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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二章 脱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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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戴铎奉命找回那名送信的小太监,回四贝勒府复命时却被告知四爷早已出发,留下话让戴铎到北京城郊打探那有关九阿哥庄园的动静。戴铎便带了几十人,逼迫来不及逃走的送信人带路,径往城外行去。
胤禩、胤誐、胤禟、胤祯率了数百人,动作极其迅速,悄悄掩至,等隐在暗中的朱天保发觉时,庄园已被雷霆之势控制。朱天保不及查探究竟到了几拨人马,匆匆将用来疑兵的炸药点燃,混乱中杀了几人,剥了他们的衣服,乔装逃出庄园。
起先胤禩认为庄园中的炸药只是疑兵之计,因为若真有那么多火药,敌人便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但金玉之身,不坐危堂,四个尊贵的皇阿哥及郭罗络便在离庄园半里外驻足观望。但见到庄园中真埋有炸药也是吃了一惊,不过看那火势,量并不多,充其量也只能烧毁一两间房子而已。
胤祯已是急不可耐,不等侍卫们将火扑灭,便冲进了庄园。胤禩等也跟了进去。
众人将庄园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只找到两个被堵了嘴绑在柱子上的侍女。惊恐中的翠云与小墨忽见天降救兵,都眼泪汪汪哭了起来。
胤誐不耐烦道:“哭什么?究竟怎么回事?”吓呆了的翠云嗫嚅半晌,还是说不清状况。
胤祯不见缡宁,已是满心焦虑,只问小墨:“福晋呢?”
小墨抽抽噎噎:“回主子,小姐被……被四侧福晋带走了……说要好好折磨她……”
胤祯登时变了颜色:“带到哪儿去了?”
“不……不知道……”
胤禟脸色阴沉,自己的庄园居然成了匪窝,任谁都要发怒。虽然他从未使用过,就交由一个家人管理,但名义上还是他的庄园。
庄园的管理者已自杀,胤禟在偏厅审问抓获的匪徒,任他用尽手段,却没有一个人肯招供,胤禟自是满腹怒火。没一会,八贝勒府的人居然来报,高福逃跑了!真是火上浇油。胤禩涵养好,听到这消息,只皱皱眉,发落了看管不力的奴才,但其他三位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因而戴铎一到,便被一腔闷气的胤禟下令要捆起来。胤禩阻止了他,问戴铎:“你主子呢?”
戴铎惊疑不定,恭声道:“回八贝勒,四爷只留话让奴才到这儿来查探情况,并不知四爷去了哪里。”
胤禩沉思着,来回踱步。胤誐胤祯走进偏厅,一个横眉瞪眼,一个苍白焦虑,四只眼睛俱盯在戴铎脸上。戴铎见如此大的阵仗,摸不清状况,隐觉不妙,先上前恭恭敬敬的单膝跪下,右手着地,向两位皇子请安:“奴才给十爷、十四爷请安,十爷十四爷吉祥!”
胤誐气哼哼的自往一边坐下,胤祯只管冷冷盯着戴铎不主不语。戴铎不敢起身。半晌,胤祯问:“就你来?四阿哥呢?还有四哥的那位贤内助怎没来?他们派你到这里来,想看看我们有没有被炸死么?”
