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流年》百日香

5、波澜

　　“外头风声不好，都说你和楚腰不和，听得我心惊，这些日子苦了颜儿你，是我不好。”待那楚腰刻意一般缓缓踱出了房门，四爷便搂了重颜坐在床沿，一双眼睛刷肉似的溺过重颜的脸，怎么也看不够一般——却又似看了上顿就没下顿了一般。屋里里一阵花粉气味，窗前新栽下的花刚开了苞，是最幼嫩芬芳的时候。

　　“四爷怎会有错呢，重颜自己做的不对，给旁人留了话柄，说重颜连个戏坊都打理不好，还跟戏子争风吃醋呢。四爷可信他们？”那最后一句时重颜似是无意地低了头拿暧昧流连的眼神自下而上的望了过来，春风般吹进了四爷的心窝里，只觉得整颗心都要在他的眼神里化了，一时之间什么也思考不了，只答道，“自然是不信。”

　　重颜仍是笑得不动声色，缓缓攀了四爷的颈，借着四爷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功夫又嗔又娇，“四爷好冷情，即便听了旁门左道，也不给重颜作个公正，重颜不奢望四爷在外人面前维护重颜一个卑微的小戏子，可四爷也是听戏许久的人呀，还怕一句公道话害你家那娘子吃味么。”

　　四爷脑子正糊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重颜的意思，他哪里是怪自己冷情，那重点分明是在‘你家娘子’上的，又加之之前的信与不信，四爷暗叹重颜心思敏捷，他几句看似地下情人的娇嗔，既让自己摆脱了传闻里的那个负重，又将话题扯到了自己妻子身上，不禁有些疑虑重颜的用心，但依方才重颜与楚腰相处的样子，说是两人不和实在不像，他们之间虽不亲密，但总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在里头，叫人不敢去枉加猜测，也不知是哪个没头脑地传出这般流言。

　　像是吃透了他的心思，重颜压一压鬓角的松散，妩媚地睨了他一眼，负气道，“谁说四爷他不冷情呢，这才多久，便连重颜也要一防再防了呢。”字句间竟是说不出的万般幽怨，不似做戏。

　　可这世上哪有真这样的人呢？即便是有，真正心仪的也不是四爷了吧？对真正爱慕的人，有些话也不是胆子肥了就说得出来的。或许就是因为没有情，才可以如此自然吧。

　　“颜儿多心了，只是不知道颜儿接下来是什么打算，若是要继续留在戏坊，要如何能与楚腰争那一主之位呢？”四爷隐约见到重颜轻衫里头的酥骨风情，此刻已不想再说些别的，只想赶紧结束话头办正事，本以为一向解语花般的重颜看出他的心思会顺着他的意，道句“自有打算”就与他共赴巫山云雨，岂料重颜轻轻推开了他，无奈道，“楚腰那边的呼声，似乎要高些呢。”

　　笑容里头一次添了一丝无可奈何，或者说，心酸，四爷心头一跳，有些无措地吻了吻他的眉心，“有什么难过的，不如说出来，从来都是我向你吐苦水，今日你也对我说些心里话，好吗？”

　　分明是哄情人的语气，重颜微怔，不小心脱口说出了实话，“喜莲一死，生活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四爷闻言心一沉，脸色也不由得暗了下去，他虽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是怀中人若因为别的男人伤春悲秋的……重颜自知失言，慌忙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小老板对你的影响甚是大呢。”

　　“不是，我……”重颜本欲解释，恰巧看见四爷仰起脸的角度正是最鄙夷的姿态，心间骤蹙，便换了笑容道，“四爷不知道？四爷走了以后，重颜再也没有接客，重颜不是真正喜欢唱戏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小老板在照顾重颜呢。”

　　“啊，便是如此了。”四爷冷笑一声，伸手捏了捏重颜的下颌，嘲讽道，“无怪小老板一死，你都瘦了，估计也很饥渴吧，才把我找了来，费尽心思要我替你主持公道，便是没有小老板给你撑腰，凭你一个人已经不是楚腰的对手了，是吗？我竟不曾发觉你是这样的人，可是你一个凭美色勾引男人的，怎么同人家清白身子的戏子一争高低呢？”

　　“重颜知道自己不如别人，便才想到四爷你呀，”重颜一点点将他激怒，“四爷家的小娘子已经进门一年还没有受孕，重颜一直以为那是四爷的情不在她的身上，人说四小娘子国色天香，重颜心里高兴许久呢，再美的女子在四爷心里，也还都还比不上重颜呢。”

　　四爷再冷笑，又道，“你心里知道我对你有情，从前为何还逢场作戏，又为何要被你们家小老板养着？你明知若是你来，我定然不会顾家中劝阻，迎你作妾，若是你不喜欢这名份，我就只把你接入家中照顾也好。你明知道一切！”

　　“可是小老板也对我有情，我该怎么办呢，小老板对我更好呢，他不要妻子，不要孩子，他只要我一个，可是他死了，他死了以后，就只有你对我好了。”重颜说，妩媚的眼角忽然模糊，瞳仁清澈得好像没有旁人一般，“他说过，我才是他乱世中的那株桃花。他说过。”

　　“人人都对你有情！可你自己没有心么？”四爷气得七窍生烟，一掌扇在重颜的脸上，发出爆炸般的声响，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也破开出一朵小花，正是他嘴角流出的颜色，“前一个有情人死了，你就投奔下一个有情人，你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重颜扶着床沿缓缓站起来，此时四爷已经不在身边很久了，颤巍巍地行将至窗前，猛地一甩手将花盆摔落在地，碎了一地腥香。他怔然了许久，笑容忽然像眼泪一般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