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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八章 变质的胜利 胤禛坐着未 ...

  •   胤禛坐着未动,但石兰已看出他极为惊讶。她心里得意得差点要笑出声,大声又道:“四阿哥接旨!”
      胤禛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向她走近几步,口里说:“什么东西?拿来我看。”伸手欲接石兰手中的上谕。
      石兰手一让,不给他碰到,瞪眼道:“没看见这是皇上亲笔手谕么?你敢不尊?”
      刚才晃眼间,胤禛看到那上面果真盖有御宝。他不动声色地缩回手,看着她,依然不出声。
      石兰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四阿哥接旨!”
      胤禛皱眉,忍耐地说:“我在听!”
      石兰奇怪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不跪下?”

      胤禛一呆,接着冷冷注视她。石兰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暗想:电视里看到大臣们接旨不都是双膝跪地,山呼万岁吗?难道与事实不符?不对呀,阿玛接旨时不也是跪着的?莫非皇帝的儿子与其他人不同?——康熙曾说,这上谕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要收回。这可是抓着皇帝曾说要赏赐的话头,自己费尽唇舌才要来的,可不能因此而泡汤。算了算了,别因小失大,不跪就不跪。
      石兰不再管他冷森森的目光,清清嗓子,打算宣读。没想到一眼瞧去,都是繁体字,且文字排列从上而下,自右而左。“呃——”她仔细辩认,大部分字倒都猜得出,但要整篇读下来的话肯定出糗。暗怪自己怎不先将它看几遍读熟,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胤禛黑黝黝的眼珠盯着石兰,隐隐不耐。石兰看他一眼,忽将手中黄底锦书递到他面前,说:“你自己看吧,我懒得读。”心里自我安慰:反正我知道这上面的大致意思,谅他也不敢不遵。只是少了向他示威的乐趣,不免遗憾。

      胤禛盯了她一会,才伸手接过。猜出她大概是因识不了几个字,才放弃宣读的。他也不揭破,垂目看手中的康熙手谕。那上面写道:字谕四阿哥胤禛,尔不得无故阻拦侧室福晋石氏出府,更不得随意将之禁闭,也不得拿石氏之侍女要胁。又,不能动不动板脸训责石氏,该怜之惜之,疼之爱之。钦此。
      有好一会儿,胤禛双眼直愣愣的盯着那道上谕,心里只闪现两个字——荒谬。若不是他太熟悉皇父的字迹,也知石兰没这本事假冒康熙笔迹,他真会以为这只是她又一胆大妄为的胡闹。

      石兰已坐回椅上,侧着头,好整以暇地欣赏——有一瞬间,石兰看到他脸上出现类似痴呆的表情,但等她睁大眼想仔细研究时,他却已恢复如常。石兰不禁很失望,她犹不死心,问:“你可看明白了?”
      胤禛目光从上谕移向石兰——真不知她是如何揣掇皇阿玛写这样的上谕!也不知皇父在想什么,居然由着她胡闹。
      他缓缓将上谕折起,回身轻放在他坐位右手边的几上。然后转头,黑幽幽的瞳仁凝望着她,脸上神色似怒非怒。
      石兰心里疑惑:他怎么能如此不动声色?那上谕只刚刚浏览了一下,半懂不懂,莫非康熙耍了自己?她心里七上八下,试探地说:“从今后再不能限制我出府了,明天我要去十四阿哥府上,你不会打算抗旨阻拦我吧?”
      胤禛走近她几步,低头俯视坐着的石兰,嘴角噙着嘲讽的笑,说:“我自然不会抗旨。”石兰一阵窃喜—— “不过皇阿玛谕旨是‘不得无故’、‘不得随意’,但若有什么意外之事,还得酌情商榷是不是?”他继续说,幽黑的眼眸光芒闪动,语气异常轻柔。
      石兰呆看着他,渐渐气红了脸——他怎能这样卑鄙!康熙肯定也是故意的!知道他儿子会这么做!
      她真沉不住气!——看着她气红的脸,胤禛心里的气恼渐被好笑代替。
      石兰瞪着他,咬牙切齿:“卑鄙小人!没风度!”
      胤禛眉毛一挑,轻柔地道:“你敢骂我?”伸出手指轻抚她脸上的红晕。
      石兰刚破口大骂:“有什么不敢?你这——”突觉脸上一阵带着凉意的触觉,一呆之下猛省过来,“啪”地打掉他的手,从椅中跳起,怒道:“你干什么?”

      胤禛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微怔后审视着她。两人面面相对,石兰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一阵慌乱,忙往后退,匆忙间绊倒了椅子,她一个趔趄险险欲摔倒。胤禛一伸手便抄住她的腰,手臂一收,将石兰揽入怀中,凝视她因红晕而娇艳异常的脸颊。
      混乱间石兰惊慌失措,自己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身躯,两人的温度搅在一起,甚至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互相呼应。一种陌生的软弱夹着混乱的情绪扑天盖地袭来,使她浑身颤栗。怎么会这样?他……他要做什么?她心头一片混乱,这情况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颤声道:“放……放开我……”

      “这才是你!你一直在骗我……上元节时,你根本没有恢复记忆,对不对?”胤禛的唇摩挲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
      犹似一桶冷水当头淋下,水云亭外冰冷湖中的绝望刹时在石兰心头掠过。她死命一挣,脱出他的掌控,跌跌撞撞向后退去,直到背触到了什么,退无可退,才靠着喘气。
      胤禛盯着惊慌的她,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剩下一片惨白。他眼神幽暗不明,道:“不是么?这才是你的本性!任性,无礼,还是失忆时比较听话,虽然……”他显出缅怀的神色……天真的石兰……单纯的石兰……对他一往情深的石兰……他凝视着她。石兰脸色极其苍白,渐渐不再惊慌,只目光里多了清冷之意。

