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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三章 拨开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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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兰已能下床走动,常步出静心斋在近处漫步。胤禛之前虽有禁足的命令,但静心斋本就僻静少有人来,石兰又体弱走不了太远,且总有青儿跟着,其余服侍的人要么事不关几,要么摸不清四贝勒的态度,故而无人理论。
有日上房传青儿问话,久久不见回来;因只有青儿一人是近侍,余人各忙各的,房中一时只有石兰一人。她独自出了静心斋,竟无人看见。石兰沿着府中北部庭院的游廊,信步而行,经过海棠院后边的小径,竟由东北角的静心斋,一直走到了内宅西侧一处冷僻的院子。路上虽遇见几人,但都是低等粗使杂役,偶有认得她是侧福晋的,请了安,也不敢多问。石兰不辨方向,茫茫然然到此,见一座假山,几株广玉兰遮住了去路,右侧是一道紧闭的门,将园内的富贵封闭起来,隔断平民的窥视,也隔绝了府中内眷向外眺望的视线。石兰体弱,这么长一段路直下来,已使她不堪劳累,她便就着广玉兰下的青石条凳坐了,仰望着天空。
离真正温暖的春天尚早,广玉兰还未开花,透过光秃秃的交错的枝条,在被重重殿宇分割的高空,一只鸟在自由的飞翔——那高空中的长风是否劲急冷漠?那团团云层是否经常濡湿小鸟的翅膀?当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山林,这只鸟是否能找到自己的憩息地?而除了这深深庭院、这狭窄的天空,这扇紧闭的门外,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如此渺小的一只鸟儿,能在变幻的天地间这样高傲的博击,可那么多灵秀的女子,为何竟要在这牢笼般的富贵里默默终生?
石兰痴痴的,不知坐了多久,青石上的凉意渐渐浸上来,她想站起,双腿却有些发僵了,习惯的唤道:“青儿——”无人答应,这才想起青儿没跟来,她一时有些怔愣。这段时间里,石兰只顾自己出神,对任何人冷淡淡的,也不喜别人打扰,青儿总静静跟在她身边,随时服侍着。石兰需要人搀扶时便唤她,不知不觉间竟成了习惯。
石兰怔了一会,支撑着欲回走,忽隐隐似听到有谁在呼唤:“小姐……小姐……”石兰凝神听去,似是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石兰循声寻去,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沿着园间小路行了一会,哭喊声渐渐清晰。突然间,青儿的喊声顿住了,却有“扑、扑”的声音传来,还夹着公鸭嗓的太监的呵斥声。
石兰有些诧异,走快了些。刚出一道角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角门外的一块空地,只见那儿围了四五个人,青儿被堵了嘴,按在一条刑凳上,一个太监正挥着板子狠狠的往青儿身上招呼。
石兰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她扶住了门,颤着声音道:“你……你们……快……快住手!”她的声音虚弱而无力,人人注意都放在青儿身上,均未听见。石兰觉得一股窒闷的怒气从胸臆间升起,猛的冲了过去,一下夺过太监手中的木板,夹头夹脑向那施刑的太监击去。围着的人乱了起来,有人惊慌的道:“是侧福晋……”
被打的太监边闪躲着,边道:“……这是上头的命令,福晋何拿奴才们出气呢……”早有机伶的人去报了那拉氏。
石兰手上无力,挥了几下,双臂酸软,木板便落了地。她跌跪在青儿身旁,抱住她,泪流了出来:“青儿……”青儿已痛得浑身痉挛,一见到她,嘴里“呜呜”的哭了起来。石兰颤抖着手替她挖出嘴里的东西,青儿便哭着道:“小姐……小姐……别让他们撵我出去……青儿不要与小姐分开……小姐……”石兰一阵伤心,道:“我在这儿,没人敢撵你……”
众人面面相觑间,那拉氏领着一群人来了,见状责问围观着的太监婆妇们:“你们都是做什么的?明知侧福晋体弱,还由她坐在地下?还不快扶起来!”便有几人过来欲扶石兰。石兰甩开她们,怒道:“谁要你们假惺惺的?滚开!”转头恨恨的,质问那拉氏:“为什么要将青儿撵出去?”