他的语气幽冷,直令戴铎打了个寒颤,他满面惶恐:“十四爷的话,奴才实是不明白,也经受不起——”
胤祯冷笑一声:“经受不起?做都做了的事,还会经受不起?”胤禩朝他微微摇头,他便不语了,苍白着脸朝右侧椅子坐下。
其实他也知道这事疑窦甚多,不能妄下定论,但听了小墨描述的情形后,他心里更混乱——被劫、与劫匪的对话、八福晋偷听来的毒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四侧福晋石兰,她因妒生恨,蓄意要害缡宁,还想与劫匪勾结,连带挑拨几个皇阿哥相疑,而四阿哥也被陷害在内,这说明四阿哥也是不知情的——要使苦肉计也不是这样使法,就八福晋听来的一番话,就够他洗不清了。八阿哥自也看出这一点,故而才阻止胤祯。
可若说一切都是石兰做的,这——这简直更不可思议了——一个女人,竟会为了妒恨,连丈夫、福晋的身份以及名节都不要了?何况那些劫匪凭什么听她的?还是四阿哥有更深的计谋?胤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直想不顾一切策马找寻缡宁,但毫无线索下,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厅内一时沉寂,只听到十阿哥粗重的呼吸声,戴铎直直跪着,心里如十五个吊水桶,七上八下的。
胤禩问:“你怎会到这儿来?”
戴铎想了想,觉得事关重大,不好隐瞒,便说:“回八爷,因四爷早上收到一封信,送信人自称是五爷府里的。当时四爷一看信就令奴才将送信人追回来,等奴才回去,四爷已不在府中,只留话命奴才前来。许是信上提及了这所庄园,便让奴才来打探一下。”
“送信人呢?——你起来说话吧!”
戴铎“嗻”一声,至厅门处命人将送信人带上来。
送信人抖抖索索的跪着,那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本是庄园里打杂的小厮,贪图庄园总管那一吊钱,照吩咐送信到四贝勒府,哪想却惹来如此大祸,早吓得糊涂了。胤禩问了几句,依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忽进来胤禩的随从,向阿哥们请了安,又看了厅内一眼,戴铎会意,退了出去,厅内只剩四位阿哥。
那长随道:“奴才按八爷先前吩咐,注视四贝勒府动静,四贝勒一直未见回来,也瞧不出其他异常;奴才便又派人打听十三爷去向,却说从宫里请安后,一径去四爷府了。奴才接着打探,宫里人说四爷曾第二次进宫面见皇上,时间大约在卯正。过一会,兵部传出消息,四爷会同十三爷,已调兵往大杨山去了,说是发现了匪徒踪迹。奴才觉得事关重大,便匆匆赶来了。”
“大杨山?”四人对视一眼。胤祯已奔出门厅。
缡宁策马狂奔着,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不断的流,又不断的被吹干。温柔的春风在广袤的天地间徐徐漫步,此时竟亦如严冬肃风般刮得她肌肤生疼。她只管疯狂的鞭马,什么也不想,心中却似翻江倒海。
石兰的微笑、石兰的讥讽、石兰的高傲……她说“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笼中鸟渴慕自由的寂寞”她看透了我!她懂我……
似乎有人追过来,又似乎没有,缡宁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感到石兰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了,听不见了。缡宁跃过一道道沟坎、岩石、森林,马蹄在发白弯曲的山路扬起寂寞的灰尘。
呵呵……她什么都想到了!她知我不会骑马,就故意让我一直呆在马上,然后对劫匪说要折磨我……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官兵围山、群匪混乱,石兰让他们上了当,凶残的匪首恨她入骨,所以轻易让我脱身……
缡宁肩上似有汩汩的血液流出,她不感到痛,却一阵阵眼前发黑,极力睁目,却是满地白花花的阳光影子,虚幻、飘渺,似一个梦里的场景。
缡宁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是就算死,死前也要将石兰的消息带给她深爱的人,那位石兰为之狂、为之痴的四阿哥胤禛,一定要告诉他:你错了!我们都错了!都错看石兰了!要问问四阿哥:你怎能这样辜负她呢!