      “瞧,那天你说恢复记忆时,也是这副神色。这可不好……失忆时,你从不会用这样的眼光看我……”胤禛神色间有些迷离,逼近靠着床柱的石兰,被蛊惑般,伸出手指轻拂过她长长的睫毛,“那时的你目光天真柔和,会因欢喜而发亮……”
      他修长的手指击溃了石兰的镇定,她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偏头躲开他蛊惑的手指,绝望地喊:“她死了!她死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手一顿,看着她,显得困惑:“谁死了?”
      “瓜尔佳.石兰,她死了!就在上元节,水云亭外的湖水里,被你亲手杀死了!”
      他望着她,手指停在她眼角,顺着她的语意问:“哦?她死了?那你又是谁呢?”
      “我就是我。我不是石兰!不是那个困在院子里,以夫为天、任人欺凌的石兰!”
      “任人欺凌?”他笑起来,他其实并不懂她的话,“你会是任人欺凌的人吗?”他并不怎么在意她的话,只当她在使性子。虽然她的性子如此与人相异,但终归是使性子。而女人们使性子时,是一向不用当真的。他的手指沿着脸颊滑向她秀颀的脖颈,轻轻抚摸。
      “把手拿开!你不能碰我!”石兰颤声道。她心里烦乱以极。她该毫不犹豫地阻止他的轻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软弱?
      胤禛嘴角微带嘲弄,凑近她耳边说:“不能碰你?你不是费尽心思求皇上下旨,让我疼你怜你么?你是我的侧福晋,怎么?不喜欢?”

      石兰心上涌起一阵羞怒,也不及分辨康熙的手谕是否真有这话,本能的只想挣脱。她心绪混乱,反抗中无意识地挥手,正打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她并未察觉他突然停下的手指,也未顾及她那一巴掌在他脸上的成果,她极度昏乱、语无伦次地喊:“我告诉你我不是石兰!不是那个会为你一个眼神就满心欢喜的石兰!那个为你痴狂、全心依恋你的石兰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她被你杀死了!你用你的绝情杀死了她!你既忍心为了马佳.缡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如今又怎能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辱我!”

      胤禛猝不及防挨了她的巴掌,震怒下先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继而听她失去控制的喊叫,停留在她颈侧的手渐渐用力,紧扣在她肩颈处。石兰剧痛兼呼吸不畅,止了大喊大叫,心里充满无助和绝望。胤禛的手还在用力,她眼前发黑,渐渐无力。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掐死的时候,扼在她肩颈处的手忽的松了,紧接着身子悬空,刹那又重重摔落。晕头转向间,他的脸出现在上方,双眸里凝聚着风暴。石兰直觉地翻身想躲开,却被他轻易地扯回。石兰竭力挣扎。她虽不似这时代的弱女子,可毕竟男女间力气差别太大,在自幼练武的胤禛手中,石兰的挣扎犹如蜻蜓撼柱。

      她又惊又怒又有些恐惧,募地一只手脱出控制,在他额头抓出几道血痕。
      胤禛大怒,不留余力地压制。

      石兰掉下泪来。
      狂怒的胤禛感到脸颊上的凉意,心头略略清醒,见到石兰脸边的泪痕,心中不由怜惜,喃喃的,似叹息般:“兰兰……兰兰……”
      这样温柔的语气,这样缠绵的呼唤,竟会出自他口中,直让人如堕梦中。这呼唤像是在心中蕴藏了太久,以致从他唇畔溢出,回荡在石兰心底。
      石兰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泪流得更多了。
      我不是石兰……我不是!她心里在呼喊,可是全身的每一寸肌肤,竟似保留了那温柔的记忆。
      对胤禛的爱因那湖水中的绝望而随石兰死去,可是那不可抵抗的、不由自主的渴望竟似渗透了这具躯体。
      “兰兰……兰兰……”
      胤禛模糊的低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时交寅末,静心斋里静悄悄的。侍女们站在外间等候,不知该不该去惊动主子。紫璎犹豫一会,终于轻轻掀帘进去。胤禛已醒,侧坐在床边,凝视着熟睡的石兰,她的眼角犹有泪痕。
      紫璎有些吃惊,忙蹲下身,说:“奴婢——”胤禛罢了罢手,示意她噤声,,自己放轻脚步出至外间。紫璎忙取了他冠带,服侍他穿上。另有侍女服侍他洗漱。
      灯光摇曳中,服侍胤禛净脸的侍女忽一声惊呼。胤禛扫了她一眼,那侍女忙跪下请罪。紫璎战战兢兢地说:“四爷,您的额头——”胤禛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头的抓痕,照了照镜子,不禁皱眉。幸好抓痕比较上面,戴了帽子勉强可遮掩过去。当下,侍女们谁也不敢多嘴,服侍他穿戴整齐出了静心斋。

      在他掀被下塌时,石兰却也醒了,只因无法面对他逡巡在脸上的目光,她闭目装睡。听着外间细微的动静,石兰心里似油煎水沸。她咬紧了唇不出声。
      终于听到他走了,石兰在床上拥被坐起。进来探望的紫璎又是一惊,急忙上前服侍。石兰道:“你出去!”紫璎一惊,满脸惶恐。
      石兰看一眼凌乱的衣物,倏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见紫璎还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勉强平静地说:“你去找一套衣饰来,越简单越好。”上次的那套男装已经毁了,一时难以找来,再说紫璎不是青儿。

      一时紫璎回来,替她净了脸。石兰又让紫璎梳了个简单地发髻,不要人跟,便出了门。她犹豫一下,先去瞧了瞧青儿,青儿却趴睡着未醒。石兰便又出来,直接往西北角的小门,打算出府,却被拦住了。
      守门的小厮一边对她打躬作揖,一边肯求:“求石福晋体恤奴才们罢!”因四贝勒已出府,早有机伶的人去报了那拉氏。
      石兰满心烦燥,若不是念及青儿,她早就不顾一切闯出去了。她现在不过想去外面透透气,可连这个,也是被限制的。
      四贝勒那些妾侍们对石兰颇有微词,那拉氏也对石兰已越来越不满。这一大早就听闻她竟要只身出府,自是生气。兼李氏在旁说:“兰妹妹也忒不知好歹了!福晋如此待她,她不但不领情,还要让福晋为难。她这样行为,传了出去,还道四贝勒府没个规矩呢!真不知四爷他怎会——”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那拉氏被触动心事,呆了半晌,便说:“去请侧福晋过来。”来人便匆匆出去。没多久,又有人报:“小厮拦不住,侧福晋已出门了。”那拉氏听了,不由怔住。