那拉氏道:“妹妹别急,譬如奴才们得罪了妹妹,也是该罚的。青儿不分尊卑,冲撞了年氏,府中这么多下人,若不立立规矩,这府里还成样子么?虽知青儿与妹妹贴心,但也不能因此坏了规矩——明日我亲自挑个好的丫环给你,或是妹妹看中哪个了再跟我说也一样。”
石兰抱着呜咽的青儿,喘吁吁道:“你不用说这些给我听!谁又知你们安了什么心?你要撵,便连我一起也撵了,也好让你们少弄些阴谋诡计来算计我!”
见石兰说话尖刻一如往常,那拉氏皱了眉思量:“青儿平日就有些跋扈,因碍着石兰不好处置,这次是因冲撞了年氏,似乎还牵扯上元节的旧事,不能不罚——但石兰居然撞了来,不知四爷是什么态度,有石兰在场,自己也不好处置。”便吩咐一个太监:“去看看四爷回来了没。”
胤禛刚从朝中回来,正不顺心,刚进府便听闻此事,更是烦恼。他恼怒的想:“似乎一没有人跟着她,她就会惹事。”
怒冲冲赶来,一看到乱糟糟的场面,便阴沉了脸冲那拉氏一阵发作:“这是怎么了?撵一个丫环都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些管事的是干什么的?还有,静心斋里不是拨了许多人过去吗?怎么还任由她一个人到外面乱晃?这些奴才都该挨些板子长长记性!”数落得那拉氏低了头,周围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胤禛来得匆忙,还穿着团蟒贝勒朝服,戴着东珠朝冠,一派天璜贵胄的气象,发怒更显其迫人的威势。石兰望着脸色严峻的胤禛,眼中又露出迷茫之色:“……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为什么……”
胤禛看着坐在地下的石兰,冷冰冰道:“我不是让你别出门吗?竟然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成什么样子!”向左右喝道:“愣着干什么?将她拉开!该打的继续打,打完了再撵出去——愈发不像话了!”
执刑的太监为难的看着紧抱着青儿的石兰,不知所措。那拉氏吩咐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架起了石兰,茫然间,石兰松了紧抱着青儿的手。青儿哭道:“小姐……”却又被堵了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瞬间,太监的手高高举起,木板击在肉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夹着青儿痛楚的惨哼,一众下人们都心中懔懔。石兰只觉一阵阵眩晕。
胤禛命人将石兰送回静心斋,自己转身走了。刚没走几步,突听石兰发出一声极其暗哑的嘶喊,似木兰秋狝中那受了伤、无路可走的猎物发出的绝望的悲鸣——他不禁回过头去,却见石兰一口咬在架着她走的婆子手上,趁着婆子惨呼松手时,狠命挣开她们,朝青儿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青儿。那执刑的太监收势不及,板子重重的打在石兰背上。石兰痛彻心扉,不禁惨呼出声:“啊——”周围的人都惊叫起来。那执刑的太监被吓愣了,如泥塑木雕般站着。石兰身下的青儿已痛得晕晕迷迷,喉哤中发出含糊的声音,似在一声声唤着“小姐……小姐……”胤禛惊呆了,一时不相信眼前所见。
石兰痛得头上冒出了冷汗,心中却想:“我只挨了一下已是这样痛,青儿已被打了这么久,又该是痛到什么程度!——我不能保护已死去的亲人,难道在这里,连唯一的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也保护不了?”深悔前段时日被悲伤迷惘所陷,致使如今一筹莫展。
石兰竭力凝聚因剧痛焕散的神智,吃力的问道:“青儿她究竟怎么冲撞年氏了,竟让你们……”年氏一直不出声的看着这一幕,听闻这话,便接道:“倒也不是为冲撞了我,全是因为这个青儿对石福晋造谣,说了不该说的话,致使石福晋在上元节出事——撵了青儿,也是爷对你的一片回护啊!”说完观察着石兰的反应,她一直为石兰那日在胤禛面前嚷出的话耿耿于怀,怕胤禛问起难以回答,恰好青儿曾提醒石兰要当心十四侧福晋,便将黑锅扣青儿头上了,自己推个一干二净。
石兰一时反应不过来:“上元节?那分明是年氏挑拨的结果啊!她竟这样当面说谎?”石兰审视着年氏——才一个月多,却已恍如前世,石兰凝神思考着,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闪现,许多她刻意不愿忆起的伤痛,也一并涌上来。她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原来如此!一个刻意栽赃,一个有心遮盖,竟拿青儿作了替死鬼!”想到其中的无情,不自禁升起一阵寒意。
胤禛回过神,快步走回,怒道:“一个目中无人不分尊卑的奴才,说不准什么时候连累主子呢,你就这样护着!一个福晋,竟不顾身份替奴才挨板子!”