缡宁拼命集聚神智,要走出这片廖阔的寂寞,可那明媚的、令人晕眩的阳光下,漠长草漠的山野竟似无穷无尽,茫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在策马飞驰。
黑龙潭附近,刚与胤祥分头行事的胤禛,他一向克制的脸上也出现焦虑的表情。他们搜遍了方圆百里的大杨山,却还未找到石兰、缡宁及郭罗络氏的踪迹。他自不知郭罗络已经脱险,所以当胤禩、胤禟、胤誐、胤祯四个弟弟带着郭罗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意外且惊喜,一向沉得住气的胤禛,不禁连珠炮般问:“八弟,是你们救出了弟妹吗?从哪救出的?别的人呢?有没有事?”缡宁娇弱、而石兰或许是受伤了,所以不见她们跟来,他暗自猜测。
胤禩等四人互看一眼,胤祯变了颜色:“四哥,你没找到四嫂么?”
胤禛一愣,意识到情况并未如自己想象般好。
胤禩忍不住问了个不像他问的问题:“四哥,你真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郭络罗插口道:“四侧福晋恨十四侧福晋恨疯了,勾结了匪徒报复她,连带要陷害四哥您呢!”胤禩皱眉,阻止不及。这原是胤禩等人的猜测,因郭络罗要跟来,怕她沉不住气对四阿哥无礼,便告诉了她一个大概,谁想她竟这样直接说了出来。
胤禛驳然色变:“胡说!”
胤誐道:“四哥怎未去九哥的庄园,反而来了这里?”
胤禛沉着脸,道:“我收到信,便来这儿剿匪了。”
胤禟道:“四哥在劫匪中也有眼线?”
胤禛眼中光芒一闪:“信是石氏写的,你们不妨看看。”说着拿出那触目惊心的“血书”。胤禟接过,见上面写着“九阿哥庄园”字样,脸上阵红阵白。
另三人凑过去。胤禩看着信,一时有些发呆:若真是这样,那平时真是错看她了!
胤誐一脸纳闷:“这信上没提大杨山啊!”胤祯怔怔出神,也未给十阿哥解释。
郭罗络不怎么识字,而且是汉字,她也不问信上写了什么,犹不服的道:“我亲耳听见她与劫匪说……”胤禩喝道:“住口!”
胤禛脸色冰冷:“说什么?”
郭罗络看了胤禩一眼,他向来温和,此时却一脸严肃,眼里也少了平时的暖意,多了威势,冷冷的阻止她将脱口的话。郭罗络不禁一阵气恼,又有些委屈,犹豫着要不要嚷出来。她偏过头,向着胤禛,张口道:“她……”忽变色,“咦?那是谁?”
众人都转过头,朝胤禛身后的山野望去,只见一人一骑远远奔驰。
胤祯胸中似被重重撞了一下,不敢置信:“离离?”一提缰,身形如箭般冲下山坡,朝那孤独的一人一骑奔去。
胤誐张口结舌:“这么远,老十四不会看错么?”
没人理他,全都策马随后跟去。
胤祯大叫:“离离!离离!”
“我在做梦么?那多像胤祯的声音啊!”缡宁游目四顾,却看不清什么。
“离离!离离!”那呼唤声还在回荡。
“我这是要死了么?老出现幻觉……不,我不能死……”下一秒,她却跌落了马背。缡宁从未这样恨过这具躯体,如此的软弱,如此的力不从心。她跌得浑身散架,却不怎么疼痛。“快痛啊!为什么不痛!痛才可以让人清醒!才不会让我昏过去!”
胤祯大惊失色,抱起缡宁,赫然见到她肩上深入肌肉的袖箭,背上已染满鲜血。他颤声唤着:“离离?”
缡宁极力睁开眼:“胤祯,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胤祯紧紧抱住缡宁:“是我!是我!”忽见到她肩头深没入骨的袖箭,淡色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大惊:“你受伤了?谁伤了你?”胤禛等已下马,围在他们身周。
缡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四嫂……四嫂……快救……快……”众人脸色都变了。
胤誐惊道:“真的是她?”虽然一直怀疑,但被证实时,还是不敢置信。郭罗络脸现得意之色,看看四阿哥。
胤禛面沉似水。
胤祯抱着缡宁站起身:“我们先回府,别怕,没人再会伤你了……”
缡宁虚弱以极,竭力张大眼看着胤祯——他为什么还在磨蹭?为什么还不去救四嫂?她焦急的:“四嫂……”
胤祯道:“她不能再伤你了!”
