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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下) “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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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广仁正从院子外推门进来,垂着一头的长发,身上穿着白色的粗布宽袖衫,一只手挎着个大大的菜篮子,看起来滑稽得不行。
我见他过来,顺手将那块玉塞回了衣袖。
陆广仁放下手里的东西闲闲地问我:“你那个‘救命恩人’当的怎么样了?”
我一听就泄了气,“不怎么样,救醒了呗。”
广仁走过来,像摸阿欢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姐,这种携恩图报的事不好做吧?”
我挥开他的爪子,丢给他个白眼。
“我一看就知道那男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姐,你不会真的觉得你能从他手上捞到好处吧?”
我一掌拍上广仁的头,“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自从陆广仁个头长得比我高之后,我就越来越难以在他面前树立我的长姐的风范,我仰着头瞪他,“这怎么能叫捞好处呢?你说,我辛辛苦苦照顾他三天,那么多药、那么多精力全都投进去了,怎么着这人也得给我一些谢礼吧,哪怕是苦劳钱也行啊,那都是我应得的呀,你说是不?”
广仁嗤之以鼻,他说:“姐,你也知道你很虚伪吧?”
我向来被他鄙视惯了,各种骂词我全当赞美,受用的很。于是推了他进屋命令他赶紧做晚饭。
里屋躺着的男人似乎又睡了一觉,我再次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听见动静,就睁开了眼睛。
他长得其实不丑,打理清爽之后看起来还颇好看,至少这三里村的男人没一个比得上他。他把散开的衣服前襟整理好了,遮住了自己满是纱布的胸膛,一头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打了个结,就这样垂落下来,有一缕还搭在了肩上。
睡着时我就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如今一双眼定定地朝我看来,目光澄澈安宁,如同两涡深井,看得我的心肝肺都抖了抖。
我说:“公子,要不要喝点粥?”
他看看我手里裂了条缝的海碗,粥的香气热腾腾的往外冒,“我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我走过去,“吃不了就剩着,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碗里盛的是广仁做的菜粥,还放了点笋丝和香菜,粥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光,我拿勺子舀了点粥往他嘴里送,他愣了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想起来他的疑心病,于是道:“你是怕我在粥里下毒么?这样吧……我吃给你看。”说完一口吞了勺子里的粥,冲他美滋滋地咂了咂嘴。
“这下你总信了吧?”我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皱眉,“……能帮我换把勺子么?”
我一愣,回味过来他是嫌我脏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好整以暇地放下碗,当着他的面用衣角的布料把勺子使劲擦了个里外干净,举着勺子道:“公子,我要是换了把勺子,你回头说不定又得怀疑我在勺子上涂了毒药什么的,到时候不还要我舔一遍你才放心吗?”
“所以啊,咱还是用同一副碗筷吧,省事。”我不顾那人僵住的脸色,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继续喂起了粥。
他倒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就着勺子吃了起来,几根头发从他额角滑下来,脸色苍白,发丝乌黑,长长的睫毛盖下来两片阴影,我一边欣赏这小山村难得一见的美男色,一边在心里诧异他对我的态度——不同于刚醒来那会儿的充满敌意和戒备,现在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安宁慵懒,透着股大病过后的虚弱和疲乏。
是因为已经确定我是对他无害的了吗?
“公子,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他抬头看我一眼,“姑娘何以见得?”
“我们这儿方圆十里内都是些穷山沟,公子看起来气度不凡,定然是从大地方来的。”而且非富即贵,我在心底默默补充。
“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家中几口人?”
“父母早逝,叔伯辈的还有一人。”
“哦……”我点头,继续喂他,“公子可知怎么和家里人联系?”
他推了推碗,“吃不下了,”看我的眼神又像之前那样,兴味盎然,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姑娘,你是要给我说媒么?”
我窘了一瞬,说:“公子遭此大难,离家千里,不怕家里人着急么?”
“我说了,我家里只剩一位叔叔,没什么人会急着找我。”
我脸色不变,心却往下沉了好一截,家中没人找他,那谁来给我送救命之恩的谢礼?总不能我再把他送回家去吧?
他似乎是累了,微合了眼,我心里沮丧,说:“那您歇着吧。”
谁知他忽然又张开了眼,“等等,你还没说说自己。”
我一愣,“啊?”
“姑娘一直都在这儿长大的么?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说家中只有我和广仁两个,他点点头。
“还不知姑娘芳名叫什么?”
我看了看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却听他又道:“若是以后我想来找姑娘报恩,总也要知道姑娘是谁吧?”
