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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十章 似真似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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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兰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可以随意飘荡在空中,说不出的自由潇洒。她飘飘荡荡,来到一个高大的建筑上空。
咦?这不是现代的高楼大厦么?难道我回来了?
救护车的声音此起彼伏,着白大褂的人员穿梭其中,原来是家医院。
隐隐似有什么召唤着她朝一个方向飘去,飘入一扇窗内,寻寻觅觅。
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传来轻微的声音。石兰飘了进去。有许多戴口罩的、瞧不清面目的人员,围着张手术台,在无影灯下紧张地忙碌。
她想离开,但那隐隐的召唤却从被围住的中心传来,令她难以抗拒。
打开的胸腔蓦然映入她眼帘,一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有节奏地律动着,她似听到一声声呼唤。
岚岚……岚岚……岚岚……
她心里充满恐惧,想看清胸腔以上面容,却又抗拒着。
就在她想看又不敢看时,忽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将她扯离,她眼前一黑,似掉入了黑洞,又似进入幽深漆黑的隧道。
恍恍惚惚,眼前场景变了。静悄悄的病室里,一个人影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个个波形有节律地闪过。
岚岚……岚岚……岚岚……
涵子——
石兰竭力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她满胸涩痛,却没有眼泪。她好像成了没有形体的一抹幻影。
那股巨大的力量又在拉扯着她。
不!涵子——
似来到海上一座缥缈的岛屿。葱郁的林中,轻雾迷离。一抹人影在那儿随风飘移,似真似幻。朦胧的的白雾,朦胧的人影。那人影似由雾凝结而成,千百年来随雾而来,千百年来又随雾消失。
涵子……
阳光透入林中,白雾消散,人影消散。涵子……
石兰飘入林中,想抓住最后一抹雾汽,却只有阳光在林梢间跳跃。
……回去吧……一声叹息在林中回荡。
石兰转目找寻。林间斑驳阳光里,霓裳羽衣无风自动,神光离合,似远似近。
你是谁?
……我是司情女神……你快回去吧!……
不!涵子呢?我怎会在这里?
……他的执念,与你的执念,使你脱离了躯体……
这么说,我可以回到涵子身边了?
……你只是一缕没有形体的意念罢了,又怎能留在世间……
我不管!我是蓝岚,我要回去!
……你还不明白么?真正死去的是蓝岚,本该神形俱毁,只因她为情而死的鲜血浸透了奇石,灵性不灭,因而使石兰复生。所以,你是石兰,只是多了蓝岚的思想……
不——石兰还想反驳,一阵狂风吹得林梢簌簌而动。石兰看到林中多了个人影。那个人影道:还跟她啰嗦?我看你是太优柔寡断了,才会这么多年找不到引渡之人!还不快让她回去!
……唉……司情女神微微扬手。
不!石兰尖叫。
你这笨蛋!石兰是蓝岚的前生,蓝岚是石兰的未来,若石兰死了,一切将不存在,你明白吗?包括你,马佳.缡宁,也包括殷缜,包括将来的爱新——
……造物,你说得太多了……
哼!那带来狂风的人影忽来到石兰边,用力一推。
石兰惊叫出声:啊——
“福晋!福晋!”
石兰茫然瞪视着围着自己的丫环,问:“我怎么了?”
“福晋刚才魇住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吓死奴婢们了!”紫璎回道。
“魇住?”石兰回想那个离奇的梦境,心痛的感觉犹在,梦里的事却已忘了一大半。转头看腕上的鉴情石,似乎发着淡淡的光芒。石兰再仔细一看,却毫无动静,怀疑自己眼花了。
凝视着鉴情石,痛楚又席卷而来,不禁眉头紧蹙。
“福晋?”
