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02(3) ...

  •   03
      很惊奇地在放学的路上遇见了舒澜,他穿着咖啡色长风衣,白色围巾,对我挥着手露出迷人的笑。回想起来,自从舒澜辍学之后,我们似乎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起从学校走回家过。
      我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反应。
      “怎么了,看到我来很惊讶喔。还是说你在等你的小女朋友?”
      “才没有这回事。”无视掉舒澜的一成不变的无聊打趣,我握紧书包带跟上他的步子,“今天怎么心血来潮在这里等我了?”
      “嗯……回想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哦……”舒澜的笑在夕阳的余晖中耀眼得让我无法看清,“只是忽然很想跟你一起回家。”
      我愣了一下,缓缓地挤出回答的声音,低着头跟在舒澜身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算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有一点不自然,仅仅是这样,慢慢地,安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很喜欢这样的宁静。
      喜欢就这样,跟在舒澜,跟在哥的身后,注视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矮的瘦弱背影。
      “在学校和朋友相处得不好吗?”
      “唉?”
      面对舒澜漫不经心的提问,我僵硬地停下了脚步。是啊,我该怎么回答他呢?
      因为我依旧是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舒泓,没有朋友,孤立的舒泓。
      由于之前秋弥的话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心情,我不禁疑惑自己是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的呢,我……
      这不是如愿以偿了吗?希望他们谁都别管我,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知道我只是在无缘无故地乱发脾气,但是。
      心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纠结着,紧紧地抓着我的心脏,然后,用力地撕扯。
      “小泓,你为什么哭了?”
      什么?
      我醒悟过来,才发现脸颊上停留着沁凉的微湿,缓缓地滑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说,而这样的我只是簌簌地不断地掉着眼泪。
      想要和他人产生联系,想要和他人接触,从而使得大家关系变得日益密切,也就是人们口中的成为朋友。这种事情……我不是没有尝试着去做过,但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失败。
      从来没有人接近我,所以我也再也不去接近任何人。
      直到一个月前离晓突然的来访,自称神的少女秋弥和她的有求必应团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明明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加入那里,却一次又一次地到有求必应团的化学实验室里去。
      原来如此,原来内心深处我还是怀有期待的吧,那个对世界充满绝望,以为一生都再也交不到朋友,永远地孤立下去的我……
      “舒泓。”
      舒澜转过身来叫我的名字,然后他走到我的面前,抬起头。正当我疑惑他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舒澜突然凑上来,伸出手撩开了那些遮住我半张脸的发丝。
      他什么都不会问,只是这样默默地注视着我,对我笑,用冰凉的手指抚摸我带满泪水的脸颊,轻声在我耳边温柔地说:“没有关系哦,舒泓,没有关系的。”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然后当视野终于再度清晰的时候,我看见了舒澜那耀眼得仿佛让人看不清的笑容。
      那种我最喜欢的笑容。
      没错,就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想欺骗,才想隐瞒,想保持这无聊的假象,想去尝试着交一些朋友,才会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伤心难过。
      “我是为了保护你才留在这里的,所以没关系的,开心的事情也好,痛苦的事情也好,就算是普通人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我们都可以两个人一起走下去,不是这样的话……”
      回过神来,响彻在耳畔的是舒澜温柔宁静的话语,平滑而细腻的清冷声音,和自己很相像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话,我们生成兄弟,又有什么意义呢?”
      记得那一起长大的时光,记得那共同面对的欢乐与苦难。
      漫长的,温柔的,伤心的,共同支撑的日子。我们就这样,用彼此的方式,默不作声地保护着对方。