      石兰出了府,不辩东西,信步乱走。两个小厮跟在身后,没多久,又匆匆赶来几名府里的守卫,都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还有一辆马车,片刻间驶至石兰身侧。她皱起眉,冷冷看着他们。那领头的侍卫甚是精乖,见她脸色不善,早跳下马来打躬作揖道:“奴才郑平给石福晋请安!石福晋吉祥!”
      “谁让你来的?”
      “回主子,是高总管让奴才来的。高总管说,京城里热闹的地方挺多,若福晋徒步而去,怕还没到地头就累着了。主子想去哪,说一声,奴才给您送到,决不敢扰了石福晋闲逛的雅兴。”
      石兰看了眼马车,一名小厮忙俯身跪下。石兰可没有踩着人背上车的习惯,也没理那小厮,一纵身便跃了上去。那郑平一呆,早就听闻了这位四侧福晋的事迹,心里本就十分钦佩,此时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石兰也没心情逛了,一上马车便下令:“去十四爷府上!”

      至十四阿哥府,大门处的守卫见是四贝勒府的马车,便有几人迎了上来,郑平上前说了几句,马车直接由角门驶进,沿长长的甬道直奔二门处,石兰才下了马车。
      十四府里的下人们见四侧福晋竟一个丫环仆妇不带,都极其惊讶。石兰却不理他们,对郑平说:“我进去与十四侧福晋说说话,不定什么时候出来。你们随意歇着吧。要不,回去也行。”
      郑平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就在这候着。”
      石兰不再理他,自顾随了十四府里的人进了二门。缡宁还在梳洗呢,听得石兰到来,立马从凳上跳起来迎了出去。急得小墨在后直嚷:“小姐!还没好呢!”
      片刻间,石兰与缡宁携手进来。石兰取笑缡宁:“才起床?真是个懒丫头!”
      “我懒?难不成你肯每天早上三四点起来?你今天这么早来看我,大概是新得了意,才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吧?”
      石兰脸一红,便没反驳。缡宁倒也没注意,她被小墨催着上妆呢。
      “对了,四贝勒听了那旨意,是什么表情?”简单的梳洗上妆后,缡宁遣退众人,一脸好奇地问。
      “能有什么表情?还不是照旧阴沉着脸,好像天下人都欠了他似的!”石兰愤愤地道。
      “不会吧?听了那样好笑的旨意都能无动于衷?那日在书房里,你定要皇上赏你这么一道圣旨,我憋笑差点憋到内伤,连皇上都哭笑不得,难不成他比康熙还厉害?”

      “我怎知道?”石兰闷闷地说。她本想说康熙及不上他的卑鄙,但一想到他曾提起手谕中有“疼你怜你”什么的,而且里面还有“不得无故”等可让他钻空子的字眼,肯定是康熙故意的。父子俩一样的狡诈!
      “嗯,虽有些遗憾,但你的目的还是达到了,管他什么表情!况且,四阿哥脸上未表现出来,不知他心里怎样气恼呢!你的革命总算胜利了。呵呵!”
      石兰听了更加郁闷,却也不知怎样跟她诉说,也无从开口。石兰心里如一团乱麻,趴在桌上发怔。
      “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没什么。”
      缡宁不信地看着她。
      石兰叹了口气,说:“上次因私自出府的事,青儿被他下令打得重伤,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好!”缡宁听了不禁吃惊,暗暗庆幸胤祯没这么狠。
      真正的原因又怎能说?两人间虽因来自同一时代而相知,但过往的事依然横亘在中间。经过了昨晚,保留了石兰记忆的蓝岚,已无法在缡宁面前坦率自若了。
      “我觉得你这府里与那里一样,闷得人发慌。我们出去逛逛吧。反正十四阿哥对你千依百顺的,不会将你怎样。”
      缡宁白了她一眼,才说:“要逛就逛,又扯什么千依百顺干嘛?”
      石兰“哧”的一笑,道:“不扯就不扯。这次我是坐马车来的,你就跟我一起吧;还跟来几个侍卫,你就不用带许多人,我们逛得自在些。”

      于是缡宁只带了小墨,同着石兰出了门。缡宁在十四阿哥府受宠是人人都知道的,本就没人敢怎么罗嗦,更兼石兰在旁冷嘲热讽,说得一众守卫个个脸上冒汗,再也不敢说个不字,乖乖闪在一边,心里直嘀咕。等她们一走,立即派了机伶的人去向十四爷报讯。
      两人在车上商议着去天桥看看。上次虽经过那里,但因想着逃跑,并没怎么注意那儿的热闹。
      那郑平本就是京畿人士,这北京城没有他不知道的胡同,俨然成了一行人的向导。况且,石兰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一点也不麻烦。石兰不由对他大增好感。
      石兰与缡宁下了车逛时,郑平让侍卫保持一定距离,在各个方向护持。自己不远不近的跟着,密切注视四周的人群,丝毫不扫两人的兴。