石兰抬头一看,小丫头们已散了,紫璎正担心地望着自己。
她勉强一笑,说:“没事。我再睡会。你累了一天,也去歇着吧。”
紫璎替她掖好薄纱被,又放下帐子,退了下去。
石兰仰面躺着,两眼睁睁地望着床顶。她自昨儿傍晚就睡了,大约卯正醒。今天又因安息香的缘故,从大白天直睡到夜色降临,现在自是再睡不着了。
屋里静悄悄的,紫璎大约已睡着。石兰悄悄下床,趿了双软底拖鞋,掀帘走至外间。丫头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石兰悄无声息地穿过。再外面的屋子是婆子们守夜坐更,也睡着了,传来一阵阵鼾声。
石兰已站在院子里。月是上弦月,清辉洒地,静谧异常。她悄悄拉开了院落大门的门栓,漫步在星光月色下,穿梭于亭廊花树间。
在这安静的月夜里,白日庄严的府邸少了几分压抑,飞檐楼阁,也成了点缀夜色的美景。什么等级、规矩、主子、奴才,统统不存在了,这森严的贝勒府,几百年后不也成了可以参观鉴赏的雍和宫?
石兰第一次在这里感到安适——她似非她,这亭台楼阁,山石花树,包括漫步其间的人影,已与繁星、明月、清风融为一体,与山川河流浮沉、草木荣枯一样,只随岁月更替而更替、季节变幻而变幻,却与帝王将相无关,与朝代兴亡无关。
石兰信步而走,不觉又到了昨天的水池旁,不过是池的另一边,由一玉栏杆桥分隔南北。这边池中未栽荷花,平滑的池面别具风情。但见明月入池,上下争辉,表里俱澄澈。她呆呆伫立。耳边忽回想起涵子的声音:“岚岚,你不是喜欢各种各样的石头吗?你来瞧!”
“咦?这是什么石?”
“嘻嘻,是月球上掉下来的。”
“骗谁呀!”蓝岚撇嘴。
“呵,这是刚从拍卖会上得来的。专家鉴定是种罕见的矿石,据说是从很多年前,登月球后回来出事的宇航员身上找到的。我猜极有可能是月球上的啦!”
蓝岚好奇地把玩着。
“大部分被国家研究所拿去了,只剩这么一小块,琢成这模样,我看倒挺精致,想着你一定喜欢,就买下来了。”他从蓝岚手中拿过石头,仔细地替她戴在手腕上,说:“岚岚,嫁给我吧!”
用石头来求婚?哼。蓝岚扭过头去:“不——嫁——”
……嫁不嫁……嫁不嫁……他向她呵痒。
……呵呵……蓝岚痒得直求饶。
他搂着笑得无力的蓝岚,说:“这还没名称呢。拍卖行的人说,将命名权留给它的主人。”
蓝岚举着手腕,对着阳台外深蓝的天空,天空中有一轮圆月。“唔,你说这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就叫它明月心吧。不是有首歌吗?——如果明月无心,那天空不会下雨……”
他满脸痛苦:“岚岚……你饶了我吧,快别唱了,你一唱歌我就犯晕!”
“你敢取笑我!”
“不敢!不敢!呃,蓝警官,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呵,你以后逮歹徒时不用跆拳道、空手道什么的,也不用什么手枪警棍,直接对他们唱歌得了!”