他在说什么?
忽然醒悟:“不……不……错了……你们错了……四爷……四爷……”一边呼唤,一边努力转头找寻。
胤祯身子一僵,刹时间脸色雪白,固执的不肯抬头,死盯着缡宁。每个人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他竟没来么?缡宁满脸焦虑。她一定要告诉他,他错了。
胤禛走到缡宁身侧,说:“我在这。”
缡宁精神一振,眼中射出光彩:“四爷,你错了!错了!你怎能辜负她!”胤禛一愕,忽觉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众目睽睽,她竟——胤禩等都愣住了。
缡宁费力的说:“快去救她……她等着你去救她……失去她,你会后悔一辈子……”
“救谁?”
“四嫂……”
“她在哪?”
缡宁放松握着他的手,指指来时的方向。眼前闪过石兰陷入重围的一幕:“她将马给了我,一个人挡住了群匪……”胤禛翻身上马,率了一队亲兵,风驰电掣般赶去。
胤禩看了发愣的弟弟们一眼,对胤祯说:“弟妹伤得不轻,你先带她回去治疗要紧。九弟十弟,我们助四哥找寻吧。”胤祯答应一声,抱着缡宁上马。缡宁道:“不,不,我要看着四嫂平安无事!”
胤祯哄她:“四哥已过去救她了,四嫂一定没事的!”径往京城驰去。
缡宁累了一天一夜,失了许多血,全靠一股精神强撑着,此时松懈下来,便昏沉沉睡去。
胤禩、胤禟和胤誐率着各自的亲卫追上胤禛,漫山遍野找去。不多时,与胤祥会合。胤祥见多了三个哥哥到来,并不如何意外,看到郭罗络才是诧异。得知只有石兰生死未卜,不由忧心。
众人问他情况如何,胤祥道:“有几个漏网的,不过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不怕他们插翅飞了。只是那个匪首一直没露面,不知躲哪了。”
人人心中都升起不好的预感,四侧福晋极有可能落入匪首手中了,但谁也不说出来。
胤禛紧抿着唇,听着一拨一拨亲兵侍卫们的报告。一名参将匆匆前来,惊见这么多黄带子,忙不迭请安。
胤祥问:“有情况?”
“回十三爷,在白龙潭附近抓获了几个漏网的,不过很奇怪,六个反贼中倒有五个瞎了一只眼,有几个还浑身湿透。”
“哦?有这等事?莫不是那劫匪头子有收独眼贼的癖好”胤誐说着哈哈大笑,参将陪笑了几声,“末将还发现几匹倒毙及受伤的马,也都瞎了一只眼。”胤誐一愣,骂道:“死奴才!消谴爷么?”
参将急道:“末将不敢!”
胤誐道:“莫不成还有人喜欢骑瞎马的?”
胤禩忍不住微笑:“马瞎了,自是被打瞎的——不知是谁这么厉害!”
胤祥也笑道:“你查出是谁么?用的是什么暗器?”
“末将不知是哪位高手,但末将在倒毙的马及一处岩石附近发现了这个。”说着递上一副弹弓,及几颗铁弹。
胤祥接过一看,脸色就变了:“这不是四嫂的弹弓么?”
胤禛铁青着脸问:“从哪发现的?快带路!”
“嗻!”
看着远去的四阿哥,胤誐张大了嘴:“难道是,是小四嫂?她怎会这么厉害?”
