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无德》百撕不得

5、第三章（上） “

　　“要不这样吧，咱们撕开脸来打一架，要么我杀了你们再去县衙门自首，要么，你们杀了我再杀我的狗。”

　　我提刀站着，左边站着我弟广仁，右边站着新认的狗弟弟阿欢。对面是被惹怒的三里村人，两相对峙，剑跋扈张。

　　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的认识，人没有钱真的不行，什么人都能上来踩你两脚，就像这件事，我是个穷得没钱买鸡的人，说不出钱的来处，就活该遭人怀疑。

　　如果我再有钱一点，不，或者再有权一点，我也不能让我弟弟这样被他们当众羞辱，也不会让他们动了抢阿欢去下酒吃的念头……我还在想着，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清泉般的声音：“这鸡是我买的。”

　　我一回头，看见厉央身上披了件长衫，一只手伸出来扶着门框，白玉一样的手臂，配着他白皙的面孔，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咳咳，活色生香的东西。但是厉央偏偏有那样一种气质，让人不敢不正视他。

　　他微皱了一下眉，似是不满意被人打扰到，随即又笑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让诸位误会了这么久，楚某很是抱歉。昨天小山他们为了招待我，非说要去买好菜回来，我便说菜钱得由我来出才行……那只鸡，是我买的。”

　　我看着他皱眉轻笑，三言两语就说的底下鸦雀无声了。心里暗叹，公子……好生霸气啊。

　　却听身后又有人质疑：“你说是你买的我们就信啦？哼，我看你也是个穷鬼、骗子。”

　　厉央却云淡风轻地说道：“楚某不才，钱也挣得不多，不过是在京都有那么两三家酒楼而已。生意虽然一般，但正常营生还是能够维持的。尤其……区区一只鸡，楚某还是买得起的。”

　　我知道现在在场的人都跟我一样，脑海里翻滚着几个词：京都！两三家！酒楼！还……而已！我心里大喜，终于知道自己傍的这棵，的的确确是棵摇钱树。

　　“只要诸位去京都的东生楼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楚某所言属不属实了。”

　　三里村的人都跟我一样没见识，厉央镇定自若，下面的人却按耐不住地交头接耳了，很显然底气已经不足——没有人真的能去京都问个究竟，而厉央的态度更是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大爷多的是钱，爱信不信！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村长又说：“这位……年轻的公子，敢问你和小山什么关系？又怎么会住到她家来？”

　　后面的声音顿时大了些，“就是啊，这人谁啊？”

　　“看着不像她家亲戚，我倒觉得像……”姘夫！

　　厉央神色一鸷，目光缓缓滑过院子里的人头，一个眼神就压下了他们的粗言鄙语，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唇角一勾，吐出两个字：“朋友。”

　　“我和小山他们姐弟是旧时好友，这次经商路过此地，便来看看他们。”

　　编的真像，他一脸笃定，说的跟真的似的。旁人震惊，但其实我比他们都还要震惊。我不知道人群是什么时候散去的，也不知道广仁什么时候进的屋，我只知道我的目光和厉央的撞在一起，我看着这人俊美无匹的脸，出尘无双的挺拔身姿，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

　　厉央似乎累了，一只手轻轻捂着肚子上的伤处，挑眉看我，“还不进来？”

　　他就算这样抱着肚子也是好看的，我站在原地没动，厉央问我：“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我了？”

　　确实不认识。我摸摸鼻子走过去扶他，他身上有股雨后青竹的味道，垂下来的发丝落在我后脖子上，弄得我有些痒。“为什么要出来？”我问。

　　“不出来……难道要等你拿着刀切下一堆的菜帮子再出来吗？”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却笑不出来。

　　“你刚刚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哪部分？”

　　我“啊”了一声，不解地看他。

　　他又问：“是我说东生酒楼的那部分，还是我说我们是朋友的那部分？你问真的假的，是指哪句话？”

　　我愣了愣，就听见头顶一声喟叹：“其实……不管哪部分，都是真的。”

　　我的心忽然抖了一下。

　　我从十四岁开始就没再有过朋友了，除了广仁，其他的人在我眼里能骗钱的就拿来骗钱，能骗吃的就骗吃的，甚至连……我也骗过。而现在，厉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是我的朋友。

　　我猛地笑出了声，“看不出来，公子家中这么富裕啊！”

　　厉央就此沉默了半天，再开口语气已经听不出什么波澜，他说：“我说过别叫我公子，叫我厉央。”

　　“是是是……呵呵，我又忘了。”

　　****

　　接下来的几天过的风平浪静。广仁的沉默也只留在了那一天晚上，第二天清晨再见他，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却已经能打着呵欠在厨房和我插科打诨了，“姐，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有多——厉害！你提刀的一刹那，我好像看见了母夜叉。”

　　他的嘴一如既往地惹我生气，我一怒飞了手中的锅铲。

　　陆广仁在这种事上从来没让我费过心，他并不是天生就缺了一只耳朵的，谁也不是，但只有他一个人要去承受别人的嘲笑和羞辱。如今广仁十五岁，我不能再像开始时那样安慰他、为他擦鼻涕了，未来那么长，总有一天我要死，我死了，他依然得独自去迎接四面八方异样的目光。