“你——”
“……哈哈……”
石兰痴痴站着,不觉又已泪流满面。她举起手腕,乳白色的石头反射着月亮的清辉。石兰从腕上解下鉴情石,凝视着,一瞬间现实与理智扑面而来——这是大清朝,这里是贝勒府,蓝岚的一切都没了……父母、家园、涵子……
涵子……石兰蓦地将石头举到唇边不停地吻着。
涵子……涵子……明月心……明月心……
是的,这是明月心,它的存在,提醒着蓝岚的过往,提醒着自己不是石兰,提醒着自己不属于这里,提醒着自己不能爱他……只有它,才是真正属于蓝岚的,它是联系着未来的纽带,它是蓝岚与涵子间唯一的见证……
石兰不断地说服自己,不停地吻着明月心,嘴里呜咽出声:涵子……涵子……
“谁?谁在那儿?”忽一个抖颤的声音说。
石兰一惊,清醒过来,回头见一个小丫头打着灯笼瑟缩在不远处。石兰皱了皱眉,向她走近。
“你……你别过来……”
石兰一怔。斜刺里又快步走来一个丫环,边走边说:“你这小蹄子死哪里去了?烧个汤都这么慢,主子催了好几次了,还害我——啊!”那丫环猛地看到石兰,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有鬼啊!”石兰被她叫得吓了一跳。
石兰穿着月白中衣,头发披散,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惨白,的确有些寒瘆瘆的,也难怪她们一见之下就惊叫了。
她这一叫,先头一个丫环也怕得叫起来。远处顿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石兰莫名其妙,见惊动了人,又有些恼怒,说:“你们有病啊?鬼叫什么!”上前打算捂住她们的嘴。谁想那后来的丫环见她近前,愈加害怕:“别过来啊!”尖叫着伸手乱推。石兰不防,被她推了个趔趄,绊在池边太湖石上,立身不稳,向后倒去。她忙伸手去攀假山石,却忘了手中还握着鉴情石。那一瞬间,似是永恒,石兰呆呆瞧着明月心滑出一个优美的弧形,沉入满池的月光里;一圈圈涟漪散开,漾着细碎的鳞光,又渐渐光滑如缎。
那丫头却不再惊叫,迟疑着道:“绿荷,别叫了……她,她身上暖暖的,好像不,不是鬼……”
“……你,你是谁……干,干么……”没等丫环们问完,石兰已纵身跃入池中。两个丫头又惊叫起来。“难,难道是水……水鬼……见了人就……”
“不,不会吧。她身,身上是暖的……”
许多人到了池边,十几盏灯笼照亮了四周。领头的喝问:“你们是谁?刚才嚷些什么?”
两个丫环见了人,胆气渐壮,一个道:“郑,郑管家,我是锦云,她是绿荷,是来给年福晋备些热汤。”
郑管家愣了愣,拿起灯笼往她们脸上一照,便说:“原来是两位姑娘。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个白影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们一叫,便跳进水里去了!”
一众巡逻的管家大娘便都往池中瞧去,却只瞧见水面隐隐的波纹。郑管家喊道:“池里的是什么人?还不快上来!”又转头问谁会水。没人答应。这池子里黑黢黢的,也瞧不清是人是鬼,着实有些发瘆,谁也不愿下去。
“呼啦”一声,石兰钻出水面透气。众人叫道:“真有人!是谁?”尽眼瞧去,但池面暗沉,十几盏灯笼的光线,只能隐约瞧出个人形。纷纷嚷声中,石兰又扎猛子没入水中。
郑管家没了主意,一人提议说:“要不,去禀了高总管,叫两个力大会水的小厮来吧?”郑管家想了一下,道:“也好。”便有人去了。
此时,紫璎已发现石兰不见,而院门开着,整个宜兰园的下人们惊慌起来,分头找寻,紫璎等几人便往池子边找去。因这里是男主人常来的地方,高福不敢怠慢,亲自赶了来。两路人一碰面,均以为是为同一事,一个问:“怎么回事?”一个问:“高总管得了讯了?”彼此询问,却都不知对方所云。因池子边灯火较亮,人影纷乱,都未细问就趋往池子边。
高福一到,众人便七嘴八舌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呼啦”几响,石兰又冒出头来,池边的人依然瞧不清是谁。紫璎眼尖,心里又挂着主子,从人群中朝池中瞥去,惊叫道:“石福晋!是石福晋!”
“什么?是侧福晋?”“真是侧福晋!”池边人都吓住了。“扑嗵” “扑嗵”几声响,几人也不等高福吩咐,已跳入池中往石兰游去。
石兰根本不知府里因她而闹腾起来。她又惊又悔,徒劳地一次次潜入水底摸索着。可这池子虽不大,但要找这么一个小小的物件谈何容易?石兰脸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只有月心石了,我一定要找到它!一定要找到它!
几人游到石兰身边,抓了她的手臂,说:“主子,奴才们扶您上去!”