“还厉害?弓都丢了,恐怕凶多吉少了!”胤禟冷冷的,不知是担忧还是幸灾乐祸。
斜坡一处凸起的岩石附近,散着几滩血,一匹马倒在地上,草地平整,只有几个凌乱的带血的脚印,搏斗的痕迹却并不明显。几人分头寻找,胤禛胤禩一组,胤禟胤誐一组,各带亲兵搜寻;胤祥坐守山拗处,统筹指挥官兵。
胤誐嘴里嘀嘀咕咕:“这横蛮的小四嫂会打弹子,还这么神!我可不信……九哥,你信么?”石兰抽了他一鞭子,他心里还记着仇呢。
胤禟未理他,马速突然加快。胤誐叫道:“喂——”忽见前面尘土大起,原来是胤禛胤禩正围捕仓惶逃跑的四骑人马,跑在最前面的一骑似是昏了头,居然向他这边冲来,另三骑却拐弯往东逃窜。他大为兴奋,决定要活捉他,便拿起挂在鞍旁的角弓,一箭向那人的马射去。马应弦而倒,鞍上的人飞了出去,半空中还调整着姿势,以消减落地的碰撞。胤禛回头瞧见,大惊,舍了劫匪独自往这边奔来。胤禟也转了回来,变成只有八阿哥一人率众追捕。
“身手不错嘛!”胤誐赞了一声,拍马追到那人落地处,那人似是跌晕了,脸朝下动也不动。拔剑架在那人脖颈上,喝道:“来呀!将他绑了!”
胤禟远远就喊:“你疯了?还不快住手!”胤誐愣了一愣,胤禛已飞驰而至,下马抱起了地上的“劫匪”。胤誐吃惊道:“四哥你——”
却听胤禛唤道:“兰兰?兰兰?”十阿哥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人穿着骑马装,只是又皱又脏,已辩不出原来的颜色。
石兰摔得浑身像散了架,好容易缓过气来,只觉到处疼痛,身上不知多了多少冤枉的伤痕,抬眼恶狠狠瞪向发怔的胤誐,骂道:“你这蠢驴,你有病啊?”
胤禟一僵,险些掉下马来——她,她竟敢骂皇子是蠢驴!那站在身旁的另两个,岂不成了驴兄驴弟?
胤禛皱起眉想喝斥,但她都已经骂了,再喝斥好像迟了。
胤誐面红耳赤,气结道:“你——你——”终究是自己理亏,赌气说:“我助八哥追劫匪去!”一挥鞭,扬长而去。
胤禛窒了一会,终是担心,问:“有没有伤着?”
石兰见胤誐一句道歉也欠缺,基本礼貌都没有,十分恼怒,也不回答,微微一挣想站起来,胤禛顺势扶她上马,简短的说:“回去吧。”他也一跃而上,石兰微微一怔,胤禛一手扶着石兰,一手控辔,已拨转马头,两人一骑,往山坳行去。
石兰感觉到身后胤禛的气息,极不自在,微微前倾,但还是避免不了身体的接触,虽隔了衣服,可震荡起伏时,石兰总在刹那间感到胤禛胸膛的温热。石兰咬着唇一路沉默,胤禛也没出声,不多时便见到了远眺的胤祥。
胤祥迎了上来,欢喜的道:“四嫂没事了?四哥,九哥,怎么是你们一道回来了?八哥十哥呢?”
