给玉格格请安!”
      见石兰不语,钮钴禄氏便说:“都起来吧——兰姐姐,进去吧。”
      石兰不答,只瞧着院落怔怔出神,不动也不出声。紫璎见状,便也上前扶了石兰,好像她还是弱不禁风的病人。石兰被动地进去,下意识地打量四周,原本平常的摆设竟刺痛她的眼睛。她忍不住又想转身冲了出去。忽一个喜悦的声音叫道:“小姐!”石兰循声望去,只见青儿趴在一张春凳上,由两名太监抬着,进了院子。石兰又惊又喜,跑到旁边,问:“怎么回事?”
      一名太监道:“回侧福晋,是福晋吩咐的。说那边阴湿,怕不利养伤,让奴才们问了太医,若能移动,便将青儿姐姐移到这园里,说这边反正宽敞,就近照料较便宜。”
      石兰看看青儿,她满脸欣喜,看得出那是一种得意的欣喜。昨天的事应很快就会传入每个人的耳里,大概已有人告诉青儿了——侧福晋只身出府不仅未受罚,且因侧福晋说了句不想住静心斋,当晚四爷便让人连夜收拾好了宜兰园等侧福晋入住——这样的荣宠,连石兰初嫁时也比不上,青儿焉能不喜?简直比石兰自己欢喜百倍。那告诉青儿的人还神神秘秘地说:“兰主子既不住静心斋,青儿姐姐可知昨晚兰主子歇在哪里?我听高公公身边的小喜子说,竟是歇在四爷的书房里呢!——这还不算,”他压低了声音,“昨儿傍晚,兰主子竟是由四爷亲手抱回了书房的!”他顿了顿,“小喜子公公说,‘爷是最恨奴才们没规矩的,高公公传令,说是集合起来要寻人。我因有事出了府,回来晚了,竟当头遇上了主子。心里那个怕呀,跪在一旁连气也不敢出。可是爷竟未看见,就这样走过去了。我偷偷一瞧,我的天爷,四爷那脸上的神情可是从未见过的。喏喏,就这样,一瞬也不瞬,瞧着侧福晋,往书房走去——我那时还不恭敬地想,四爷这样走法,不看路,也不看前面,可不要绊倒或撞着什么才好……’青儿姐姐,小喜子还学爷的神情,将我笑得要死。我说,‘你这猴样儿,竟敢学四爷?是不是皮痒痒了!’小喜子也笑了,末了托我来谢谢青儿姐姐。”青儿问他谢自己什么。他说:“小喜子说,‘若不是侧福晋,我的一顿板子是逃不过去了,青儿姐姐是侧福晋身边的红人,侧福晋不稀罕奴才小喜子的谢,小喜子也不敢冒然去冲撞侧福晋,只好来谢青姐姐了,只求青姐姐赏脸罢。’青儿姐姐,你瞧这小喜子倒也不蠢!”青儿听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啊,连身上的伤也好似不痛了。此刻又看见神采依然的主子站在眼前,不禁又欣喜地叫了一声:“小姐!”
      石兰还未回答,钮钴禄氏“扑哧”一笑,说:“这就显见是一处长大的情份了,也没见哪个丫头对主子依恋到这个份上——”话犹未了,一人道:“那是,论爱护奴才,有谁比得上兰福晋呢!”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李氏年氏被一群丫环簇拥着进了院子。紫璎等忙迎上前迎入厅内,安座的安座,倒茶的倒茶,请安的请安,乱了一会,石兰与钮钴禄氏也坐下了,青儿告了罪被抬到以前她住的房里去了。
      刚才说话的是年氏,也不知她为何突然不需静养了,挺着还不怎么显的身子亲来道贺。她说:“这不是玉格格吗?最近常在爷的书房伺候,除了在福晋那儿请安能看得到玉格格,平日也不见走动。今日可真稀罕啊!玉格格这么聪明,又常在爷身边,定是极体贴爷的意思了,玉格格与兰福晋这么要好,不知是以前就有交情,还是因昨晚突然相知的呢?”
      钮钴禄氏再怎么温和,听了这些话也不禁变色,她刚欲开口,石兰已冷笑道:“我与她交情如何不关你事。今日能在这儿看到年福晋,才真叫稀罕呢!”李氏忙拿话岔开,年氏已脸上变色。钮钴禄氏拉了拉石兰的袖子,轻轻叫了声:“兰姐姐!”