石兰忽的抬起头凝视着胤禛,说:“奴才怎么了?素知四爷极事礼佛,岂不闻佛曰‘众生平等’?”胤禛刚被她突然清冷坚定的目光看得一愣,突闻此言,不禁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石兰凝视着他,继续道:“四爷如此虔诚事佛,怎又会做出伤害无辜的事来?”
胤禛从石兰失忆时小鹿般纯洁柔弱的眼神中醒来,冷冷反问:“你怎知她无辜?”
石兰一阵怒气上涌,尖锐的道:“上元节事由,四爷心知肚明,四爷心存包庇不想追究也就算了,为何非要让青儿蒙冤替人顶罪!四爷竟这样不分是非黑白,亏平日里还标榜赏罚分明!”顿了一顿,紧紧盯着他,缓缓道:“或者——四爷的虔敬,竟只是为了要达到隐藏极深的目地的一种手段?”
胤禛脸色骤变,猛的跨前一步,胸膛急促的起伏着,眼中露出冷酷的光芒,死死的盯着石兰。石兰忍着背上的剧痛,站起身,毫不畏缩的迎视着他的眼睛。周围的人先被石兰无礼的言词惊呆了,后又被胤禛阴狠狰狞的面色吓住,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静得连掉根针也清晰可闻。
半晌,胤禛冷幽幽的声音响起:“你既认为这个奴才是冤枉的,你倒说说,谁才是该挨打的——我又包庇了谁?”
石兰侧头看向神情不安的年氏,又扫了眼身周噤若寒蝉的众人,冷冷一笑,直视胤禛深不可测的眼神,傲然道:“自然是我!”
人人怔住。
石兰的表情不像是在承认罪责,而是在宣告她的骄傲与尊严,她的声音清朗而高亢,一字字清晰入耳:“我早在上元节前便恢复了记忆,平日种种,皆是我处心积虑,只为了找寻机会向十四侧福晋报复!——所以,这压根不关青儿的事,四爷要行家法,冲我来便是,何必拿个孤弱无依的丫环作筏子!”她顿了顿,俯身轻轻拥着青儿,低头轻轻说:“对不起,青儿,瞞了你这么久。我们以后再一起上树掏雀蛋、一起追着野兔儿跑,一起瞞着老爷……我们永不分开!” 青儿“呜呜”呼唤着她,两眼含泪。
胤禛的脸色一变再变,此时恢复如常,只用探究的目光审视着突然间扫去迷茫神色的石兰。他缓缓问:“你从何时恢复记忆的?”
石兰挑了挑眉,抬眼看向他,道:“这重要吗?”
胤禛隐隐泛出怒色,想说什么,终又忍住。淡淡道:“来人!将侧福晋与这奴才送回静心斋!”
两个太监抬了春凳让青儿趴上去。石兰甩开想扶她的侍女,挺直火辣辣疼痛的脊背,昂首走去。
胤禛看着远去的倔强的石兰,紧握了双拳,但还是觉得,有一种东西,无可挽回的从指缝间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