　　别人当他是怪物，我却不能，我也不许他把自己当怪物。

　　所以这一天风和日丽，我为了一扫这些日子的晦气，决定和广仁去三里村外的蛟化林散心。说是散心，其实也不过是去摘点果子，这个时节林子里处处结了各种果子，拿回来给人吃、给狗吃、给鸡吃都可以。

　　我们收拾了点东西，又在灶上温了些饭菜给留守的病人，厉央却突然说他也要去。我跟广仁自然不同意，我说尽了各种理由，皆被他一一否决。

　　理由一：“你的伤还没好透。”厉央指指肚皮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信……你再来抠抠看？”

　　理由二：“我们要走很多路，你不方便。”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厉央站起身，四处看了看，然后走过去把门上挂门帘的竹竿拿了下来，他拄在手里当做拐杖，一边冲我微微笑了起来。

　　我摊手：“那好吧……不过你等下要是体虚气短、走不动路的话，我可不会管你。”

　　就这样，一行三人往着蛟化林去了。

　　蛟化林在三里村的东南面，这个时节，林子里随处可见形色不同的野果子，原本极好的日光被茂盛的枝叶挡住，层层筛选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斑，树林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当初我们刚搬来三里村，有一段日子断了米粮，整天只能四处挖些野菜熬菜汤喝，广仁饿得面黄肌瘦。那些天我经常进来蛟化林，这里就像一个挖掘不完的宝库，野蘑菇、野山笋、野蛇果……每次来都能满载而归。

　　我爬上树，这里视野极好，我索性坐在树杆上，垂着两条腿往远处眺望，入眼一片绿色葱茏。

　　“我说，你打算一直坐到天黑吗？”厉央在下面忍不住提醒我，他两手张开一块布兜在怀里，正等着我把果子扔下去，我低头看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你怎么知道什么果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他问。

　　我一边往下丢一边扬声回答：“吃一吃不就知道啦，比如有的吃了没事，有的一吃就浑身发痒长红疹，下次就避开咯。”

　　他轻轻倒抽了口气，摇头道：“居然没吃死你，我该说你是运气特别好吗？”

　　“……你没试过那种饿得要死的感觉，要死的时候谁还管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啊？”

　　广仁从远处飞奔过来，手里叉了两条鱼，眉飞色舞地说午饭有着落了。我爬下树和他一起拾柴生火、架树枝烤鱼。厉央闲闲地坐在一边，看我动作利落地剖开鱼肚子，掏出里面的内脏，然后拿树叶裹了裹扔进了一边的篮子里。“这个可以带回去喂鸡。”我自动自发地给他解释。

　　“知道为什么这里叫‘蛟化林’吗？”我神叨叨起来，“这是有典故的哦！”

　　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我转了转眼珠，“从前这片林子里住着一群叫花子，后来他们都饿死了，这里就成了叫花林了……再后来有人觉得‘叫花’两字不好看，就改成了‘蛟化’。”

　　他默默看我，我忽而大笑，“骗你的啦！”

　　顿了顿，我又说：“其实真正的典故是这个……从前这林子里住着一条蛟龙，后来它饿死了，这里就成了蛟化林，蛟龙羽化登仙的意思哟……”

　　厉央道：“……这也是骗我的？”

　　我哈哈大笑，实在觉得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起来有趣得紧。

　　“你的典故很有意思。”他一板一眼地说。

　　我老脸忍不住一红，“过奖过奖。”

　　不一会儿，陆广仁烤好了鱼大叫道：“好香好香！好烫好烫！”我伸手要去接，他却一扭身拿屁股对我，只将鱼递向厉央的方向：“楚大哥，你先来。”

　　我气得直翻白眼。

　　厉央正要伸手，广仁又道：“唉，楚大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吃我的鱼就得先答应我件事。”

　　厉央笑了笑，“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见识又广，我想托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适合我姐的男人愿意娶她？”

　　“咳咳咳……”我一口果子卡在喉咙里，喷了出来。广仁头也没回地抽出一只手轻拍我的背，一边少年老成地说：“唉！我这个家姐，真真让我担忧，楚大哥，你不知道哇……”

　　我表情僵硬地听着广仁继续为我担忧：“我姐她岁数也不小了，至今却也没有个着落，我担心啊！三里村的人是没戏了，村子里的男人几乎都和我姐结过仇，唉，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哟……”

　　“陆、广、仁……”声音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我帮你找找看。”厉央还嫌不够，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应下了。

　　噗——我恨不得一口热血喷死他们，这两个人一定是为了气死我才来的。我捡起厉央的那根竹竿就去抽广仁，广仁惊叫着跳起来闪躲，更让人气愤的是他躲不过的时候就一把拽起地上的厉央帮他挡，一来二去，厉央居然也没发脾气，还玩得不亦乐乎。

　　我被他们折腾得气喘吁吁，深刻地感觉到悲哀——为什么我有的是个弟而不是妹呢？

　　气愤间忍不住抬手往厉央身上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力道过大还是因为厉央抬手挡了一下，竹竿居然应声而断了。

　　我还在诧异中，就听耳边厉央轻笑道：“陆小山，看来回去的路得要你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