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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下) ...

  •   下午我站在院子里劈柴,脑海里忽闪出厉央的笑脸。我一只手摸向胸口,感受到里面那颗跳得扑通扑通的心。暗骂道:陆小山你个没出息的,一个男人就把你吓成了这样,他不过对你笑了一下,你慌什么?

      是啊,我慌什么?

      我走到水缸前,把头伸过去往下看,水面浮现出我的脸:平凡无奇的五官,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巴……唔,毫无特色,脸色嘛,不白也不黑。头发全部梳上去挽成了一个髻,我虽还没嫁人,却是个未婚老女。二十岁之后我就再也不好意思垂鬟装嫩了。

      我把发髻拆开,一头黑溜溜的长发垂了下来。我低头审视半天,这时再摸心口,已经没什么“心如小鹿”的感觉了。

      我撇了撇嘴,陆小山,你真是寂寞太久了。

      再想起厉央,不禁叹了口气——长得再好看,他也最多是棵好看的摇钱树。

      “啊——”

      院子里陡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我两手扶着水缸,披着长发回头,正看见我那出门大半天的宝贝弟弟,他一脚刚踏进院子就丢了菜篮,跌坐在门口,一脸惊悚的看着我,努力辨别了半天才惊魂未定的怪叫道:“姐?!”

      “喊什么?”我掏掏耳朵。

      陆广仁突然像被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弹起来,狂奔到我跟前,一把抓起我的手:“姐你怎么了?啊?我才出去半天而已,你被什么人欺负了要这样想不开?”

      “姐,我都说了嫁不出去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狗男人不长眼,他们看不到你的好……可是,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呀呀呀……”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惊愕、茫然、最后变成了愤怒,我唤他:“广仁,我没……”

      那个活宝什么也没听见,兀自大声劝我:“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装鬼出去吓人?你就算把三里村所有男人全吓死了,也于事无补啊。”

      我终于在羞愤中大吼了一声:“陆广仁你他娘的闭嘴!”

      声音震天响,广仁看看我的脸色,明智地闭上了嘴吧。

      我的脸一直黑到了隔天早上。看见广仁我就来气。不知道天底下的姐姐是不是都像我这样,好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弟弟别在裤腰带上,去哪儿都带着他;坏的时候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晃上个一百来下,方能解气。

      陆广仁无疑是我的命根子,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在我眼中能比得过金钱,那就绝对是我弟了。可是我这个弟,欠抽起来的时候也是真欠抽,嘴巴尤其的讨人厌。

      “我不喝!”饭桌上,成了我和他对峙、厉央看好戏的画面。

      “你不喝也得喝。”我俯视他,“谁让你昨天那么说我?”

      “明明就是你先吓的我!”

      “陆广仁……”我掩面,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你忘了小时候我怎么把你带大的了吗?我吃了多少苦,到现在……连你也嫌弃我了。”

      “姐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他指指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我耳朵不好。”

      这时候他倒晓得喊听不见了,真听不见的时候却遮遮掩掩。我大怒,“我就是怕你聋,所以这药你更得喝。”

      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顿时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垂在耳边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颤,陆广仁气得喘粗气,转而指向对面的厉央,“那他为什么不喝?”

      桌面上放着两个大碗,一碗是黑乎乎的药,一碗是香气四溢的鸡汤,药是广仁的,厉央喝鸡汤,两个人各坐一边就这么两厢对望着,好像确实……有点残忍。

      厉央耸肩回答道:“我的药早上就喝过了。”

      陆广仁顿时泄气,趴在桌子上喊爹喊娘。我绷着脸说:“陆广仁,耳朵是你自己的,病了疼了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不喝……我也不逼你。”

      “唉……你长大了,不能什么都要我逼着你做。”我仰天,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

      广仁打了个哆嗦,“我怕你了,姐。”他端起碗一口气乖乖地喝完,一脸要吐出来的表情。阿欢过来哈着舌头讨吃的,却不去广仁那,只蹲在厉央旁边,满心满眼都是厉央手里的鸡汤。

      陆广仁却一把拽过阿欢,“过来,过来,吃这个。”说着拿自己的药碗去给阿欢舔。阿欢是狗,狗也不笨,自然一脸不情愿地瞪着他。

      我和厉央在旁边笑了起来。厉央忽然道:“让你破费了。”

      我说:“啥?”

