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神的少女与孤立的我》舒泓

7、Chapter 02（2）

　　02
　　“这是什么啊？我记得我点的是过桥米线，但是不要肉，不要米线！”
　　秋弥鼓着脸，盯着碗里的食物。
　　那天实验室里也挂着令人不断打颤的冷风，然而学姐只穿着女生的夏季校服，加上一件有着小兔子图案的外套，难道不会冷吗？
　　事情的起因追溯到一个小时前，这三天是校内每月一次的段考。我刚打着哈欠走出考场，就突然看见那个拦在门口的娇小身影。
　　不不不，这一定是我看错了，毕竟三年级的教室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教学区，那家伙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自欺欺人般地扯动嘴角，我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喂，舒泓，你看见我了吧！”
　　背后传来不爽的声音，使我蓦然停止了脚步，僵硬地转过身去，对上了那双我怎么样都不想看到的灵动眼睛。
　　戴着三年级领带的秋弥大神环着手臂站在我身后，波浪般的长发被梳成一个马尾辫高高地吊在脑后，如果刨除她那一脸“谁都别靠近我”的恐怖表情外，可能还算是很可爱很招人喜欢的装扮。
　　“哎学姐今天您怎么回来这里？”呃，差点咬到舌头了。
　　好倒霉好倒霉好倒霉，难道每一次遇到秋弥都是我霉运缠身的日子吗？
　　而且，似乎也觉得周围的视线突然都变得尖锐起来，然而在那焦点处的就是站在走廊一侧的我和秋弥大神。
　　秋弥用一种蔑视的眼光扫视四周，但同时我也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人群中的只言片语。
　　“……食人的妖精……”
　　我听见从我身边路过的某个女生轻声感叹。食人妖精？是在说学姐吗？不过也是，那样像妖精一样可爱的外表，还有仿佛能吃人的恐怖眼神，的确也符合这个绰号的定义。
　　“三年A班的怪人秋弥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还有那是二年C班的书虫？A高五大奇景的其中两个这么快就杠上了吗？”
　　喂喂，我说，我是听得见的好吧？还有那算什么外号，比食人妖精听起来让人反胃多了。所以说，我是舒泓，不是书虫啊。
　　“舒泓！”
　　似乎注意到我在走神，这一次秋弥干脆走到我的跟前，狠狠地踩到我的脚上。
　　“喂，很疼的！”
　　“谁叫你都没有在听我讲话！”大神理所应当似的瞥了我一眼，“你考完试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回答她：“如你所见。”
　　“那就快给我到实验室来，真是的，为什么到这种关头竟然一个人都联系不上，不然我才不会向你这种既无知又无聊的人类求助！”
　　“但是，大神呐，到底是什么事……”
　　“——快去给我买午餐过来，过桥米线，不要热的，不要肉，不要米线！”
　　“哈？”
　　那个时候的我在秋弥近似乎咆哮的声音中变成了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然后，刨去我是如何去买这碗米线的悲惨经历，回到实验室的我就遇到了秋弥学姐一阵大声地埋怨。
　　“我也没有办法啊，是你太任性了吧？”我皱着眉头如是说道，“不要热的，不要肉，而且最严重的是不要米线的米线，那不就只是汤上面飘着葱花吗？你以为哪家店会卖这种东西！”
　　“……太卑劣了，真的是太卑劣了……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二条，这已经构成威胁罪，也触犯了独占禁止法中不得组合贩售商品的规定。”
　　念念叨叨的秋弥挥动双手，列举一条又一条可疑的法律。我因为觉得很有趣，就暂时安静地观赏秋弥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放弃争辩了吧，大神噘着嘴拿起筷子。
　　“舒泓！去到柜子里给我拿可乐过来，要三罐！”
　　“唉？吃东西之前就要喝吗？”
　　“我要一边吃一边喝，不然你以为肉和米线怎么能让我咽得下去？！”
　　一脸一本正经地盯着我，秋弥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种杀人一样的眼神，就像要对我说“如果不照办的话就去死”一样。
　　我只好去取来可乐递给她，不过一边拿着红色罐子，一边吃米线的秋弥学姐还是挺值得一看的。
　　“不要盯着我看啊！”
　　秋弥迅速喝掉第一罐可乐，抓起空罐朝我丢来，我只好一边忍着笑一边转身背对她。不过秋弥可真是偏食啊！她真的是地球人吗？
　　“在学校吃营养午餐的时候你都怎么办啊？”突然想到这个的我开口问了秋弥。
　　她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到：
　　“从一年级的中途开始，我就基本上没再去上过课。”
　　唉？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原来刚才她会如此之迅速地出现在二年级的考场门口是因为这货根本就没去参加三年级的考试，从来没见过这么没有作为应考生自觉的三年生啊！
　　“难道仅是如此吗？”倏地秋弥抬起头来， “一般来讲，这种时候不是都会询问原因吗？比如说父母会怎样，为什么没有被学校劝退的问题，你难道一点都不想问吗？”
　　“可是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的吧，我还不想没事找骂。”
