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染之绯雪忘川》朱颜点绛唇

2、长街（下） 夜幕渐

　　夜幕渐渐降临，而被仙鹤身上的血腥之气引来的野兽也开始在栏杆外徘徊。当我被那些兽类的叫声从混沌状态惊醒的时候才意识到，不管怎么样，先把仙鹤葬了才是当务之急。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在自家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仙鹤小心地放了进去。埋葬好仙鹤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第一次觉得，孤独。
　　自从师父在我两百岁生日的那天离开我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很奇怪的感觉，从前师傅出去的时候，我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偷懒，有时候甚至觉得少吃一顿饭也是好的。可是现在师傅不在了，我却天天劈柴打水，收拾院子，整理藏书阁，试图制造出一种师傅还在这个地方的假象。
　　每次我干完活后，回头看着被自己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总会感觉师傅就好像还站在那，皱着眉头对我说：“小狐狸！你扫的地一点都不干净。”
　　每当我吃饭的时候，看着对面空空的位置，就会感觉师傅正捧着饭碗，一边用力地往自己嘴里塞菜，一边含含糊糊地对我嘟哝：“小狐狸！你做的饭就是用来填肚子的。”
　　每次当我翻阅那些在藏书阁里发黄的古书的时候，望着那些拆开来看得懂，但是合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的文字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到以前，师父教我怎么识字，怎么休息内力，然后翻着白眼对我大吼：“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怎么变得这么笨了！”
　　师傅，师傅，师傅。我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以前老是盼着师傅快些出门，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去山林里玩了。可是现在师傅真的不会回来了，我却天天想着他，每天乖乖的修炼，再也没有变回过兽形并且在不自觉间已经可以一直保持人形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我的尾巴从两条变成了三条，我的修炼也已经大有突破，我甚至可以把师父藏书阁里全部的书都从头到尾背一遍，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或许直到我命数耗尽的那一天吧。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是扫地吃饭，修炼背书的时候，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那天我正在仙鹤的土包上拔草，忽然间地动山摇。我抬头望去，看到原本蔚蓝安宁的天空此时像是被搅动的水面一般，泛起了阵阵涟漪，渐渐显出一个半圆的形状来，我知道，那就是师傅的结界。
　　整个结界都在震颤，只不过没震多久，它就停了下来。忽然之间的安静，就好像刚刚的天翻地覆都是我的幻觉。然后，我只听到呯的一声，四周的一切就再也没有了动静。但是我知道不一样了，因为我看到下一刻受惊的飞禽们全都飞上了天空，向四处散去。
　　结界破了。
　　有了这个认知的我马上对着仙鹤的坟墓拜了一拜，再见仙鹤，经此一别，便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就这样，孤身一人只带着一块破玉的我就这样离开了紫阳阁和这座我一直都不知道名字的山。在翻过四五个山头之后，我终于看到了一排排堆叠在一起连成一片的房子。这就是仙鹤口中的人界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舍不得的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重重山脉，我终于明白师傅为什么教我修习呼吸吐纳了，这么一座埋在众多高山里的深山，要是没有那么多年的内息积淀，一时半刻我还真是走不出。不过，为什么好像是紫阳阁所在的那个方向会有阵阵黑烟冒出？我揉了揉眼睛，前方还是一道道绿色的波浪。
　　或许是看错了，即使没有看错，反正和我也是没有关系了。于是我转过头，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外加一点兴奋地踏入了这个人类聚集的地方。
