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流年》百日香

6、末路 两个月以后

　　两个月以后，烟花大戏坊易了主，新坊主是，楚腰。重颜整日整日地呆在屋里，不知道做些什么，一天就过去了。萧萧瑟瑟的一面墙，隔了光阴，隔了暖阳。于是朱颜煞白十指斑驳，开出罂粟，寂寞蓬勃。

　　那些天听人说，从前那个淫乐烟花的四爷如今鸿飞腾达，做了官爷，不改一枝独秀的作风，仍是独来独往，雷厉风行，官夫人管不住，只有顺从的份儿，姬妾又是空有美貌的庸俗女子，只知勾心斗角平添烦忧，四爷一人闯得坦荡，呼风又唤雨。又是哪天听说，家里最大的孩子才刚长出牙齿，四爷就娶了第六房妾。再后来，没人叫“四爷”了，四爷成了官爷。

　　又过了两个月，不知哪里来的动荡，镇内风雨飘摇，各大戏坊纷纷被上了封条，城里最大的妓院被强行拆封以后，小镇的烟花大戏坊再也无法抵挡狂潮，烫金匾额被摘下来摔了个粉碎，重颜被楚腰扶着站在外头看，支离破碎的匾额散落一地，好像大地的眼泪，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楚腰和重颜偷偷在一起了。所谓偷偷，不过是避人耳目，寻一个破落贫穷的宅院，与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娘合居，地头狭窄，两人窝在一起睡，食物难以下咽，重颜本来就身子弱，如此更是弱不禁风，楚腰让他在呆在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外出，很晚很晚，才从外边带回很少的钱，和一条很好的鱼，烧了，全部给重颜吃。

　　楚腰说，他工作的地方，包了伙食。条件非常好。于是楚腰有时晚上不回来，重颜一个睡那小床还嫌窄，他觉得还是楚腰在的时候宽敞。

　　楚腰是全心全意对重颜好，他每天都带重颜最喜欢的鱼回家，哪怕要用光所得来的不多的工钱。重颜便也渐渐快乐起来，跳舞给他看，发丝飞扬。

　　楚腰总是在每个清晨对他发誓，他的真心。他说，我们以后会很幸福。我们要去乡下无人的地方，生活惬意，我种一块小小的地，院子给你栽花，我们朝朝暮暮都腻在一起。

　　重颜便笑，他很久不笑，但是他一旦在笑，就再也戒不了。因为只有在笑容中，才可以想念一个人的脸。

　　一日，他听买菜回来的大娘说，又开始不安定了，许是要打一仗。重颜问，打谁？大娘说，不晓得，只要俺自己能安生就好。重颜又问，这仗什么时候打？大娘仍是答不上来。重颜挽起袖子，沉默地用力搓洗楚腰衬衫上的一抹乌黑的渍，他忽然抬起头来又问，这场仗，谁领着打的？大娘这回终于能答得上来，她模仿着肉店老板神经质的口音嚷道，“妈该的就是那个封妓院的臭官头！”

　　重颜忍不住嗤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地又停不住了，等他好久好久缓过气来，眼泪不知何时兜了他一脸。大娘从院里进来唬了一跳，重颜对她摆摆手，“笑岔了，栽进盆里，溅一脸的水。”

　　晚上楚腰回来，手里没有提鱼，整个身子因日间不停紧张工作而显得紧绷，又有着无尽的疲倦，脸色阴沉。重颜迎上去，楚腰便把美丽却不再年轻的脸埋进重颜尚还年轻的肩头上，他说，他的上头给了他一项艰难的任务，是否能够挖成任务，全身而退，把握不大。

　　他说，唯有完成这次任务，方能出人头地，那个时候的收入，不仅能够维持两人温饱，还可以成全朝朝暮暮的那个梦。可是想到渺不可知的未来，重颜泪流满面地抱住楚腰不放，不觉鸡啼天晓，错过了深夜出发的时间。军令如山，楚腰被绳捆索绑压入大牢。

　　重颜觉得自己该为他做些什么。他决定去见官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