      “鸡汤。”

      我一阵心虚,匆忙别开了眼,“你要养伤嘛,当然得补补。”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我不由自主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底有淡淡的淤青,喝汤的时候微皱着眉,我问:“怎么了,不好喝吗?”

      他摇摇头,“没有,很好喝。”

      我松了口气,坐了下来。广仁已经抱着阿欢出去玩了,院子里不时传来他的声音,一会儿“阿欢,到这来”“阿欢,过来这边”,一会儿又说阿欢“笨死了,笨狗,东南西北你都不认识啊”……

      厉央问我:“你弟弟耳朵怎么了?”

      “耳疾,”这句说了等于没说,我又道,“听不大清声音,还会头疼。”

      “好像不是先天的。”

      “不是,他八岁才这样的,”我看着厉央若有所思的表情,比划了一下,“耳朵上,呃……有个疤。”

      厉央点点头,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听起来像是有一大群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靠近。

      我还在心里奇怪,我和广仁住在三里村的最东头,再过去就只有去后山的路了。三里村发生了什么,外面听着怎么说也有几十个人。

      然而,没用我想多久,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开门!陆家那俩野兄妹呢?出来啊!”

      有人拿石头往院子里丢,“砰”的一声,阿欢嗖的从广仁的怀里窜出来,全身戒备地冲着外面吠了起来。

      “出来——陆小山你出来——”

      “哼!那两个小杂种恐怕正在家吃着呢……我们进去再说!”

      院门被人狠狠踢开,下一瞬,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凶神恶煞,来势汹汹。广仁来不及反应就被人围在了中间。

      阿欢叫得更欢了。

      ****

      广仁蹲在地上,“你们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来找你们评理的!”

      “对!你们两姐弟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你们自己清楚,今天我们就是来讨说法的!”

      广仁眯了眯眼,慢吞吞道:“我们还真不清楚。”

      “哈?村长,你看看他!”

      我奔进院子,拨开人堆站到圈子里,“诸位,有什么事跟我说。”

      圈子顿时又小了一点,四面八方都是三里村人义愤填膺的脸孔。村长虚按了按手,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心里一惊,连村长都给拖过来了,到底什么事?

      “陆小山,你们姐弟俩搬来咱们村几年了?”村长背着手看我。

      我算了算,“五六年了。”

      “那……三里村对你们怎么样?”

      我窘了一瞬,觉得他的语句不通,三里村又不是个人,什么叫对我们怎么样?我只好答:“呃……住得挺好的……”

      村长点头,“你看,大家都待你们不薄哇,知道你们没爹没娘,大家可怜你们姐弟,平常能帮衬的就帮衬着,可是……你们!怎么能这样?”

      村长声情并茂,“大家也不指望你报答什么,只要你们安安分分的,也就算了,可是……你们!怎么能这样?”

      他一连讲了好几段,越讲越激动,唾沫横飞,手指直戳我鼻尖,每段结尾都是那句“你们怎么能这样”。我终于不耐烦,“到底怎么样了啊村长?”

      村长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地说:“我知道你们穷!可是你们再怎么穷,也不能偷鸡啊!!”

      ……

      我目瞪口呆,一边的广仁却已大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偷鸡?哈哈哈……”

      立马引得群情激愤,我一脚踹上广仁的屁股,“你进屋去!别跟这添乱。”

      “村长,你也看到了!这姐弟俩压根没想好好谈,村长!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回头问村长:“您说我们……偷鸡,有什么证据?”

      “这还用问?昨儿都有人看见你们啦,真不知羞!你那个弟弟,偷了鸡放在篮子里回去的,你这当姐的咋会不知道……”旁边人七嘴八舌地插了进来。

      听了半天我终于理顺了事情先后,原来这阵子三里村也不太平,发生了好几起偷鸡事件,而恰巧昨天广仁买完鸡回来给不知哪个人看见了,于是我们就成了偷鸡贼。

      我觉得这事解释不清。我买回来两只小母鸡,一只已经拆吃进了厉央的肚子,另一只我留着想让它下蛋用的,正放在厨房的灶台后面养着。可是鸡身上也没刻着名字啊,谁能相信此鸡非彼鸡呢?