      天桥上热闹非凡,杂耍、小贩、各色人物……两人兴致勃勃,身处于古代的街市,只觉眼睛不够用。
      一时两人累了,便让郑平介绍了个舒适的茶馆歇歇。石兰心里舒畅,对郑平也和颜悦色起来。她与缡宁进了个雅间,对欲退出的郑平道:“喂!你先别出去,一同坐下吧。”
      郑平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奴才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让你坐就坐。小墨,你也坐下,杵在那儿我看着不舒服。”缡宁也道:“是啊!快坐下吧。我瞧你对这大街小巷挺熟的,肯定知道许多掌故。我很想听听。”小墨倒没怎么推辞——跟缡宁久了,也习惯她的意外之举了。郑平瞧瞧石兰,又瞧瞧十四侧福晋和她的侍女,道:“回主子,这,这不合规矩……”
      石兰不耐烦了,瞪起眼道:“什么规不规矩,一个大男人这么别别扭扭的也不怕人笑话!”
      郑平虽尴尬地胀红了脸,但依然犹豫着不敢坐,嘴里嗫嚅着:“奴……奴才……”石兰怒道:“你再啰嗦一个字,就给我滚回贝勒府!再不许跟屁虫似的跟在身后!”
      郑平立马坐下——若主子有什么差池,他也不用在四贝勒府混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石兰自鼻子里哼出这么一句。郑平满脸苦笑。他也算洒脱的了,却从未遇到过这样“洒脱”的女子,一遇就遇见两个,还都是皇子福晋。他自是坐得极不自在。不过,等缡宁问起一些北京轶事,他侃侃而谈,态度也自然了。缡宁问的是些人情风俗,石兰却尽问些他们侍卫及衙门里的捕快平时怎么当班、怎么外出、平日里除了值班作什么娱乐,竟还问怎么耀武扬威、去不去风月场所。郑平被她问得满脸尴尬,支支吾吾。小墨瞪大了眼表情茫然,缡宁则是捂着嘴直笑——敢情石兰是想起了她当刑警时的意气风发,问问这些聊作回忆,只是苦了这个可怜的侍卫。
      郑平的表情真令人同情。缡宁实在不忍看下去了,便打岔道:“我有些饿了。你饿不饿?”

      石兰这才省起自己早饭也没吃呢,被缡宁一提醒,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便嚷好饿,催着上点心。郑平道:“奴才去看一下这里的厨房干不干净,可不敢让两位主子吃坏了。”石兰一点头,他如蒙大赦,迅速溜了。缡宁看得直笑。
      缡宁眺望窗外的北京街道,心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石兰也未说话,一时间雅间内静下来。一缕悠扬的丝竹声传来,夹着柔美的唱腔,两人虽听不清唱词,咿咿呀呀的倒也动听。缡宁道:“不知这里卖艺的人是怎样的,真想瞧瞧。”
      “这有什么难?等会让那唱的人过来就好了。”一会儿,茶馆里的小厮送上吃食,石兰便吩咐他等会让隔壁的卖艺人过来。
      一会儿,小厮却过来回话说:“那两个唱曲的今天被包了,隔壁的人不肯放。”
      石兰一皱眉,道:“扫兴!”缡宁也觉没意思。但总不成强要人家过来吧?石兰虽素不让人,但理亏的事却也不干的。若郑平在身边,就算不亮身份,也肯定有办法。但他大概是趁机躲了开去,连面也不敢露,怕又被石兰叫住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而石兰与缡宁两人从未以自己的身份为荣,自也不会想以此相强。因此两人都只是有些扫兴地吃点心。偏偏隔壁的丝竹声间连不断,听得人更加气恼。

      石兰忍不住,说:“离离,你比他们唱得好多了。来一首吧,镇镇他们,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好曲子。”缡宁还未答应,小墨道:“石福晋这是什么话!我家小姐是该唱曲的么?怎能跟这些人相提并论!”
      石兰敲了她一记,说:“你家主子都没说话,就你多嘴!唱个曲子又怎么了?”
      小墨不服地道:“既然这样,石福晋您为何不唱?”
      石兰瞪着她,叫道:“反了反了!离离,你瞧瞧你的丫头!”
      缡宁笑道:“小墨说得对呀,我还没听过你大展歌喉呢,唱来我听听不肯么?”
      石兰瞪了她一会,说:“唱就唱。其实你的嗓子虽好,但要镇镇隔壁的那些人,还就比不上我了!想当初与男女同事们在KTV,我一开口,那可是人人动容!”
      缡宁笑道:“那还等什么?快唱啊,我洗耳恭听!”
      石兰想了一下,拿起筷子,叮叮当当敲了几下,放开喉咙大声唱道: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刚唱了这么几句,便停了。小墨早捂住了耳朵。缡宁笑得打跌:“怎……怎么不唱了……”
      “我忘歌词了!”
      缡宁喘笑着将歌词背给她。石兰便接着唱道: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这次还是未唱完。因为隔壁传来一声雷吼般的怒喝:“他妈的哪个臭娘们在鬼吼乱叫的!”

      石兰一听大怒。她正愁没理由向隔壁找茬呢,他倒送上门来。她立即反唇相讥:“隔壁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如此没规没距的叫嚣?没看见长辈在这里么?还不过来磕头!”
      “呯呯”接连两声,缡宁身后的屏风倒了下来。缡宁与小墨忙着躲开,转身看去。只见几个人凶神恶煞地闯了过来,好几个客人四散逃跑。原来与她们吵的那伙人与她们隔了一个雅间,那伙人踢翻了两扇屏风,将三间雅间打通,成了一个大间。只苦了夹在中间那个雅间里的人,遭受池鱼之殃,纷纷躲闪不及。
      为首的一人道:“本公子倒要看看是哪个女人竟敢做我的长辈!”乱纷纷中缡宁还不忘打量躲在远处的卖艺人——是两个十多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大概是兄妹,少年手中是一管箫,女孩手中抱着琵琶。
      石兰弯着头打量着为首的人,他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淡青绣纹马夹,十八九岁模样,一眼看去也算一表人才。便说:“倒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起话来怎这么没礼貌?”

      那公子见只是三个女人,衣饰也极普通,但料子看上去却不像是平常人穿的。一时摸不准她们的来头。大约因缡宁非同寻常的秀丽,那人不愿表现得太过粗鲁。他虎着脸上下打量,半晌才道:“你们是谁?竟敢对本公子如此无礼?”
      石兰悠闲地坐在那儿,用气得死人的语气说:“原来你有健忘症啊,连谁是你长辈也不认得了!怪道刚才连个唱曲的也不肯让。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她的字典里,没有息事宁人这个词。
      那公子大怒,也不喝命从人,自己一巴掌向石兰打来。石兰早有防备,一闪身到他身后,随即一脚踢在他膝弯上,那公子仆地倒了。他的随从忙上前扶起。缡宁、小墨见他的狼狈样,忍不住笑起来。
      那公子气黄了脸,大声喝道:“还不给我将那个女人抓了!”便有几名随从向石兰欺来。另有人扑向缡宁及小墨。石兰敌不过这么多人,便着忙起来。

