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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夜凉(1)(修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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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若历十八年六月
雨夜。又是雨夜。
上冥若被吞没在漆黑的雨丝中,手里撑着竹骨的油纸伞。
这是一把新伞,削得并不太平整的竹节甚至还有些硌手。
她默不作声地换了一只手撑伞,然后回头,踏上有些青苔的石板路。
等她收起伞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至于是刚停的还是已经停了大半天了就不得而知了。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娘跟她说没下雨还撑伞会长不高的。她用手在头顶比划了几下,心想现在长不高也没什么事了,不要矮回去就行。
要去敲门的手顿在了半空。
凭她多年的经验,上府里没有人。
她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沿着墙边走去,停在一块被雨水腐蚀的有些辨不出本来面貌的老砖边上。手中的油纸伞被她往墙内顺势一带,她利落地翻过墙去,落地时踩住了墙内的砖。顺利得让上冥若觉得家里的墙太矮了,事实上它也的确阻挡不了任何一个小偷的步伐。
“奇怪,落烟去哪儿了?”上冥若自言自语。被赵伯接到这个上家的一处旧宅已经有一年多。落烟是半年前来的,那是一场罕见的大雪,她出门时见到这个美丽的女子头发上都已经结上了冰渣,任谁也不能见死不救。她自称自己的家乡遭到了瘟疫,全家都没了。于是上冥若将她留了下来,或许只是想从她那样的同龄女子那里,获取一些明媚和温暖。
虽然赵伯一直对落烟抱有怀疑,但是赵伯本身,虽然他说自己是上家旧时的管家,却总让人觉得与云端夫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实世界中的东西总让人头痛,上冥若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邦邦邦”
更声夹带着某种苍老的韵味穿过长长的街巷。
之后是稍许的沉寂。并没有类似于天干物躁小心火烛一类的话语。老更夫很老了,步伐拖沓就像是他手里那块金属振颤的尾音,琐碎的风反而吹的他困倦起来。他想他大概很快就会离开这份工作,一边使劲撑起了眼皮,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他有点莫名的惆怅,继而又感到很好笑,那是年轻时候才会有的感觉吧。
上冥若便是被这个百感交集的更夫惊醒的。
三更了吧。
她推开了窗,流露出朦胧浮动着的几树梨花。夜风在她额际吹出凉飕飕的一片。
这一刻前,一个梦魇吞噬着她。
一个月来重复纠缠的魇。
梦里的一切上冥若都很熟悉,因为那不仅仅是梦,而是发生在一个月之前的真实。挥之不去的事实。
温冷死了。
永远是那片焦糖色的天空,永远是宣泄般的雨线砸在她和那个人身上,冲刷了他身上的血痕,也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溅起殷红斑驳。
温冷就躺在她的怀里。那个一贯白衣胜雪的公子衣襟已是一片绯红,面色却苍白如纸。他向她挤出一点笑意,一如既往的和煦温暖,也一如既往地泛着哀伤。却再也掩盖不了地,是她见过他笑容背后的哀伤最深的一次。
倾泻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漫进上冥若的眼睛,让她甚至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她的泪水。
然后,在梦的最后,那双浅墨色的眼睛轻轻地阖上了,就像一月之前的雨夜。
于此同时,落烟也感觉有些头痛。
眼前冰冷的岩石上两枚花瓣仿佛无声地嘲笑着她,血一样的嫣红的颜色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触目惊心。她已经沿着这样的标记走了一路了。
落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来,对着虚空喊道:“这位仁兄,既然来了就现身吧。”这么喜欢恶作剧,来的肯定不是兰再。想到这里,落烟有些欣慰,却又有些怅惘。
长久的空寂。
落烟望了望燃的正旺的月轮,这么晚了实在不想跟这个无聊的家伙耗费时间了。抬腿刚想走的时候,眼前飘落一张红纸。
——两天后鹤柳湖边见,打扮得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