　　不过仙鹤说，人类是很排斥妖的，但是不排斥兽类，所以我把自己化为兽形之后才走入城门。
　　但是当我站在这个在牌坊上大大地写了两个字——长街的地方的时候，我困惑了，我深刻地怀疑仙鹤情报的准确性。
　　什么啊！你看你看，那个看起来很普通就是壮了点的男人，你们没看到他那吊睛白眼吗？还有还有，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女人，一身泛光的羽衣，有没有搞错，人类能走路能脚不着地吗？天！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对一个时不时把舌头伸出来黏住苍蝇并开心大嚼的小孩子熟视无睹？
　　正当我的世界观被前所未有颠覆的时候，脚下一空，被抓住后颈拎了起来。讨厌！又来抓我后颈，你以为我这次还会怕吗？我气息一沉，又化成了妖形，回头就向身后一拳击去。意料之中的哎呀一声，哼，怕了吧，我朱染可是山中一霸，老虎见了我都要绕道走！
　　不过打完之后半天没听到其他的声音，顿时大叫不好。完了完了，仙鹤说大部分人都是很脆弱的，只有少部分会修仙之术的除外，我刚刚用了打倒一只老虎的力度，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我忙回头，就看到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看上去确实就是一个正常的人，不过走进之后却闻到一股妖气，看来是同类没错。
　　那个男人见我走进，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你干什么打我？”
　　“谁让你偷袭我的！”既然是同类，我就没有什么好内疚的了，瞪起眼睛质问他。
　　“我看你有三条尾巴，想来也是个得道的狐妖，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化为妖形，而是以兽形出现，所以就想仔细看看。”那男子长得倒是颇为清秀，一身的书卷气，但是身上所萦绕的却又不完全是妖气，真是奇怪。
　　“啊？这里难道不是人界？我听说人都是很讨厌妖的，所以就化为兽形来到这里。”我一脸困惑。
　　“看来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深山里修炼吧，现在外面的世道早已经变了。你先来我家吧。”这男子真是个热心肠，看我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决定先把我安顿在他家。
　　一路上，这个人告诉了我很多。原来他叫赵恩，是这条长街上的居民。在赵恩的口中，我渐渐了解了现在的实事。
　　我身处的长街位于柳都王城的脚下，此地本是人类的聚居地。但一百五十年前妖界大举入侵，于是人、妖、仙三界决定联手抗衡。这场混战持续了整整一百年，之后不知为什么，双方进入了僵持的谈判期。最后的结果是：魔界退回地西，但本是仙族所有的天西从此之后也为魔族所有；仙界重回天东、天南与天北；人族和妖族共同占据剩下的地南、地北与地东。
　　这场战役最大的改变或许就是人妖两界了。因着这场持续百年的战役，人界和妖界意外的达成了平等协议，共同生活。
　　七拐八拐了很久，赵恩终于在一个花店前停了下来。我心中大叹，原来是个花妖。
　　正想着，店里走出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子，看见我们就笑着说：“恩儿，你带朋友回来了。”
　　“恩，爹，她是我的朋友朱染。”赵恩恭敬地回答道。
　　我觉得我现在快要被弄糊涂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如何能有一个妖族的孩子？但是这男子的容貌又与赵恩有八分相似，我觉得我的狐狸脑子快用不过来了。
　　“小恩，你怎么跟这大叔长得这么像？”我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是我爹啊，当然和我像。”赵恩很是奇怪地看着我。
　　“好吧，我是听见你叫他爹了，但是你不是妖嘛，他是人啊。”我更加困惑了，不可能，不可能，刚刚被我那么一拳揍过去，这赵恩也就是脸红了点，这样的防御力绝对不是人类！
　　“我娘是花妖，当年混战，爹在山头的桃林里救了被魔族打伤的娘，娘为了报恩就嫁给了爹。”赵恩向我解释到。
　　正说着，花店里走出一个清丽的妇人，不用说，她就是赵恩的母亲了。妇人看了我们一眼，略一点头，就走到正在往一辆车上搬花盆的赵父身边为他细细的擦起汗来。
　　果然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我羡慕的看向赵恩，赵恩被我这么一看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娘就是这样，不善于和生人交谈，你别在意啊，熟了就好。”