      这茶楼上乱成一团,早惊动了在楼下喝茶取乐的四贝勒府侍卫——因郑平竟没听出那吵得死人的曲子是四侧福晋的杰作,先还觉得那公子骂得好。等楼上乱时,他怕惊了两位侧福晋,便率了人上去。却见三人正向石兰围攻,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带人挤过大着胆子看热闹的茶客,向战圈中冲去。
      石兰见他到来,松了口气,大声道:“郑堂主你来得正好!快将这群不长眼的给废了!让他们知道咱们江南飞凤帮的厉害!”
      郑平一呆,却不及细想,先将几个狠狠扑上来的人打倒再说。石兰闲下来,与缡宁、小墨及两名小厮一起观战。两方人数差不多,但四贝勒府的侍卫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就占了上风。
      缡这有些纳闷地问:“你干么又编个什么飞凤帮出来?怕泄漏了身份,皇上或四贝勒怪罪么?”
      石兰悄悄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个草包公子大概也是哪个豪门候府的,若彼此一亮身份,那还打得起来么?你没见我一嚷后,那伙人个个拼了命的往郑平他们扑?这才看得过瘾啊!”
      缡宁瞠目看着她,半晌才惊叹道:“我真是服了你了!”
      在她们谈话间,郑平等已将对方打得无还手之力。他也不赶尽杀绝,驱散看热闹的人后收手退到石兰与缡宁身侧。那公子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走了。
      ——郑平与缡宁的猜测差不多,四贝勒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以为石兰怕事情闹大了被四爷责罚,便随意编了个身份。他心里也在嘀咕,出了这样的事,自己会不会被冠个保护不力的罪名被罚。因道:“依奴才看那帮人不肯就此善罢干休,主子既不愿亮明身份,这就回去罢。以免又生事端。”
      石兰道:“不急不急。你们都坐下。”转头找卖艺的人,见两个孩子正欲下楼,便叫道:“喂,你们过来!”

      那两个孩子有些惶恐,磨蹭着穿过凌乱的地面,站在石兰面前。
      石兰道:“你们唱得不怎么样,但乐器上倒不错。这么小的年纪能这样也不容易了!对了,你俩是兄妹吗?叫什么名字?父母呢?是不是天天在这里卖艺?”她一连串地问,那孩子想回答也插不上嘴。

      缡宁见那女孩眉心一颗朱砂痣,五官精致,是个美人胚子,但此时却脸色发白,瑟缩在男孩身后不语。大约真将石兰她们当成什么江湖帮会的了。
      那男孩忽闪着大眼睛,在石兰脸上打转,忽道:“敢问这位姐姐,刚才的曲子是您唱的吗?”
      石兰挑了挑眉,颇有兴味地道:“不错。怎么?是不是很好听?”缡宁又想发笑。
      那男孩乱称姐姐,郑平本想喝斥,但听了随后的回答不禁怔了——那,那不像曲子的曲子竟、竟是侧福晋——?
      那男孩看着石兰,语气天真地道:“的确比倚琴唱的曲子厉害多了。姐姐一曲高歌,人人都不想听倚琴唱些什么了,因为耳中只有姐姐的仙音!”
      “扑——”、“咳,咳”、“哈哈”“嗬嗬”,瞬时间,各种奇怪的声音爆发,又突然沉寂,因为石兰狠狠扫了周围一眼。缡宁却不卖她的帐,依然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没办法,她差点被呛死,又咳又喘,不能畅快地大笑。小墨正在给她顺气。郑平等几个侍卫就比较不容易了,个个脸涨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就算有人想起该呵斥那男孩几句,但也无法出声。因为一开口,先发出的声音肯定是笑声。
      那男孩依然一派天真,似乎自己说的是很平常的赞美话——不简单哪!天生一个笑死人不偿命的冷面笑匠!
      石兰瞪着那男孩,半晌才道:“你个臭小鬼,嘴巴挺厉害嘛!”
      缡宁又一阵笑,断断续续地说:“你……你终于碰上说话比你厉害的对手了……呵呵……”
      那男孩还是不笑,一本正经地道:“刚才听姐姐唱时,很想替姐姐伴奏,只怕箫声柔细,配上不曲子的气势。姐姐刚才未唱完便被张公子打断了,能不能请姐姐继续唱完,好让伴箫回去为它配乐?”他说得极其诚恳,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让人不能不信他的诚意。