      听到这称呼,李氏也不自在了。若论起石兰与李氏年氏之间的称呼,是极混乱的。李氏和年氏都比石兰大,按理石兰进门迟,应称她们姐姐。但偏偏石兰是皇上亲自指婚的,皇帝指婚一般只是嫡福晋才有的殊荣,且石兰的出身也比她俩高贵,连嫡福晋也让她几分。说起来,李氏进门最早,有了弘时,去年刚封了侧福晋;年氏甫进门就是侧福晋,生养过儿子,虽不久殇了,平日仗着受宠目无下尘,李氏心里难免不舒服。谁想来了个石兰,比年氏还要骄傲。石兰平日骄纵无礼,从不与她们姐姐妹妹的套近乎,李氏也不好说什么。此时却见她与一个格格姐妹相称,显见石兰与钮钴禄氏亲厚,难怪李氏心里不舒服了。
      这名为道贺,实为探虚实的来访在石兰满脸厌烦中不欢而散。等她们都走后,钮钴禄氏道:“姐姐何苦为我得罪她们呢!”
      “为你?你没见她们是冲我来的?要说得罪,也不差这一遭两遭了。难道我还会怕她们?要使手段仅管来好了。”
      “虽如此说,姐姐也得顾情面上的事,毕竟她们是来给姐姐道贺的,也不能太让她们下不了台。”
      “理她们呢!”石兰心里的烦闷都快使她得精神分裂了,哪有心情应付这些人?个个吃饱了撑的,假惺惺的演戏。她们若不来,又有什么上台下台的。
      钮钴禄氏摇了摇头,也告辞了。紫璎便请石兰看了看布置好房间,问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需不需要添些什么。
      石兰一眼瞥到空空的骨董架,不由怔了。
      紫璎见了,忙道:“是奴婢疏忽了!奴婢立即去找些来摆上。以后主子有了精致名贵的的,再换上也不迟。”她惶恐地说着,又忙忙下去,石兰根本未注意她在说些什么。她又陷入回忆里不能自拔。那一幕幕往事呵……就在那骨董架边,石兰奋力搬起冻顶石盆景将翡翠首饰砸得粉碎,满架子石兰钟爱的玩意也在瞬间粉碎,就似那时石兰的心……也在那骨董架边,梳妆台旁,他为她戴上首饰,可手边还放着一张琴,一张送给马佳.缡宁的琴……问情……呵呵,问情……失忆的石兰对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本能的依恋……石兰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她猛地紧紧掩住耳,可却掩不住心里迸发的呼喊:你就是石兰!你就是石兰!
      “不!不!我不是石兰,我不是石兰!我是蓝岚!我是蓝岚!是只爱着涵子的岚岚!”
      心里的声音在冷笑:“就算你是蓝岚,也是爱着爱新觉罗.胤禛的蓝岚!因为真正的、完全的石兰早在小产时便死了。而失忆,是蓝岚的失忆!瞧瞧那时,你多么依恋他呀!以他为天、因他而喜、因他而悲,疯狂地妒嫉他喜欢的人!了不起!呵呵,你可真了不起!清醒,也是蓝岚的清醒!石兰的记忆却自始自终存在,存在于因蓝岚而复活的躯体里!”
      “不!那不是我!不是!我不爱他!”
      “失忆时若不是蓝岚,又怎会尽日梦见蓝岚的一生?若不是蓝岚,上元节落水时又怎会本能地浮起水面?真正的石兰,根本不会游水!”
      “不……不……”石兰紧捂着耳朵拒绝去听。
      “我是谁……我是谁……”
      “福晋!福晋!您怎么了?”紫璎惊慌地唤着。一众侍女都围在身边。
      石兰慢慢睁眼,却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人面。她费力地说:“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
      众侍女惊慌地面面相觑。还是紫璎道:“福晋要回哪里去?”
      回哪里?石兰茫然地想,对了,回家!“回……家……”
      “好,奴婢扶您回家!”
      紫璎边将石兰扶到床上,边轻声吩咐点起安息香来。石兰恍恍惚惚。
      “要不要回福晋请太医来?这好好的,怎么突然……”
      一阵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似永不会停歇,撩拨着石兰恍惚的梦。
      依稀有人问:“怎么回事?早先不是好好的么?”
      紫璎的声音道:“回爷,奴婢也不清楚。当时侧福晋瞅着那空的骨董架瞧,以为是怪责奴婢未布置周全。奴婢便去找了些摆设。回来时福晋便这样了,口中只说‘不要住这里,要回家’。”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石兰觉得脸上有凉凉的风拂过,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舒适。而轻轻的撩拨得人不安的脚步声终于静了下来,石兰慢慢沉入黑甜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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