三骑并辔而行,胤禛道:“他们围追劫匪,估计快回来了。”
胤祥叹道:“还有漏网的!这些反贼真狡猾!”偷偷打量沉默的石兰,“呃——那些独眼反贼都是嫂子的手笔吧?——真厉害!四嫂又是如何脱险的?”他又钦佩又好奇,但对这位小四嫂的伶牙利齿犹有余悸,故而问的小心翼翼,深怕一句话不当得罪了她。
“刚才三人中有个叫李继业的,是他们的头头,心狠手辣。要论狡猾嘛——”石兰想起那位神秘的乔先生,及凶狡的朱天保,答非所问,听来像是自言自语,“那个乔先生肯定看出了破绽,所以早早离去,只是他为什么不说破呢?那个朱天保瞎了只眼,应该逃不到哪里去,大概已被抓了。只可怜碧珠……”石兰一阵伤痛。
胤祥愣愣的:“什么?”他没听清,但看她神思不属,也不再问。到了山坳驻兵处,胤禛先下马,伸手打算扶石兰。石兰犹豫一会,才接过他递来的手臂。胤禛目光一凝,盯住她的左手问:“怎么回事?”石兰怔了怔,顺他目光看去,原来是因自己满手漆黑,还有几处伤口,皮裂处也是黑黑的,像是患了干疽病,一眼看去倒是挺吓人的。
胤禛见她不出声,蹙起了眉头审视这越来越琢磨不透的自己的侧福晋。胤禟也注意的看过来。胤祥吃惊的道:“这像是火药伤的!那些反贼真是无所不为!”
石兰瞥了他一眼,不愧是带兵阿哥,眼睛倒毒。她微微一哂,说:“十三阿哥好眼力,不过你还是猜错了。”
胤祥奇怪的问:“错了?”
石兰缩手放在眼前仔细观察——唔,还好没太大的烫裂伤,保养几天应该能恢复,她自嘲的笑了。这□□吓人有余,伤敌不足,不过也幸亏它,自己才能逃脱生天。她想起当炸弹爆裂,匪徒惊得一个个跳进白龙潭的情景,不禁得意万分。
“若不是有火药,你们现在见到的,恐怕是我惨不忍睹的尸体了!”石兰也不要胤禛扶,自己跳下马,随口解释。
当时她落马滚至岩石旁,铁弹先伤了朱天保,又连发十几弹伤了几个猝不及防的匪徒,趁他们剧痛分心时拔腿逃跑。但没逃几步,不但李继业等三人策马追来,那几个被伤了眼的匪徒也凶性大发围了过来。石兰想故技重施射瞎奔马,但往怀中一掏之下,铁弹却已罄尽,却摸到几个筒状物。她一怔之下大喜,恍然想起那本是趁劫匪安放火药时,以好奇的名目骗来的,她还将它简易的改装了一下,安了引线,外表看来像个小炮仗。
石兰本用来以防万一,不想真用上了。她扔了弹弓,摸出火刀火石取火。不想她从未用过这东西,边跑边鼓捣,弄了几下都没弄出火来,劫匪却已近了。情势危急,石兰只得先收了火刀火石,专拣灌木丛生、岩石林立的山地奔跑,匪徒的马便难以快速。而任何人刚瞎了一眼时,那行动肯定比不上平时利落。石兰攀石跃坑、机敏灵巧,随时改变奔跑的方向和角度,没多久穿过了那片茂密的丛林,到了一个水潭边。她脚下不停,绕着水潭跑到山石凹处蹲下,气喘吁吁,按捺狂跳的心脏,觉得胸腔都快炸裂了。
她颤着手掏出火刀火石点燃引线,起身就往当先行来的李继业扔去。“呯嘭”一声,石兰听来像是炮仗,威力不足,但劫匪们都是大吃一惊,以为入了清兵的埋伏圈,群相慌乱。石兰再接再厉,第二个“炮仗”效果更好,烧着了未泛绿的枯叶,又烧到几个劫匪衣服,吓得都滚下马跳进了潭水中;更妙的是有一匹受惊的马竟朝她的方向跑来,石兰翻身上马之余感叹自己的好运气。不过反应敏捷的李继业及另两人随即抢马追来。石兰回头看见,嚷道:“还有一个最大的!送你们吃吃!”甩出最后一个“炮仗”,却因在马上使力不当,将扔未扔之际,石兰听得“呯”一声巨响,然后手上一麻,“炮仗”竟在身后不远处炸开了。跨下的马惊得一窜三丈,石兰惯性的向后仰去,吓了一大跳。若不是马正在向前奔行,这炸药非得在马屁股上爆炸不可。看来任何时候都不可得意忘形的。石兰俯身紧贴向前飞窜的惊马上,回头看见李继业被突然的爆炸阻了一阻,瞬即又追了上来。于是一前三后四骑,在弯绕的山路间兜起圈子来,没多久就遇上了率兵搜寻的胤禛胤禩。