      石兰狐疑地打量他,暗暗猜测这小鬼是否有什么陷阱。不过她可不是会被吓倒的人,就算有陷阱,她也会去踩一踩的。
      她上上下下扫视着男孩,片刻后嘴角露出狡笑,说道:“你叫伴箫是吧?嗯,伴箫伴箫,想必是对箫十分在行。这样吧,我唱你听,我唱完后,你得用箫把音律吹出来,吹对了,将这个给你。若你吹奏不出,得随我处罚。怎样?”说着掏出刚从集市上买的一把小弹弓。
      伴箫眨巴着眼看了她一会,答道:“好!”
      石兰便清了清嗓子,唱道: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来贺
      依然是小墨掩耳,缡宁发笑,郑平等的脸则越来越红。而那男孩全神贯注,一本正经。他身后的女孩忘了害怕,也张大了眼看热闹。
      “唱完啦!该你了!”石兰得意洋洋。她本就唱不准,又故意乱唱,看你怎么臭屁?
      那男孩思索一会,举箫到唇边,悠悠扬扬一缕箫音,惊呆了石兰与缡宁。他当然不是全照着石兰的音调吹的,有些地方与原版也不甚相同,应是他修改了音节——不得了!遇上音乐天才了!这要放到二十世纪,该是怎样闪亮的星星啊!可惜在这个时代,终要沦为权贵的玩物。
      箫音沉寂,缡宁忍不住称赞。伴箫脸上隐露得意。石兰歪头看着他——到底是个小鬼!她忽然大声道:“不好不好!”
      众人一愣。只听她又道:“你吹的与我唱的调子不一样,所以你输了!得任我处罚,哈哈!”所有人都愣愣看着她耍赖,然后同情地看向男孩。
      伴箫先也愣住,但随即恢复了天真无邪的神色,郑重地点点头,说:“不错不错。的确是伴箫输了。姐姐非凡的音调实在难以模仿,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真想再听姐姐高歌一曲!”话犹未了,已笑倒了众人。
      笑声中忽听“唉哟”声,男孩迅速跳离石兰,捂着光光的半月头,气愤愤地瞪着她,结巴道:“你,你怎么打人——”
      石兰挑眉道:“你既承认输了,就该任我处罚呀!难不成你想赖?过来过来,看在你姐姐叫得亲热,我少敲几下好啦!”说着得意地曲起手指,作势要敲。伴箫又跳远几步,涨红着脸,有些生气了。
      缡宁等好笑地看着,正不知如何结局,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郑平吃了一惊,道:“定是刚才那些人搬兵回来了!”转头问伴箫,“你知道那公子是哪家的吗?”
      伴箫放下捂着额头的手,不甘愿地答道:“是刑部侍郎张大人的侄子。”
      “是张廷玉的侄子?”郑平又问。
      伴箫奇怪地看他一眼:“对啊。”心想这什么飞凤帮的人对朝中要员倒挺了解。郑平想,两位侧福晋的身份是不能说的,只让他知道自己是四贝勒府的就够了。他刚拿定主意,楼梯便“嗵嗵”响起来。
      郑平当门而立,朝刚刚现出的身影喝道:“站住,你——”才说了三个字,便张口结舌僵住了。石兰转头望去——这间茶楼何其有幸!只见十四阿哥怒冲冲地走在最前,后面是幸灾乐祸笑着的九阿哥与十阿哥。
      郑平立即闪在一边,曲膝请安道:“奴才郑平给九——”胤祯一眼看见缡宁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伶人,喝道:“将不相干的清出去!”
      不相干的就只有伴箫倚琴。郑平“嗻”的一声,忙忙命那两人出去,害得缡宁想跟那倚琴说话都没机会。
      石兰冷冷看一眼满脸怒气的十四阿哥,瞥向门口。两个孩子带着惊恐兼迷惑正步下楼梯。她忽拿起桌上的弹弓,扬声道:“且慢!”伴箫回过头,倚琴畏缩在他后面,却也露了一只眼睛瞧着。
      石兰将弹弓一抛:“这个给你!”伴箫一愣接过,想说什么,却被催着下了楼。
      三个阿哥各自寻座位坐下,立马有茶馆里的小厮送上茶点,又毫不停留地退出。胤祯黑着脸,端起茶一口饮尽,“呯”一声重重放在桌上。石兰岂会怕他,视若无睹,自顾悠哉地品茶。缡宁则微微蹙眉,猜测他又生哪门子的气。
      无人说话,一片沉默。
      突然一声冷笑,十四阿哥盯着郑平,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几日未去四哥府上,倒不知他府里的奴才越来越懂规矩了!”
      郑平“扑”地跪下,口中道:“奴才不敢!”
      “不敢?我进来时似乎见你们坐一起谈笑风生啊!怎么?只有四贝勒府的主子才爱护奴才,可以没上没下的。见了十四爷我,就这样恭敬起来?这不见外了么?”郑平满头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暗叹这下被侧福晋害惨了。
      石兰越听越恼,“呯”的也将盖碗一掼,冷笑道:“不过一起坐着喝茶聊天,扯得上什么奴才主子、见外见内的?不错,这是我吩咐的。你十四阿哥有气直接冲我来便是,有必要这样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么?——郑平你跪着干嘛?还不起来到外面去,没见十四爷看你不顺眼么?”郑平又佩服起这位主子来,“嗻”一声,便率四贝勒府诸人退到外面。
      胤祯怒视着她:“你,你——”看一眼皱眉不语的缡宁,心中更怒,于是又转头冲石兰怒道:“身为皇子福晋,出门只带侍卫,连个丫头也没有。这还像个贵妇的样子吗?居然还和低三下四的优伶在一起!也不怕丢四贝勒府的脸!”
      石兰上下打量他,嘴角渐渐浮现笑意,说:“我丢四贝勒府的脸,又不是丢你的脸,要你着急个什么劲?”说着斜睨缡宁一眼。缡宁果然绷紧了脸,忽出声道:“我出门只带了个丫头,侍卫是一个也不让跟,也和低三下四的优伶在一起,看来更是丢了你的脸。实在对不起得很!”
      在旁看热闹的胤禟胤誐对视一眼,打不定主意是否该上去劝劝——这架是越吵越乱了,看这情况,也不知这位自小不让人的十四弟能否摆平。
      胤祯不敢置信地看着缡宁——她,她竟然跟着别人来挤兑自己!枉自己为她只身出门而悬了半天的心!他怒火烧心,瞪着缡宁结结巴巴的:“你,你——我……我……”觉得自己白用了心,她竟毫不领情,一阵伤痛夹着气恼,不由大声道:“我正要问你呢!为什么又一个人出来?为什么与低三下四的人在一起?”
      这艺术歌舞古今相通,伴箫倚琴这样具有天赋的孩子,若生在三百年后该多好!缡宁被勾起了伤感——张离就是凭着台下不懈的努力,才有了台上片刻的辉煌,可其中的辛酸,又有几人知道?
      她道:“低三下四?他们靠着技艺吃饭,有哪里不如人了?他们又不像你有个皇帝爸爸,一出生就衣食无忧、前途无量!”
      胤禟胤誐骇然对视——原本以为只有石兰说话百无禁忌,想不到这十四侧福晋竟也不相上下,怪道两人突然这么要好呢!
      胤祯气白了脸,站起身指着她道:“你、你这说的是些什么话?竟、竟然拿我跟、跟这种人比?”他又被气得结结巴巴。