“滚开!”石兰甩手尖叫。几人便不敢十分使劲。
紫璎哭叫道:“主子快上来呀,池里水冷,您要保重身体啊!”乱纷纷的,池边人越来越多。高福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只得派人去禀了四贝勒。
不多时,胤禛匆匆来了,那拉氏也闻讯赶到,他们的从人都打着灯笼,顿时将池面照得亮如白昼。见池边乱纷纷站满了人,石兰还在池水中闹腾,胤禛喝道:“作死的奴才,站着瞧热闹吗?还不把侧福晋架上来!”便又有几人下了水。
石兰架不住人多,硬被拖了上来,浑身湿淋淋挣扎着叫道:“放开我!我要找它!我要找它!”几个太监架住了她,又不敢使力,弄得十分狼狈。忽地石兰一只手脱了出来,甩在一名太监脸上,尖叫着:“滚开!”胤禛太阳穴突突跳动,怒火又冒了上来。他喝令太监将她架回房去。
“不!不要!我的月心石!你们这些混蛋,快放开我!我要去找它!我不能失去它!”石兰哭骂起来。胤禛沉下脸,池边无人敢出声,只有石兰的声音响彻夜空。
石兰挣扎不脱,瘫焕下来。没有了明月心,就没有了蓝岚的一切,她心里空荡荡的,无处可着,忽然间觉天地皆空,喃喃道:“我的明月心!我的明月心!什么也没了……涵子……没有了……”声音虽低,但在鸦雀无声的池边,却清晰入耳,一众下人都低了头。有关这位侧福晋小产的事,虽谁也不敢提一句,但那天的争吵惊天动地,除了新来的,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胤禛脸上变色,打断她的喃喃泣诉,问:“什么明月心?”
石兰抬头看他,心里升起一抹希望,说:“是一块石头,从月亮上得来的……所以叫月心石……呜……掉入水里了……”
什么从月亮上得来的?众人都以为她疯了。
胤禛压住怒气问:“什么样的?”石兰呜咽着比了一下:“这么大……”
胤禛皱眉道:“这么小的东西,等天亮了慢慢找吧。你先回房去。”
“不!池里有鱼,会被鱼吃了的!”
“就算真被鱼吃了,鱼也在池里。”胤禛道。
“不!这水是活水,鱼会游到别处去的!”石兰又着急地哭起来。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胤禛呆了一呆,说:“我让人用细网拦住,游不出去的。”
“可是池里说不定有泥鳅,泥鳅会钻入泥里,会打洞逃出去的!说不定还有牙齿锋利的鱼,会咬破纱网的……”
“嗤——咳,咳。”有人忍不住要笑,忙用咳嗽掩了去。
胤禛瞪着石兰,头痛万分,搞不清她是不是故意跟自己作对——这池里不过养了些供观赏的锦鲤,哪来泥鳅什么的?但若跟她较真胡辩下去,谁知她又会说出什么怪话来?
最后的结果是,胤禛无可奈何,连夜命人将池水放干,在堤口处真的拦了网,一条鱼也不让逃脱。若找不到那所谓的月亮上掉下来的石头,这些鱼就得遭开膛剖腹的悲惨命运了。
胤禛让那拉氏回去,又斥退了不相干的下人。见石兰浑身湿透,犹眼巴巴地盯着池面,便朝紫璎喝道:“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还不扶侧福晋回去!”
紫璎吓得应了声“是”,便恳请石兰回宜兰园。石兰虽不愿离去,但见池水一时放不干,此时又不好得罪他,再加上身上湿了,虽是夏夜,风吹来还是挺冷的,便乖乖回去了。
胤禛坐在池边青条石上,看十几个小厮、太监打着灯笼,弯腰在池底烂泥卵石里忙乎,池岸上堆了一堆池中捞上来的各色石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沉着脸盯着眼前抽干水的池子,问站在身后高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奴才也不清楚。开始只说是有人在池子里,并不知是侧福晋。等奴才去查明再来回爷。”
胤禛“哼”了一声。一会儿,两个丫环被带来了。绿荷与锦云得知那“鬼”竟是侧福晋时,已是不安,此刻更是害怕,跪在地上直发抖。胤禛冷冷瞧着,看她们心虚的模样,不禁起疑:“是你们两个害侧福晋落水的?”想起石兰与年芷不和,语气森冷起来。
那推了石兰的锦云,吓得急急分辩:“不,不,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未看清是侧福晋!以为是……是……”却不敢说出“鬼”字。
“以为是谁?”