女人都是爱美的,当初忙着逃跑,再怎样的伤都顾不上,一歇下来,就觉到处疼痛。石兰倚在马旁,又低头检查黑乎乎的手。虽看不出大的伤痕,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没准被伤了神经觉不到痛了。她用右手捏了捏,还好,有感觉,不过为什么不痛呢?难道痛觉神经出问题了?石兰用指甲抠了抠裂开的地方。“咝——”一阵刺痛使她倒抽一口冷气。这粗劣的炸药!如有一支80式自动手枪在手,还用怕那几个毛贼?一人一颗子弹就解决了。现在倒好,弄得浑身是伤。
胤禛忽拿过她的左手,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受了伤居然还用指甲去抠!”说着举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吹去伤口中的黑灰。石兰浑身不自在,挣了一挣。胤禛手上微微用力,不悦道:“别动!”掏出块丝帕包在裂开处,“先将就对付着,回府再让太医重新包过。”石兰扭过头去,却见胤祥看着他们笑,胤誐竟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在向胤禟挤眉弄眼。她不争气的红了脸,刚想用力夺过手来,胤禛已放开,抬起头,突见她满脸红晕,不禁一愣。他原本没什么想法,替她包伤只是出于自然,但见她这副大异寻常的模样,心里也不由升起绮念。想起石兰失忆时某天也是这样害羞,胤禛微微含笑,原先看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以为转了性子,却不料恢复记忆后的她倒与失忆时一样会脸红。
石兰见胤禛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更兼浑身燥热起来。她又羞又窘,恶狠狠瞪视笑容满面的胤祥。
胤祥吃了一惊,忙敛了笑容,搭讪道:“呃,那个——刚才四嫂说没有火药就难以脱险,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反贼用火药伤你?”
石兰道:“是我用火药伤匪徒,而不是匪徒拿了火药来伤我!如果那些人聪明到用火药,当日劫车时就用了。这样的话,不仅仅是被俘这样简单,恐怕你们几位阿哥也得遭殃啦!”
胤禛听她妄加推测,习惯性的皱起了眉头。胤祥道:“要弄到大量火药可不是容易,量少了,是没效果的。”
石兰道:“你问问九阿哥十阿哥,他们应该知道的。劫匪弄来的火药量虽不足于炸毁庄园,但要在车队中弄个人仰马翻,制造浑乱可是绰绰有余的。”
胤禛胤祥看向胤禟和胤誐。胤禟点了点头,胤誐瞧不惯石兰那神气活现的样子,怪声怪气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也是胤禛胤祥最想问的。
石兰得意的道:“我怎会不知道?在庄园中埋火药的主意可是我出的。”
胤誐怪叫道:“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吗!”
石兰白了他一眼:“说你蠢你还真蠢!我不是说了那些量不足以炸毁庄园吗?就这样,我还担心你们会不顾一切冲进来,怕伤了阿哥们宝贵的身子,特意说给八福晋听劫匪要用火药。若你还会被炸药炸伤,那只能说明你是白痴!”
她转目看了看,“十四阿哥怎没来?不会真被炸着了吧?他不像有些人那么白痴啊!”