“陆小山!”我脱口而出,“大小的小,山水的山。”
他眼里盛满了笑意,似乎我的名字愉悦了他。他低声念了几遍我的名字,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我记下了,陆小山是我的恩人。”
我的眼皮跳了跳,只觉得他的笑太过刺眼,迅速收拾了碗勺,“公子早些睡吧。”不等他回答,我“呼”的一口吹灭了油灯,摸着黑就往外走。
“姑娘的滴水之恩,我会涌泉相报的。”
“好,”我在黑暗中笑了笑,“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叫我。”
***
那男人伤后只维持清醒了半天,第二天我来看他时才发现不对,床上的人浑身滚烫,脸色青白交加,牙齿还不停打着颤,我一掀被子才发现他小腹上的那道剑伤化了脓,红肿恐怖。
陆广仁进来瞧了瞧,说:“姐,我看悬,只怕活不了咯。”
我踢他,“你闲着是吧?那就烧水去,别妨碍我救人……”
广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再不多言。
我咬咬牙,挽着袖子上前扒了男人的衣服,尽人事听天命,我就不信我陆小山会这么背,好容易傍上一摇钱树,还没摇呢,这树就倒了。
我给他清理伤口,把脓水刮干净,露出了外翻的腐肉,广仁递了把淬过火的刀给我,我拿着刀对着伤口比划了半天,然后对昏睡中的男人说:“知道你听不见,还是跟你说一声,忍着点疼啊,别给我一不小心死了……”
一边说着,手上的刀子飞快,广仁在后面看得屏住了呼吸。
割完肉、敷完药我支使广仁帮我去煎药,而我则一遍遍地帮他换帕子降温。如此闹腾了一天加一宿,直到今天早晨,他终于退了高热。
他舒坦了,我却很难过。我把脸盆扔在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只觉浑身酸疼。而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此时已经呼吸轻缓,胸口平稳起伏,只是眉头还紧蹙着。我照顾他这几天,只有困得不行了才去堂屋的桌子上睡一会,眼下他死不了了,我却浑身像是散了架,站不动、坐不住,想睡一觉……偏偏床上还有个男人躺着。
“要命……”我对着他的侧脸自言自语,“等你好了,看你拿什么报答我。”
我正在心里盘算究竟要多少才不亏本,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恩人……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我吓了一跳,“什么?”
“我的名字,咳咳……叫厉央。”他声音嘶哑的像鬼,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正清明透彻地看着我。
我立马来了精神,爬起来拿手拍他的脸,说:“喂,别睡了,你是姓厉啊?”
“不是,我姓……楚。”
楚是个大姓,庆朝很多皇亲国戚就姓楚,我又问:“听说国舅爷也姓楚,你和他有关系么?”
他看着我笑,“恩人,你对我的期望太高了。”
我撇了撇嘴。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陆姑娘,谢谢你救我,”这个叫厉央的男人看着房顶,房角结满了蜘蛛网,他的语气很淡,“你放心,我既然没死,就一定会报答你这份恩情。”
我还惦念着他的姓,“你真的不是国舅爷家的亲戚?说不定你的那什么叔叔……”我幻想着他是京都楚氏流落在外的血脉,也可能,他其实是国舅爷的私生子自己却不知……
“真的不是,”他一口否定,彻底让我死了心,“一点关系都没有,楚某只是个普通人。”
我“哦”了一声,倒回椅子里。
“是不是很失望?”他歪着脑袋看我,眼神揶揄。
我摆摆手,“还好,毕竟那种身份尊贵的人,哪是我随便就能碰上的?”
之后的几天我一得空就窝到广仁的房里补觉,但还是精神萎顿,广仁一逮着机会就嘲笑我的脸,“姐,你还没嫁人就成了黄脸婆,以后怎么办?”
我坐在一边,脸色蜡黄,两眼泡肿,整天哈欠连天,坐着吹风都能汪出两泡泪来。广仁拿我嫁不出去的事寻开心,我也没什么介意。
毕竟我二十一岁还没嫁得出去是事实,村里人私下叫我“老姑娘”,我听久了觉得这名字透着一股子沧桑,甚合我意,于是广仁也不在我面前避讳谈起婚嫁问题。
那小子还一副很好心的样子,说是让我听习惯各种嘲讽,出去了才能将外面对我的流言蜚语视若粪土尘埃。
于是饭桌上,陆广仁一边夹菜一边感叹:“姐,这黄瓜都蔫了,比你还不新鲜。”
话音刚落,坐在一边的厉央跟着笑出了声。
我白了厉央一眼,拿筷子敲他的碗,“笑什么?吃你的饭。”
厉央自从烧退后,精神好了很多,上午我扶着他在屋里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后来他就怎么也不肯在床上吃午饭了。
我当时自然不同意,他就挺着腰板冲我笑:“多亏陆姑娘照顾,楚某好的差不多了。”
我用眼神示意他的小腹,吓唬道:“楚公子,我刚在你肚子上挖了一个洞,你要是不怕走着走着肠子就漏了出来……大可多跑两圈试试。”
他呵呵一笑,“我早日安康,也好早点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不是吗?”
我顿时噎住,没了应对。
这些天和他相处得越久,我就越不明白这个厉央到底在想什么,他明知道我救他图的是他的钱财,可是也不介意,整天对我有说有笑的。
我若没看错,他家里绝对有钱,可是……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通知家里人来啊?我心里哀怨,害怕自己会吃大亏,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想害他,只是要些钱财,但防着自己反被他诓了总也没错吧。
这样想着,我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心里的烦躁一起,转身就对着广仁发火,“有黄瓜吃就不错了,小心明天连米汤都不给你喝!”
广仁从来没怕过我的威胁,闻言微倾着头看我。他的头发披在肩上,此时随着动作倾泻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颊,眉目如画,平添了了一分阴柔。“姐,我无所谓,可是楚大哥是病人哦,你不给我吃没关系,楚大哥就不行了,那么重的伤……姐,你不怕他养不好身体落下病根啊?”
我沉默半晌,楚厉央却一脸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黄瓜,一点嫌弃也没有,“我不喜欢油荤,你姐的菜刚好。”
“……楚大哥你真会说话,”广仁摇头晃脑,“你知道我姐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厉央配合地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我告诉你,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一顿饭能做两顿吃,一文钱能掰成两文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广仁主动和厉央勾肩搭背起来,两人越谈越欢,广仁掰着指头历数我的“优点”,饶是我脸皮厚至如此,面子也有些挂不住。更不要说还要面对厉央时不时朝我投来含笑的一瞥了。
心中不由感叹:男人的友情,果然来得又快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