锦云嗫嚅道:“是……是……”
胤禛脸色更是阴沉,看向绿荷。
绿荷打了个寒噤,忙说:“回主子,奴婢也未认出是侧福晋,锦云姐姐虽推了几下,却并未将侧福晋推入池里。侧福晋是自己跳……跳下去的……”
胤禛疑心更盛,刚欲再问,忽见假山那边人影一晃,便喝问:“什么人?”
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是石兰,后面是紫璎。
石兰换了衣裳便来了,躲在阴影处瞧情况,被胤禛瞧见,只得出来——宜兰园的下人们谁能拦住她?
胤禛沉着脸道:“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石兰道:“我,我怕他们不认识明月心……”
跪地垂首的锦云听是石兰的声音,忽转身朝石兰磕头:“侧福晋饶命!侧福晋饶命!”
“饶命?饶什么命?”她刚才并未听清胤禛的问话。
锦云更加害怕。她自是知道年氏与这位侧福晋不和,以为要借机打压自家主子。她磕头道:“奴婢并未看清是侧福晋,奴婢不是故意推侧福晋的,奴婢没有推侧福晋落水!”
“谁说是你推我落水了?”两个丫头都是一怔,抬头愣愣的瞧着她。石兰也瞧着她们,莫名其妙。
胤禛侧头看了她一眼,便挥手让两个丫头下去。两个丫头磕了头,松了口气准备回去。不料石兰道:“等等,”打量着两人,朝锦云说,“刚才是你先乱喊的吧?”
“奴婢……奴婢……”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你叫‘有鬼’,我刚才的样子很像鬼吗?还有,你见了我好像也很害怕,是不是也以为我是鬼?”她又问绿荷。
胤禛闻言愕然,上下打量着她。高福转过头,怕忍不住发笑。
两人又都“扑”的又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石兰刚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她们这么害怕,待到宜兰园等讯息的青儿说她像个落水鬼,才意识到她们叫的“鬼”是指自己,因此忍不住发问。但见她们动不动就下跪、“该死”的,又厌烦起来:“该死该死,这么点小事就该死,真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是怎么活过来的!”
“啊?”两个丫头愣愣的,听不明白她是怪罪还是不怪罪。高福往暗处退了几步,怕被主子瞧出脸上憋不住的笑意。
胤禛皱起了眉,冷哼一声,说:“自己去回福晋,罚扣下个月的例银。”
“是,谢主——”两个丫头还未谢完,石兰插嘴道:“干嘛扣她们钱?”她对动不动就扣人奖金的上司极不感冒。
“若不是她们一惊一乍,这三更半夜的,用得着打那么多灯笼闹腾?”
这倒是,若不是她们,自己也不用跳入水中来回盲目地找,又急得失了理智哭叫。——不过,她天生嘴上不肯服输,嘀咕道:“灯笼再多,费的蜡烛也是有限的。非要扣她俩一个月的钱来抵?”依稀记得历史上他是以节俭著名的,但也用不着这么吝啬吧?这样想着,忽见他微眯了眼,神色特异地盯着自己,不由退了一步。只见他点了点头,脸色恢复如常,说:“你倒提醒了我,——高福!”
“主子?”高福忙从阴影里趋前几步。
“你把今晚上因此事忙碌的人记下来,告诉他们说,为侧福晋找东西辛苦了,过后领赏。”他顿了顿。
“嗻,奴才代他们谢主子恩典了!”
“——这赏银嘛,就是侧福晋一年的俸银。”
“啊?”高福愣愣的。
“——先由官中垫上,以后每月从侧福晋例银里扣除。明白了吗?”
“明……奴才明白……”其实他一点也不明白,稀里糊涂地抬头看看被罚的侧福晋——她正瞪大了眼。
“你,你,凭什么扣——”
胤禛冷冷打断了她,道:“要不是你深夜跑出来乱晃,而不是好好呆在房里,又哪来那么多事?”
“你,你——”她很生气。倒不是心疼银子,她的银钱都由青儿掌管,无论是蓝岚,还是石兰,对银子的概念都很模糊。她只是对于他竟有罚她的权力而生气。
“哼,宜兰园的那些奴才是做什么的?竟任由你一个人跑出来!”