　　“你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露出那种像猫咪一样慵懒地眯起眼睛的表情，秋弥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我逃课的这段时间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我也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
　　“唉？”
　　“如你所见，神每天每天都在看着，四处观察限定而扭曲的世界。”秋弥的眼中仿佛有阳光散落下来，破碎的如梦般的闪光碎片。
　　“每天都在看吗？”
　　“神所谓的每天都在看可比你们人类想象的要严肃多了，绝对是不可怠慢的一项工作。在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即便是我在跟你说话的这个瞬间也不停地有人在死去，有人在因为灾难和不幸和承受痛苦，可是你知道吗？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错。”
　　“……啊？”这家伙脑袋坏掉了吗，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看，这个世界上随时有人在批判神总是一言不发，从来不为人们的悲惨遭遇而说些什么。然而那是人类的无知，因为神根本就什么都不能做，我能够做的仅仅是‘注视着这一切’而已。就像我曾经说的，神的工作是找回已经死去的真相，而不是为了现在正活着的人们做些什么。”
　　可是这些纯粹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全部的事不就都是秋弥的错了吗？
　　“我就是这样地度过每一天，耗费时间确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想知道如此无用的我究竞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例如可以为无力地死去的人做些什么，或是根本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现在算起来大概花了六年的时间吧。”
　　六年？这也太扯了吧……
　　“因为感受到窒息般的痛苦，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把自己封闭在新的堡垒里，继续向世界打开窗口。其实我现在被家人追赶，所以不得已也只能窝在这样的鬼地方。”
　　秋弥自嘲地笑了，望向并排在电脑屏幕上的无数立方体小萤幕。因为萤幕很小，我一时看不出来是什么，直到萤幕上出现A中的校园大门，我才发现那是校舍四周的景物。总共六台监视录影机所拍摄的即时画面，还包括与隔壁大楼的缝隙跟内侧。
　　话说……她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家里的人也不是笨蛋，大概早就知道我躲在哪里了。这都是为了防范他们采用不文明手段的措施。”秋弥注意到我脸上表情的变化，缓缓地解释，“我逃出家门，逃离自己的无力感，逃离因为我的无用而持续失去的世界……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找不出答案，所以……”
　　我吃惊地望着她精致的脸颊。
　　这家伙现在大概是认真的，虽然我一直都认为她在开玩笑。
　　“所以我选择成立了这个有求必应团。”
　　“唉？”对不起大神，您的思维跳跃度太大，我完全跟不上。
　　“你还不懂吗？就是因为我自己对活着的人无能为力，所以才会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做些什么弥补，找回那埋藏在层层雾霭背后迷途的真相，这是只有神和神的伙伴们才能做到的事情，是任何政治家、军事家、商人或是医生都无法触及到的。”
　　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秋弥在这个时候也选择了沉默，寂寞地垂下头，用筷子搅拌着碗里剩余的米线。
　　“可是有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很无奈，这样也只能对已经失去的东西行动不是吗？那就是说，不能解决还未发生的事，对着未来有可能深受伤害的人，我还是一样无能为力。”
　　秋弥安静下来，开始把注意力转向碗里的食物。我背过身去帮她拿可乐，她咀嚼香菜的声音让人听起来感觉好像很悲伤。
　　花了很长的时间，秋弥终于看清洁白的碗底，我沉默着递给她已经打开的可乐，但是秋弥只是把它放在桌子上连碰都不碰，反而抬起头来直盯着我。
　　“怎么了吗？”我问她。
　　“没有……只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告诉你这么多。”
　　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完全没有想过大神会告诉我这么多有关她自己的事，害我有点担心这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的未来——虽然我从来就没有资格去为别人的未来担心。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介意的。”大神似乎心情格外好地眯起了眼睛。
　　“嗯……”我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出来，毕竟我知道虚伪的谎言有多伤人，“你说的太抽象，而且太快了，我完全弄不懂你在讲什么。”
　　原本以为秋弥会接二连三地向我发起可乐罐攻击，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笑了。