      胤禟见再吵下去难以收拾,便上前将胤祯扯回座位上,说:“坐下喝茶好好说罢!让人看了笑话。”胤誐跟来的初衷本是想看看石兰的笑话,却莫名其妙地变成胤祯与缡宁对吵了,便也插口道:“真是奇怪了,刚刚急成那样,生怕弟妹出事,现在见了面却又吵架!”
      缡宁本想反诘胤祯“这种人是哪种人?为什么不能比?”但听了胤誐的话,这话竟再也问不出来。她咬了咬唇,转过了眼不语。胤祯端起茶想喝,却发觉已被自己喝干了,便又放下,气愤愤地坐着不出声。胤禟胤誐相互瞧瞧,都慢条斯理地品着手里的茶。一时寂静下来。
      “嗤——”
      谁敢这时候发笑?不要命了?胤祯怒目相向,却是石兰因这古怪的沉默忍不住好笑。十四阿哥回想起是因她的一句话,才跟缡宁莫名其妙地吵起来的。原来她还会挑拨离间!胤祯怒视她,气冲冲道:“有什么好笑?从没见过这么会惹事的人!”
      石兰忍不住皱眉——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有完没完?看了他一眼,算了算了,看在他刚才闹别扭挺可爱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不再理他,自顾朝缡宁道:“离离,那伴箫倒真不简单,可惜生在了这里难展才华。刚才来不及问,几时有空倒要去找——”
      话犹未了,胤祯叫道:“什么?还想去找?你们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假不懂?堂堂皇子福晋,换了别人避还来不及,你们竟,竟还要私交来往?还顾不顾身份了?”
      石兰慢慢转头,朝着他道:“我说十四阿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动不动装出个大人样教训人好不好?我好歹比你大了那么一点。而你呢,还只是个嘴上毛未长全的小屁孩而已!”
      “噗!”在座的人人喷茶。椅子还未坐热,胤祯又腾的跳了起来,气白的脸瞬间胀得通红,指着她,怒道:“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缡宁也胀红了脸,却是憋笑憋的。她实在不好笑出来,毕竟自己是他的福晋,刚才又气着了他,现在可不能再让他气上加气了。她对胤祯的话自是不以为然,但石兰一句话就气得他跳脚,便省了自己口舌。不过石兰骂的范围太广了,在座的另两位大概也算得上“毛未长全”。瞧这两阿哥脸色古怪,大概心里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无人哄笑。
      就在十四阿哥气得手指乱颤的当口,门外“咕咚”一声。胤祯喝道:“什么人?滚进来!”
      原来是郑平看见刚才打架的那伙人由街上直奔而来,匆忙上楼报讯,却正好听到石兰说十四爷“毛未长全”的那番话,脚下一颤,便绊在门槛上摔了个跟斗。他狼狈地爬起,推开门,垂头弯腰,蹑进门内:“回……回十四爷,奴,奴才……”
      “好你个死奴才!竟敢在门外偷听?”胤祯大怒下一脚踢去。
      郑平本能地一躲,分辩道:“奴才不是故意听的……是,是刚才那伙人来了……”
      “还找借口?什么这伙人那伙人?说!你偷听多久了?”怒火中的十四阿哥哪还听得进分辩?抬脚又欲踢去。胤禟上前拉住他,叫道:“十四弟!”又转头问郑平:“你有什么事?”
      “回九爷,是刚才那——不,不,回石福晋,刚才那伙人来,来——”
      “嗵嗵嗵”郑平以下的话被楼梯口突然传来的杂沓脚步声、及“什么人”、“站住!”、“不许乱闯”等声音淹没。胤禟也不及计较郑平语无伦次,转头看向门口突然出现的一大群人。当前几个是石兰的侍卫,一见情况不妙便上来护住主子再说。而不明情况的胤禟等的随从们被隔在外面。
      那据说是张廷玉侄子的公子当先而立,虽见里面多了几人,但因胤禟等穿着常服,也未在意。他眼光扫向稳坐不动的石兰与缡宁,及护持四周的侍卫们,手一指,大声道:“就是这两个女人!给我抓起来!”几名顺天府的差役应声而出,经过十四阿哥身边,便要扑向石兰与缡宁。胤祯满肚子气还未发泄,见这几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小差役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张牙舞爪,不禁怒火大炽,一巴掌将扑向缡宁的官差打得原地转旋,又出脚踢翻了另一个。于是,余下的一些官差“忽喇”全围住了胤祯,嚷道:“什么人竟敢殴打公差?不要命了?”
      胤禟不由笑了,这天底下瞎眼的奴才的确不少。他扯住欲上前动手的胤誐,自己却走到胤祯身边,打量那喝问的官差,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带着笑问,那官差却觉身上发寒,不由倒退了一步。
      这时胤禟等三人的随从已闯了进来,隔开官差,围成一圈护持主子。只因胤禟等未发话,众随从也不出声。
      那张公子是张廷玉三弟张廷璐的长子张若需,与京城中候门豪府公子多有结交,自有见识。此时发现这屋里多出的几人有些不寻常。这北京城里达官贵人多如牛毛,可不要无意中得罪了才好。心里打鼓,便上前作了一揖,道:“几位兄台,因这两人说是什么江南飞凤帮的,不定与反贼李继业有瓜葛,也该审问审问,便报了官。若刚才有得罪处请多多包涵。”事实上他这话倒也说得不错,无论对方来头多大,也没理由怪罪。只可惜他却不知,他认为的反贼压根不是反贼,而面前气度不凡的几位贵公子,还是这些自称“飞凤”帮成员的同伙。
      胤誐道:“哪里又跑出个什么飞凤帮!九哥,十四弟,你们听说过没?”
      胤祯黑着脸冷哼一声。胤禟却不答,上下看了那公子几眼,问:“你又是谁?”
      张若需一愣,他也是横冲直撞惯了,刚刚已赔了礼,对方问话甚是无礼,便回了一声冷哼。胤禟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起来。
      郑平有些同情那张公子。毕竟他也算遭了无妄之灾。便上前道:“九爷,据说他是刑部张大人的侄子。”
      “是张廷玉的侄子?”胤禟带了些兴味。
      “你们是一伙的?”——见“郑堂主”与眼前的贵公子说话,张若需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便冲口问了出来。
      胤禟一怔,胤誐骂道:“什么一伙两伙?不知死活的东西!”石兰“扑哧”一笑。胤祯的脸更黑了。众人转目看去时,她却瞧向了窗外。忽笑道:“又有人来了,这下更热闹了!”她的话只有缡宁听见。
      一阵车声马嘶后不久,果然楼梯口响起脚步声。又一群人簇拥着两位皇阿哥进来,一位脸色白晰,温文尔雅,丰神如玉;另一位目蕴笑意,举止轩朗,顾盼间神采飞扬——却是胤禩与胤祥,他两人不知怎的碰一起了。