　　我忙摇头，表示不在意外加羡慕：“嗯嗯，明白，你爹娘感情真好！”
　　赵恩家的花店不愧是花妖开的，一走进去就能闻到扑鼻的异香。现在已是初夏，可是这个小小的花店里居然还开着秋时的菊花，冬日的腊梅还有春天的桃花。这些本不该同时出现的各色鲜花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争奇斗艳，五颜六色的怒放着，煞是好看。
　　正当我对一株开在小小茶杯里的荷花看得入迷的时候，赵恩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叠糕点递到我的面前。只见这叠糕点晶莹剔透就像是水晶一般，还散发着浓浓的桂花芳香。
　　“这是我娘特制的桂花糕，街坊邻居都称赞，你也来尝一个吧。”赵恩笑着对我说。
　　我拿起一个放到嘴里。糕点很是柔软，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味道，但是一点也不腻，真是唇齿留香。我本就贪吃，所以一个接一个眨眼之间就吃光了一叠。
　　吃光之后我就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忙抹干净嘴问赵恩：“小恩，我初至尘世，但总也不能赖在你家吃喝，不如你给我找些活干吧。”
　　总是要等价交换的，这是我对仙鹤抱怨师傅老让我干活的时候它给我的解释。所以我理所当然的认为想要在人世生活下去，就得付出等价的劳动力。
　　“你可以在我家帮我养花的。”赵恩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
　　“能不能给我弄点体力活？”我的嘴角有些抽搐。开玩笑，想到紫阳阁的院子里本来是有一个种满仙草和仙花的小花圃的，虽然没人照理，但自然生长也还茁壮，但是自从我去浇水除草之后，那些漂亮的花儿和会发光的草儿全都给我莫名其妙地养死了。为此师傅心疼地大叹：“要你何用！”
　　所以我坚定地认为，要我去养花，还不如让它们自生自灭去。
　　“哦，说到体力活，隔着一条道的王婆婆最近正需要一个烧火的帮工，不过很辛苦的。”赵恩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关系，我虽然是只母狐狸，但是烧火这种东西还是难不倒我的。”不免心下得意，我可是烧了好几百年的火了！
　　说做就做，当下我就催着赵恩带我去了王婆婆的烧饼铺。虽说隔着一条道，但是也有好一段的路要走。一路上，我又见到了好些像赵恩一家的妖怪，不由得感叹，想起仙鹤说的那些因为人妖有别而不得不永世相隔的故事，看来是不会再发生了。
　　王婆婆的烧饼铺开在长街的中段，小小的一间铺子被挤在两间酒楼之间，仅凭一个老人家，居然也是生意兴隆。
　　赵恩带我挤进拥挤的人群，我看到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手擀面，一手贴饼，还要时不时地蹲下身去拉火。看得出老人家虽然手脚灵活，但是腰骨确是不行了，每次蹲下身就要花些时间才能站起来。怪不得要个帮忙烧火的。
　　赵恩并没有与王婆婆打招呼，而是直接带着我走到了铺子的内房。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一阵洪亮的喊话：“今天最后一锅烧饼出炉喽！”
　　随着外面乱七八糟的声音渐渐停住，王婆婆走进了内堂，手里还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烧饼，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小恩，带朋友来了？”
　　“王婆婆，我给您带来一个帮手。”赵恩对着王婆婆说道。
　　“哦哦，是只三条尾巴的小红狗啊，看起来很壮实嘛。”王婆婆看着我，乐呵呵地裂开黑洞洞的嘴，隐约看到里面的唯一一颗黄牙。
　　“我是狐狸不是狗。”我对着这个老婆婆解释道，想到自己还是妖形，忙运气调息化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样貌。
　　“好好，都一样都一样，来，快吃吃婆婆特意给你们留的饼。”王婆婆一副根本不在意我是什么动物的样子，也对我的变身没啥反应，只是催着我快吃。
　　我看着那颗随着王婆婆的嘴一张一合若隐若现的黄牙，慢慢地在酥黄的面饼上咬了一口。一瞬间，肉香从饼里汹涌而出，烧饼又脆又香，里面的肉馅也很足。我三两口就吃掉了它，旁边的赵恩忙不迭地把自己手中的饼递给我。唔，好幸福，原来人间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就这样，我被王婆婆的烧饼所吸引，决定留在这里给她当烧火丫头。同时，我也就正式在这个叫长街的地方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