　　“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光是听离晓的描述，还以为你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咧！看来却不尽然。”
　　“呃……离晓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哦，你介意啊？真意外。我以为你对别人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当然完全没有兴趣。”我忍不住回嘴。
　　“好吧那就没有必要告诉你了。”
　　我咬住下唇，发现自己很焦躁，不爽地瞪着坐在沙发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的少女。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秋弥终于开口。
　　“她说你跟她很像。”
　　“唉？是这样吗？”我回想起离晓曾对我说的话。
　　“也没有那么相像啦，但是不高兴就不讲话、常常自言自语还有老是给别人添麻烦这些地方都跟以前的离晓很像。”
　　秋弥说得很过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能够如此风淡云轻地对一个自己的同伴作出如上评价，想起离晓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心情很复杂。所以离晓是因为担心和以前的自己很像的我，才会向我伸出手，邀请我来到秋弥的有求必应团的吗？总觉得自己现在在想的事情很无聊。
　　“你是想说，离晓其实能看到我是因为担心和她自己很像的我吗？”
　　“可以这么说，可能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秋弥很淡然地这样回答我。
　　“那么，秋弥，你有朋友吗？”我这样问她，“离晓，警官，王曦，老大，他们都有朋友吗？”
　　秋弥用她的那双澄净透明的眸子注视着我，然后，笑着说道。
　　“没有哦，我没有朋友，神没有朋友，舒泓，孤立者之所以为孤立者，就是因为他们仅仅是单独的个体，被社会和集体排斥，从来没有朋友的呀。”
　　我的十指在瞬时间骤然攥紧。
　　我不知道秋弥是怎样做到的，离晓是怎样做到的，大家都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去自暴自弃地做一个怪人的，但是我想我做不到。就像是一个铁定的事实一般，现实总是会无情地抨击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我和这些人一样，一模一样，被孤立，而且，没有朋友。
　　那么……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管我？！你也好离晓也好，既然不是朋友的话，就不要管我！”
　　我用我自己都从未想过的声音大声怒吼，似乎吓了秋弥一大跳。我愣了一下，心中各种扭曲的缠绕的，隐藏着的什么似乎要喷涌而出，而我忍住了，忍住了莫名的怒火，低下了头。
　　“不，没有，什么都……”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好难受。
　　闭上眼睛的话，我自己的世界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
　　那一定会是一个像同心圆一样的形状吧，我独身一人地站在那中央，周围不断地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明明看上去是那么近，那么近，却总是仅仅在我面前走过，他们也许会对我说话，对我笑，但是终究是隔着半径的距离。
　　像隔着玻璃的幸福一样，我就知道，早就应该知道，会有人主动来接近“可怕的舒泓”这样的奇迹……这种短暂而虚幻的梦境对于我来说……
　　“我要回去了。”我在想我的声音有没有因此而发出颤抖。
　　抓起书包，明知道这样表现得真的很明显，还是头也不回地向门口大步走去。
　　对于我来说……
　　根本就不存在！
　　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合上，秋弥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叫住我，我也同样地没有留恋地往外走去。
　　因为刚刚秋弥的话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心情，我不禁疑惑自己是怎么了。
　　想要和他人产生联系，想要和他人接触，从而使得大家关系变得日益密切，也就是人们口中的成为朋友。这种事情……我不是没有尝试着去做过，但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失败。
　　从来没有人接近我，所以我也再也不去接近任何人。
　　直到一个月前离晓突然的来访，自称神的少女秋弥和她的有求必应团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明明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加入那里，却一次又一次地到有求必应团的化学实验室里去。
　　原来如此，原来内心深处我还是怀有期待的吧，那个对世界充满绝望，以为一生都再也交不到朋友，永远地孤立下去的我……
　　知道我是在无缘无故地乱发脾气，但是。
　　心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纠结着，紧紧地抓着我的心脏，然后，用力地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