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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下)(修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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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斋并不似看起来那般狭小。上冥若踩着边缘处已有龟裂的松花石板,脚底传来锐利的寒意,让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世上来报仇的人大抵是已经学会了盖世神功抑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然而她自觉怀揣的只是三脚猫的功夫,又没有那份永诀人世的觉悟。
只是一种亲情在涌动,使她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
她停了下来,轻轻叹息。
那人站在一尺开外,斜光扫过她咬着下唇微微踌躇的模样。他见过很多想杀他或者等着被他杀的人,却很少见到这般犹豫的,不由地勾起嘴角,笑意温吞。
上冥若的手就在那一霎握住了剑柄。她看见了那人的笑,若是寻常女子见了绝对是老少咸宜倾人倾城的笑颜。然而她却十分讨厌那笑,十分讨厌。那笑意之中,有一丝一缕的哀伤牵扯出来,衬着他着实一尘不染的白衣。
就像六年前,爹送她上了马车,矮马粗粗地喘着气,在夜幕间吞吐白雾。在她掀下帘子之前,爹在门槛边上朝她挥手,颔间留着来不及修剪的胡茬,被笑容扯动,有种说不出的凄凉。然后过了不知道几个月,或者几天,他死了。
那一夜,有雨。
温冷仿佛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微敛了笑意,继续手里的动作。上冥若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脚边散乱着些竹伞,一些竹骨犹存,有些却已着墨,为油纸封存。
他的手上持着一柄已然装点的差不多的纸伞,伞柄漆黑,散着喑哑的光,另一只手上一把银质小刀泛着点点白光,与竹骨摩挲着。那双手十指白皙指节修长,应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你姓什么?”上冥若不自觉上前两步,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在下姓温。”淡然却不冷清的声音传来。
姓温就已足够。
与此同时,上冥若启剑,剑芒直指那人的咽喉。她觉得这一剑是她六年来出手最精确的一次,不出意外,冰冷的剑锋会吻上那人脆弱的喉管。
“名冷,不知姑娘是……”那个声音顿了顿后又出现在头顶。上冥若的脸色变了变,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本应见血封喉的那一剑受到了很大的阻力,滞在了半空。她抬头,剑的那一端,白衣公子回过头来,言笑晏晏,两指轻盈地拈住剑锋,另一只手也并不空闲,错落有致地削他的伞柄。
无论上冥若怎么用力气,那柄剑也不能前进一分,甚至后退一分。
她正色:“我是上蒙湍的独女上冥若,既然你姓温,那我就势必以你之血,祭我上家之魂。”这话听得有点耳熟,大约是巷间戏台上唱楚岫王朝演义的时候,那位满脸络腮胡的大将军总要来上一句:“以尔等逆贼之血,祭我白家忠烈之魂。”云云,然后对面悲剧的龙套角色就不得不抛头颅撒热血来证明这位将军勇武过人。
温冷显然没料到她会来上这么一段,喃喃自语:“明明只是个小孩子,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不由得微笑。上冥若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把剑,说不上精美,剑仞……像是被磨平一般,实在不太适合报仇的时候用。”他微微抬高了那柄剑,打量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说不定,起码它很……呃……古朴。”
这下上冥若不由得脸红。这是她犯的第二个错误,她所携带的,是师傅随意丢给她的一把剑,剑身荒芜,很难在敌人身上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就算是在自己手背上划一道,也只能是糙开一层皮而已,绝对称的上是人畜无害。她将这把剑称为无冥。无冥,无名,就像她一样,没有什么存在感。
这把剑她已用了六年,师傅告诉她剑术的精要不在于剑,而在于剑客本身,如果连这样迟钝的剑都能用好,那么剑术也不会低到哪里去。不过这也只是师傅的片面之辞,鬼知道她不是为了怕师姐妹之间练习的时候不知轻重弄伤弄残几个不好收场呢……
要命的是她将这柄剑带了出来,想要用它洞穿对手的心脏。
不过还好,为了弥补无冥的劣势,她总是带着怀雪。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然后像温冷攒刺过去。只见温冷手指轻弹,“叮”的一声,绵软的一击使怀雪从上冥若的紧扣的虎口中飞脱出去。
“女孩子怀里总是揣着匕首以后谁敢娶?”他对她淡淡一笑,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然后转过头去吹了吹被削的光滑的伞柄,指腹轻轻划过伞面,像一个老友一般轻拍几下,才将它收拢,放在一边。
“没有人说过你笑得很难看吗?”上冥若看他那笑,和煦而温暖,冷冽而哀伤,温暖予别人,哀伤予自己。
此时温冷俯身拾起了地上的怀雪,宽大的衣袖几乎要垂到地上。他愣了愣,苦笑道:“有,而且是个跟你差不多的小姑娘。”说着将怀雪递到上冥若的手心,脸上的生涩了无痕迹。
“来杯茶么?”温冷倒是一副盛情款待的样子。
“不了。”上冥若耷拉着脑袋觉得十分丢脸,差点就要顺口说出给您添麻烦了,只好准备打道回府。她望了望天,乌云终于承受不了水滴攒聚所带来的压力,天空零星飘雨。上冥若一咬牙,就想跑入雨幕之中。
“等等。”后面传来温冷的声音,在雨丝的缝隙中显得模糊不清。
她回头,温冷的半个脸遮在描过丹青的纸伞中,只剩半边的下颌轮廓美好,斜淋的雨水在白色的长衫上斑驳成片。
“这把伞本来是打算送给一位故人的,不过,再也没有机会了,送你了。难道打算淋着回去?”温冷自说自话地将纸伞撑在了上冥若的头顶。
上冥若望着头顶在纸下隐隐透出的荷花图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
“我自己出去好了。”上冥若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不送了。”
上冥若回头看一眼如墨斋关上的大门,有些迷惑事情怎么进展成了这样。
当她转回来时,一个精神健硕须发皆白的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姐,请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