她说话时,胤禛先是喝斥,继而诧异,与胤祥对望一眼。他们原以为石兰只是设法写信求救,但现在听来其中周折颇多。胤禛留话让戴铎去打探庄园,照理说应与胤禩他们同来,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忖思着开口问胤禟。胤禟也是一脸惊讶,口唇欲动,但却都被呼呼喘气的胤誐抢在前头。
胤誐怪声道:“四嫂什么都知道!既这么厉害,手又怎会被炸伤?四嫂却又说不是反贼伤的,难道是四嫂拿了火药自个儿炸着玩?嘿嘿,这也难怪,被劫这样的大事若不受伤就说不过去了,好歹也得弄点小伤小痛,那样才能博人怜爱哪!瞧四哥刚才对四嫂那副疼爱样,啧啧,恐怕老十四对他的侧福晋也没这么温柔体贴!”没有八阿哥在场,无人阻他说话。胤禛沉着脸,胤禟胤祥转过了脸偷笑。
石兰满脸通红,这次却是被气的,她道:“我再怎么厉害,也及不上十阿哥!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十阿哥你竟这样了解我!未卜先知我不会受伤,为我着想就射了那英勇无比的一箭!——那怎么形容来着?弯弓如满月,箭来似流星,成功的让我受了点伤。当时不知十阿哥用意,还恨着呢!现在想来,那竟是一番好意!您等着,改日我还要好好报答十阿哥您哪!”
这下换胤誐满脸通红了。胤禟“扑哧”笑出声来,胤禛也忍不住好笑。胤祥不解的问:“什么什么?十哥射了四嫂一箭?怎么回事?”胤誐狠瞪向他。
胤祥看看含笑的四哥,也笑了:“看来我错过了精彩的一幕啊!”
胤禛岔开话题,问十阿哥:“匪首既已擒到,八弟怎不同你回来?”
胤誐忿忿道:“有个特别滑溜,分头逃跑,八哥追去了,我就先押了捉到的两个回来。”
胤禛点点头:“那就等八弟回来再撤兵。”
他们自不会一直站着,边走边说,到了营帐。郭罗络在里面,见到石兰,两人俱是一愣。
石兰突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问:“十四侧福晋呢?你们没遇到她么?”——难道没逃出去?本来应该一见胤禛他们就问的,却不想先被胤誐一箭害得跌下马,摔晕之余又被胤禛弄得不自在,竟一直没想起。石兰提心吊胆,看向胤禛。
胤禛眼中泛起波澜,回答:“她受了伤,没什么大碍,十四弟已带她回京治疗了。”石兰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便转过脸去。
郭罗络向胤禛请了安,便盯着石兰,神色不定。
胤禟想起刚才想问的事:“四嫂知道八福晋听到计划的?”
“那当然!这本就是故意让八福晋听见的。要不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还安排高福为她带路呢。”
胤禟目瞪口呆:“那——那些八福晋听到的话全是假的?只为了骗我们过去?”
“这只是原因之一。庄园中不是还有两人等你们去救么?这才是主要的。至于那番话嘛,自是怎么能取信劫匪便怎么说了。”石兰有些不耐烦。她虽没受大伤,但骑马奔了半天,又从马上跌下两次,也够累的了,他们却还问东问西。
胤禛蹙眉看着石兰,问:“是什么话?”他隐隐觉得不是好话,那从胤禩他们刚到时郭罗络的态度便可看出。
石兰撇嘴不答。胤禟看了眼八福晋,又瞧瞧胤誐,这两人都有些发怔。
胤禟便以一种古怪的怜悯眼神看着胤禛。他虽觉被石兰耍得团团转没面子,劳师动众竟只为了救两个无足轻重的侍女,但比起她为她丈夫惹的麻烦,简直小巫见大巫。——这个石兰,说话竟毫无禁忌!那番话迟早让皇上知道,到时看这个四贝勒怎么辩解吧!那热闹可不能不瞧。
胤禛看了石兰一会,说:“你也累了,我派人先送你回府。”
又对郭罗络说:“八弟妹在这多有不便,一同回去罢。八弟回来,我会跟他说的。”
郭罗络不好反对,再者她有许多疑问想问石兰,便同意了。
胤禟看看她们两人,说:“我在这也没事,就送四嫂八嫂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