听他又有迁怒的意向,石兰不敢再顶嘴,走离他几步自顾生气。幸好他也没了下文。过了一会,却听他道:“还杵着做什么?”石兰一怔回头。他却是在朝那两个丫头说话。
原来锦云与绿荷被石兰打断了话头,先是不知该不该回去,后来却是听愣了,张口结舌的,眼珠只随着石兰转动。此时被胤禛猛一喝斥,便忙忙退下了。石兰便不再理会,又走离他几步,站在池边。瞧了一会,担忧起来,扬声道:“喂,那月心石很小的,若踩入泥里就看不见了!你们仔细些,那上面连有丝线的。”
池子里的人纷纷答应。石兰很想亲自下去找,但他肯定不会同意。在这时惹他生气是极不智的,便只在池边指挥,嚷道:“你们两个过来这边找,我记得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你去那边,放池水时,说不定移了位置,但应该不会太远,大约就在这范围里。”又对找远的几个喊“那边不用找,不可能跑这么远”。池子里的人随之而动。
胤禛皱起了眉,看着她指手划脚,毫无形象,忍不住又要发话。忽池子里有人叫道:“找……找着了……主子……找着了……”
石兰叫道:“真的?!快,快拿来!”恨不得扑到池子里去。
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太监颠颠的趟着泥水至池边,献宝似的举着个物件,向石兰说:“这上面有丝线连着,侧福晋您瞧是不是?”
胤禛也走了过来。高福斥道:“怎么办事的?都是泥污,也该洗洗再递给主子!”石兰已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一见那玲珑莹润的白色石饰,再顾不得丝线上还有池泥,将月心石抵在唇上,失而复得的欣喜使眼眶发热,两行泪夺眶而出。“谢……谢谢……”她看着那怔愣的小太监说。那小太监刷地红了脸,结巴起来:“不,不,这是奴,奴才应当的……侧福晋折……折煞奴才了……”
早有人端了干净的水来。紫璎道:“福晋,让奴婢先将它洗干净吧!”石兰小心翼翼将它放入清水里。高福看清那物件模样,脸露诧异,转而又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紫璎却不识,洗净后,用手帕将水份吸干,打算递给石兰。忽一只手接过,却是胤禛。他凝视着她,问:“你……原来是在找这个?”
石兰一呆,忽想起他也曾亲手为自己戴上,也算是他送的。原来这明月心,也不完全是涵子的……她又茫然了。
“那道士不是说这叫鉴情石……怎么又成了月心石?是你给它起的名?”
“我……我……”她看着他,也许是如水的月光进入了他的眼睛,让她生了错觉——她竟在他眼里,看到了令人沉溺的温柔,那令她贪恋的、永不能忘的、与涵子一样的温柔。忽觉手腕被握住举到眼前。她怔怔的,任由他捋起自己的袖子,将月心石戴在了手腕上。那一瞬间,有什么重叠了,她分不清谁是谁。
胤禛轻抚着她腕上的石饰,抬眼凝视石兰:“你既这么紧张它,怎么又不小心让它掉了?”
石兰不语,依然呆呆的看着他。她的脸上沾了些污泥,胤禛顺手抹去。低头见她手上也有污泥,便抽出块手绢,替她擦拭。
“以后别解下来了,好好戴着吧!”他的语气,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月色皎洁,如水的月光使庭园极清极幽。两人的身影靠得极近,轮廓在月色下构成黑黢黢的剪影,清晰异常。微风带着荷叶的清香,从池面拂来,两人的衣襟,便在风中飞舞交缠。
高福作了个手势,众人都悄悄退去,他则提了个灯笼隐在角落里。紫璎早已端了水盆避开了,此时,与个提了灯笼的小丫头一起,也站得远远的等候。
“该回去了。日里还犯了病,夜里刚好些又浸了水,——快歇着去罢。”还有些事等着他处理,明日还要往朝里去。胤禛招手命紫璎伺候石兰回宜兰园。他站了片刻,转身往书房走去,高福在前提了灯笼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