      当我们慢吞吞地晃悠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
      按下开关,灯却没有亮起。
      窗外是淡淡的夜色,我们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乱成一团的客厅,灯管都被砸碎了,满地的碎玻璃碴子。有人刚刚在这里狂砸了一番,像这些年很多次的那样。
      我这样告诉自己,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握紧的拳在不住地颤抖着,颤抖着。
      我和舒澜同时怔怔地站在门口,舒澜最先反应过来,他把钥匙往鞋架子上一扔,露出一副“早知道就会这样”的表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站在玄关,瞪着准备换鞋进屋的舒澜,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没有想象中那样颤抖得厉害。
      舒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干笑了几声,“呵呵,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呀。”
      “哈?”
      “爸好像已经找到我们了。”
      啊,是啊,我记起来了。
      小的时候,妈早就跑了,有一次爸喝多了酒,回家来耍酒疯,拿着皮鞭抽我和我哥。
      那个时候,哥被抽得遍体鳞伤,还抱着年幼的我,一面保护我一面咬着牙齿低声说:“你想让我们死,我们偏偏就不死,我们偏偏就要活着。”
      无能为力的我只能窝在哥的怀里哭:“爸,求你了,别打我哥。”
      锋利的刀片一点点刮割着自己的皮肤,血从皮肤下一点点地沁出来,通红的,滚烫到让人害怕的鲜血,血迹慢慢地扩大,渐渐地,形成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红色沼泽,连带着,将我一起吞没下去。
      从那以后,每次到下雪的时候,我都会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是的,回忆犹如笔直的剑刃,残忍地刺向乌压压的天空,周围的空气凝聚了太多的水汽,每吸一口,淹没心脏的潮水就向上涨了一分,鲜血淋漓的伤口被冰冷的潮水浸泡,露出腐烂的表层,痛不欲生。
      然后现在,那个男人……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个月之前,他有来店里找过我。”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无意识地提高了分贝。
      舒澜没有回答我,干脆连鞋都没换地自己转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客厅,快步走到沙发旁边,脸色显得有点惶然,把手往沙发垫底下用力地伸去,但他的表情告诉我里面早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
      “果然所有的钱都已经被他拿走了。”
      舒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完全无视掉我,从一旁拿过扫帚,把地上的玻璃碴子扫成一堆。
      碎玻璃碴子在扫帚下面发出哗哗的声响,舒澜费力地弯着腰,从窗□□进来的大片大片灰白的夜色,将他深深地笼罩起来。
      我什么话都没说,站在舒澜身后,似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一缕头发垂下来,在我眼前无声地晃动着,我望着舒澜,月亮的光芒暖暖地笼罩着这个始终都太瘦的男人,他的侧脸是温柔清秀的线条。
      今天晚上舒澜的工作是铁定要被那个王八蛋影响到了,我握紧的双拳中,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刺得自己生疼。
      注意到地上零落的纸片,我走上前去,捡起了它。
      那是临街酒吧的消费收据。
      用力将那脆弱的纸片攒成一团,我转过身,向门口跑去。
      “舒泓,这事不要你管。”
      手臂被舒澜紧紧地抓住,我转过身去,愤恨地瞪着他。
      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对我隐瞒,还对我说什么没关系?舒澜是这样,秋弥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装作一副好人的面孔实际上每个人都没有对我真正考虑过。
      舒澜他根本就不知道,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那不是别的,就像他想要保护我一样,我也想要守护舒澜,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但是他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对我说。
      我从来没感到自己像这个时候一样头脑清醒,真的,清醒得我都快死了,我用力想甩开舒澜的手,可是他却像钳住了我一样,死活不放手。
      “我告诉你,舒澜,你别给我忘了,那个王八蛋也是我爸。”
      舒澜微微蹙眉,我感受得到他抓住我的力道也逐渐加深,“你别这么说爸。”
      “我就是要骂他,骂死他,是他让我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可没你那么心怀仁慈!”我低头看了眼他抓住我的手,“放开我。”
      “你去哪儿?”
      “我去找舒子贤那个畜生把钱要回来。”
      “不行!”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舒澜总是这样保护过度!”我用尽力气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出了出来,“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除了温柔什么都不肯给我,太狡猾了,这样是不行的!就算是我也有想为哥哥做的事情啊!哥哥这个笨蛋——”
      我咬了咬嘴唇,舒澜怔怔地望着我,然后我挣开他抓着我的手跑出门外,十二月的寒风吹在我脸上的感觉很冷,很冷。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街上正热闹。
      我把自行车停在一栋破旧的楼下,注意到街角拐弯处的那家门面不大的小酒吧,写着“夜狼”两个字的招牌歪歪扭扭挂在门面上。
      “这里不让未成年人进入。”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把我叫住,“小弟弟,你还是回家比较好。”
      我回过头咬着牙说:“我找我爸,舒子贤那个混蛋,我知道他在里面。”
      听到这里,那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门打开的时候,眼前一阵云雾缭绕,我看到舒子贤坐在沙发的一角,另外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一旁吞云吐雾,里面的一个房间紧紧地闭着,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后来,又是麻将清脆的撞击声。
      我咽了口吐沫,走上前跟爸说:“你拿走的我和我哥下个月的生活费,你把它还给我,不然我和我哥下个月没……”
      “没饭吃”那三个字甚至还没说出口。
      迎面而来的一巴掌在我的脸上狠狠打过,我淬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一步,自己的耳朵那一瞬间轰轰作响起来,像是聋了一样。我抬起头,像儿时无数次的那样,看到父亲狰狞的面孔和一张一合的嘴。
      无非是“赔钱货!”“甩都甩不掉的两个累赘!”“你给我滚远点!” “就他妈的因为你,老子今天手气这么烂!”之类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的话。
      “把舒澜给老子叫来!”舒子贤吸了一口烟,“这个小东西什么用都没有,你哥倒还有张漂亮脸蛋,听说他现在在当牛郎?”
      紧接着是屋子里所有人的哈哈大笑声。
      “哼,我哥当牛郎怎么了,你丫手里拿的钱还不是我哥当牛郎挣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哥?”我用手揉了揉火辣辣的面颊,望了眼被烟雾熏得面目蜡黄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报警?”
      一屋子的笑声都在刹那间静下来了,几个中年赌徒立刻把目光都投向了我,紧接着,又把目光转到了舒子贤的身上,一个满脸堆笑的人站出来说:“老舒,既然你儿子都说出这种话来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啊!”
      舒子贤的脸刹那间涨成了紫红色,不由分说就一脚冲着我的肚子踹过来,一面踹一面破口大骂:“去你妈的小兔崽子!”
      我只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一头栽倒到地上去,一口气没喘上来,腹部的疼痛让我一阵猛咳,我用手捂住肚子,转过头去望着父亲,无力地扯动起嘴角。
      “那是,你那个狗屁混账王八蛋,我相信你有这本事,不然哪儿来的我和我哥!”

      下楼的时候我疼得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肚子一抽一抽地疼,跟有人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揪着肠子一样,我一步一挪地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夜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吹过。正当我在想该怎么回家去跟舒澜交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舒泓。”
      我回过头,看到刚刚给我开门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一脸和善到莫名地让我感到恶心的笑容,“泓泓啊,家里没钱了是吧?没关系,林叔叔给你。”
      他从衣袋里拿出几张红色的钞票,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长舒了一口气,始终低着头。林叔叔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你爸爸就在这里玩几天,过一阵子就回去了啊。”
      “哼,”我不清楚我嘲讽般的冷哼他有没有听到,只是知道这声音我自己倒是听得清清楚楚,“我和我哥没他也照样活得很好,不如说只有我们活得更好,去死吧。”
      我紧紧地攥住那几张钞票,似乎在注视着一片死寂,如同被潮水淹没的黑夜,透着充满恨意的寒冷。
      “告诉舒子贤那个王八蛋,让他一辈子都别回去,他最好给我死在外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