      缡宁见这两人站在一起,心里忽升起种古怪的念头:康熙这些众多的儿子中,这两个是长得最好的,也是才能最为优秀的,偏偏他们两人的命运都这样坎坷!以八阿哥出众的才华,为何没将十三阿哥吸引呢?
      石兰却没想这么多,兴致勃勃地看这越来越有趣的闹剧。她似乎忘了,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
      等爱新觉罗兄弟们各自见礼,众随从请安完毕,张若需终于明白眼前是些什么人了。他跪在地上请罪,他带来的那些人自也随之跪下了,各个发抖。
      胤禩目光掠过安坐一边不出声的石兰与缡宁,转向为首跪着的人,问:“你是谁?”张若需回答了。
      胤誐插嘴道:“八哥,他是张廷玉的侄子。”
      他忙道:“回贝勒爷,这事与伯父无关。”心里暗叫糟糕——若因此事牵连伯父,定被父亲责罚。
      八阿哥看看犹有怒色的十四弟,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张若需不敢隐瞒,便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胤祥听闻,不由朝石兰看了一眼,她正若无其事地喝茶吃点心,好像说的不是她。
      张若需说完,胤禩沉吟片刻,说:“原来是这么一场误会。没事了,你带了人回去吧。”
      张若需一怔,却不敢多问,带了人走了——他到现在还搞不明白那两个惹事的女人是谁。
      张若需走后,胤祥道:“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十四弟何必气成这样?”
      指着石兰,胤祯叫道:“没什么大不了?她——”
      胤禩道:“十四弟!”胤祯转头道:“八哥,你不知道她——她——”
      “不过说你是小孩就气成这样。这不是没长大是什么?”石兰火上烧油。她有个坏脾气,见你生气了,索性再气气你,看你能生气到什么份上,会不会被气死。
      “你,你——”胤祯被她气得口不择言,“无礼狂妄,尖酸不修口德,真不知四哥怎么受得了!‘多言’是七出之一,小心被——”
      “十四弟!”八阿哥敛了笑意,竟生出种令人生畏的严厉。胤禟胤誐不出声。缡宁看看石兰,她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缡宁竟也分不出她是喜是怒,究竟在不在意。寂静中每个人都在看石兰。
      石兰想不屑地一笑,不知怎的竟笑不出;想反唇相讥,胸口却似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手抚着茶杯,一下又一下。蓦的,她挥手将茶杯扫落地上,“咣啷!”瓷器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每个人心中都跳了一下。
      胤祥忍不住叫道:“四嫂!”
      石兰忽地站起身,冷冷道:“郑平,我们走!”眼角也不扫众人一眼,直直走向门口。郑平向胤禩等告退,匆匆随石兰下楼。
      胤禩看了胤祯一眼,走了出去。胤祥犹豫着,也尾随下楼。
      楼上胤禟与胤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什么好。缡宁看着负气而去的石兰,心中茫然。她从窗外看着石兰的背影,突然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缡宁转头瞧着胤祯。
      见气走了石兰,胤祯心里也有些不安。看缡宁看着自己,有问罪的意思,便又不服起来:“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只准她说话气人?就她能发脾气?我不过说了这么一句,她生气了,你就这样瞧着我。那她说我时,怎不见你帮我?难道我就是不会生气的?”缡宁不语。
      胤禟胤誐又相互瞧瞧,站着有些尴尬,便也出了雅间,下楼到茶馆门外。这里出了事,又是打架又是官差的,除了他们,已没别人。
      胤禩快步追上石兰,叫道:“四嫂留步!”
      石兰停住,却不回身。胤禩道:“十四弟他是无心的,四嫂别放在心上。他一时糊涂得罪了四嫂,我替十四弟给四嫂陪个不是罢!”
      石兰冷冷道:“既是无心,何需道歉?他得罪我是他的事,又关八贝勒什么事?要你来陪不是?”说完举步便走。
      胤禩一呆,又叫:“四嫂!”
      石兰被叫得一阵刺心,忍不住回头大声道:“别叫我四嫂!”这句话甚是大声,后面的胤祥及胤禟胤誐大概也听见了,都顿住脚步。
      胤禩愣住。石兰拧眉咬唇,怒视他一会,忽转开目光,说:“对不起!”
      胤禩又是一呆,半晌才说:“没关系。”
      “八阿哥,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那天在大杨山,你不是救了我么?若不是你,我早被那朱天保杀啦,也不能为碧珠报仇了。”
      “这个啊,哪算得上救不救的,四……你不也救了很多人?”
      石兰朝他狡黠一笑:“你不在意最好。反正我已经谢过你了,就别指望我有别的谢礼啦!——我走了。”朝他挥了挥手,便跃上了马车。
      胤禩目送马车远去,有些发怔。风拂起他的衣角,使他的风姿更为飘逸。
      “这臭丫头,对八哥倒还算有礼貌。”胤誐的声音模糊传来。
      胤禩看一眼走近的三个弟弟,脸上又浮起那常年不变的、温润的笑意。
      石兰放下车帘,她脸上的笑意变得说不出的悲哀。这半日的放纵与笑闹过去,依然要回到那地方。“七出、休妻……呵,原来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千方百计得来的那道手谕,此时想来竟是那样可笑。无论胜或输,还不是操纵在别人手上。
      马车接连离去,扬起的灰尘也渐渐落定,热闹半日的茶馆冷清下来,掌柜松了一口气,继续明天的生意。但街角处,却忽闪着一双灵活的眼睛,还在注视那第一辆马车离去的方向,似留恋那马车里的人给他带来的半日新奇,这种新奇,是他从未遇见过的。若石兰注意到那双眼睛,也许有些事可以不一样,有些人的命运里,便会少些悲欢离合。但她什么也没看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得不回到那难以面对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八章 变质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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