      我刚想问这事他们想怎么解决,无非也就是要我赔钱。陆广仁嚷嚷起来:“那鸡是我去买的,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姐身上扣。”

      “哼,你买的?大家伙听听,撒谎呢!有人生没人养的,难怪偷东西撒谎一溜儿全呢。”讲话的是我们隔壁的王姓妇人,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她家儿子。从我们搬来这村子,就有一群小孩成天的欺负我弟,五六年坚持不懈如一日,她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广仁飞快地回道:“你有人生有人养,讲话不还这么难听?”

      “你说什么?”那人被激怒了,冲着广仁骂道,“你个独耳怪物!你怎么没聋?老天真是不开眼……”

      说着上前推了广仁一把,她动作太快,我只能眼看着广仁被推倒在地上,他惯常披散的长发这时给了他最大的难堪,因为他的头偏向一边,左边的头发从脸颊旁甩到了后面,露出了整个左耳。

      片刻之前我还在跟厉央含糊其辞,只说广仁耳朵上有个疤,但其实那不是疤,准确的说,是一个洞。

      周围一片抽气声,那王姓妇人跟疯了一样,“看!这怪物没有耳朵的——”

      我上前一把揪住那妇人的衣领,将她的脸对着我这边,然后使出最大的力气抬起胳膊抡了过去。

      抡完一巴掌,人群寂静了,我目露凶光地扫视众人:“说完了没?说完了我们来谈谈。”

      “你、你敢打我——”那妇人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就要扑向我,我从后腰兜里抽出一把菜刀,明亮亮的朝她晃了晃,于是她不动了。

      村长说:“陆小山,枉你还是个姑娘家,三里村的人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偷了咱们的鸡,还想杀人哪?”

      我捏着菜刀,还是那句话,“你们什么时候不闹了,我们再谈。”

      “还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她都要杀人了!”

      这时,外围不知道谁喊了句:“大家快看——这里有证据!偷鸡的证据!”

      墙角是那只已经仙去的小鸡留下的一滩屎、一把鸡毛和一片血流过的地。

      我额角青筋跳了跳,果然——

      “还说没偷鸡!”“都给他们吃了,作孽哟……”

      “我家的鸡啊!我养着还想给我婆娘生娃吃呢,唉哟……”

      我把广仁扶起来,他低垂着头,脸色苍白,我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微不可察地抖着,心里便狠狠一抽,这个时候,我宁可他已经聋了。

      那群人像赶集一样挤到墙角又挤回来,问我:“看不出来啊,你们姐弟俩道德败坏呀,你们死去的爹娘要是泉下有知该怎么办哦?”

      我反唇相讥:“杀了只鸡而已,这就定罪了?草菅人命也不带你们这样的。”

      “哈!反正这鸡不是你的,那就肯定是从我们几家里面偷的,说不定,这些天丢的鸡全是你偷的。”

      我问:“鸡身上哪个地方写了你家的名字,你说出来,我帮你找。”

      刚才咄咄逼人的那个顿时结巴了,“这个……呃,鸡、鸡都被你吃了你当然不怕了!我还怎么找啊?”

      够无耻,我在心里夸道。“你们若是有了证据,我二话不说赔钱,但若是没有,你们就算把我扭去县衙,我也自有说法。”

      村长站出来,换了个拷问方法,“陆小山,你们家穷我们都知道,你若是没偷,那这鸡是哪来的?”

      我咬了咬唇,“买的。”

      “钱呢?钱是哪来的?”

      我答不上来,冷着脸看着所有人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暗藏的欣喜。“看!就说是偷的嘛……她还不承认。”

      村长来回看了看,说:“咳哼,既然我们没证据证明你偷了鸡,你也没法说出买鸡的钱是哪来的,那,就这样吧……把你这条狗赔给他们,意思意思就算了,双方都退一步吧,好吧?”

      我心里冷笑,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意思意思?双方都退一步?

      阿欢蹲在我脚边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些人,它还不知道它已经被村长“意思”出去了,我蹲下身摸了摸这条瘸腿的癞皮狗,它流着哈喇子冲我摇头摆尾。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他们这样,还真是反了天了。

      我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菜刀,说:“怎么办呢村长,阿欢其实也是我弟弟,您要宰了我弟弟,我怎么能答应呢?”

      “要不这样吧,咱们撕开脸来打一架,要么我杀了你们再去县衙门自首,要么,你们杀了我再杀我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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