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神的少女与孤立的我》舒泓

9、Chapter 02（4） 推着自行车

　　推着自行车在街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对面正好是一间家庭餐厅。
　　那是一家子围在窗边的桌前温馨地吃晚饭，中年男子笑呵呵地把一大筷子青椒肉丝全部夹进了正在喝汽水的小男孩碗里，然后男孩似乎很不情愿地瞥了一眼父亲夹到自己面前的菜，一脸不高兴地用筷子把里面的青椒丝一点一点挑出来。
　　记得以前，我和我哥也经常跟父母一起到家庭餐厅吃饭。
　　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妈还没遇见某个可以一掷千金的大富豪，爸也不曾赌博贩毒。那时候舒澜很爱喝汽水，我就闹着也要跟着喝，我妈说总喝汽水对小孩子不好，我就闹腾着问为什么我哥能喝我就不能喝，哥一脸得意地对我说，他比我大上九岁，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
　　然后，爸笑呵呵地说，喝吧喝吧，小泓喝一两次汽水碍不着事。

　　对面的绿灯亮了。
　　我低着头推车过马路，腹部还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疼痛，眼泪却突然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从脸上流下来，一滴滴落在斑马线上。
　　可能一时冲动跑出来就是个错误，舒澜一定已经想到会有现在这个局面了吧，所以才竭力阻止。
　　但是，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这样的苦痛不是由我来承受的话，肯定就会落到舒澜头上了吧……不，也许对于舒澜来说那会是更深刻的痛。
　　口袋里的手机滋啦啦地振动起来，上面闪烁着的舒澜两个大字让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了闭眼睛，摁下了关机键。
　　手机顿时变得安静。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现在不想跟舒澜说话。
　　放下电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汹涌而出。
　　我低着头坐在花坛旁边哭了半天，嘴里满是咸涩的味道，肚子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后来直到似乎眼泪都干涸了，我才缓缓地从花坛边站了起来。
　　太多的事情都赶在今天一天了，都是遇到了秋弥那个瘟神……
　　“喂，你哭什么呀？”
　　正当我准备推车走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从身边响了起来，我惊诧地抬起头，才发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我前方的不远处。
　　“真逊，明明是个一米八的高中男生却还要挨酒鬼父亲的打。”
　　我咽了咽吐沫。
　　“这跟秋弥学姐无关的吧？”心里咒骂着说曹操曹操到，我试着尽力去掩饰声音中的哽咽，“而且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看我的笑话吗？”
　　秋弥从面前的黑暗中走出来，不合身的女生校服皱皱巴巴地卷在她的身上，娇小的身子装作酷酷的样子单肩背着书包（不过看那书包瘪瘪的样子我想那应该不重），再加上脸上那不可一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叫人哭笑不得。
　　“没错，我就是在跟踪你，不过我还没有闲到去嘲笑一个只会逃避的爱哭鬼。”
　　“我就是这样一个爱哭鬼真是抱歉了啊！”我愤恨地咬了咬牙，突然腹部传来的一阵剧痛让我倒吸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捂着肚子半跪在了地上。
　　那个死老头，下手可真够狠的，好歹是也是他亲生儿子好不好！
　　以前……
　　想到这里我的鼻头一酸，尽管心痛，却似乎已经没有眼泪了。
　　“唉，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秋弥学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用小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来，你先站起来，看你的样子可伤得不轻。”
　　我拉住秋弥冲我伸来的小手，重新坐到了花坛边上。
　　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敲击键盘，然后把听筒举到耳边，大声地说着：“啊？老大？我不是叫你在旁边等一下的嘛……嗯……对……这家伙不行了估计快挂了，你快点来……”
　　喂喂，难道我看上去真的是一副快挂了的样子吗？
　　秋弥以一贯的秋弥风格啪地挂上电话后，随意地把手机收到口袋里，紧接着坐到了我身边，淡淡地说道，“再等一会儿，我刚刚打电话给老大叫他开车过来捡我们回去。”
　　“为什么要帮我？”我咬着牙问她。
　　“因为我是神呀，”秋弥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高傲表情，“神的工作就是救助你们这些无聊而且渺小的人类。”
　　哈哈……
　　这家伙太过一本正经的话语逗得我想发笑，但是嘴角刚刚上扬，沉重的腹痛就让我脸上的笑顿时又荡然无存。
　　“我可没有代价给你哦。”
　　“不需要你的代价，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时心血来潮……才，才不是因为关心你，才一直跟着你的。”
　　耳边传来秋弥断断续续不知所言的话语，昏暗的灯光下，秋弥的脸上好像泛起了一抹怪异的红晕，明明这么冷的天……我怔了一下，转过头注视着她发红的面孔。
　　“真是的，好歹听别人把话说完好不好，这个有求必应团里所有的人，尽管不是朋友，但是却是比那更重要的，和我并肩作战的……同伴呀。”
　　唉？
　　我一时间望着秋弥发红的脸颊出了神。
　　“笨蛋，别盯着我看啊，色鬼！”大神同志挥起拳头，重重地在我头上来了一拳。
　　“喂，痛痛痛！你下手轻一点好不好，想杀了我啊？”
　　“哼，谁叫你用那样一脸愚蠢的表情盯……盯着我啊，笨蛋。”
　　看着秋弥逞强地又挥了挥拳头的样子，我不自觉又笑了笑，心里的阴霾顿时散去了不少。
　　“学姐离家出走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的呢？”
　　腹部的抽疼似乎逐渐痛到麻木，我缩着脖子，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些不明意义的话语。
　　本来我也没指望过秋弥会回答我，所以当她坦率地回答的时候，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嘛，就是想着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她的话语变得意想不到的简洁和干脆，“然后家里人来找的时候就玩失踪，东躲西藏地让他们再也找不到，就是这样。”
　　“你喜欢你的家人吗？”
　　“不喜欢。”
　　呃……这种时候秋弥接话倒是意外地干脆利落，也没有之前那些长篇大论难懂的理论，但是变得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我抿了抿嘴唇，一阵冷风吹过让我不禁缩了缩身体。
　　这个时候……舒澜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担心我而四处找我呢？
　　“但是，尽管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痛恨，最讨厌那些家伙了，但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家人，有着深深埋藏在血液当中的羁绊，不是吗？”
　　唉？
　　我咬了咬牙 ，还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却无论如何都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细细品味着秋弥的话，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十二月寒冷的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还有那细微的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阵阵剧烈的腹痛，这些所有的都告诉我，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活着。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句子：活着就是一切，活着就有希望。
　　是的，我还活着，但是为什么现在我……难过得恨不得想让舒子贤刚刚把我杀了呢？为什么那样的男人曾经……是我的父亲呢？还是因为……尽管讨厌，却还是家人吗？
　　不行了，脑袋里乱成一团。
　　从那个时候，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丧失了一切。
　　一切的一切，包括语言、思考、动作、亲情、友情……一切都被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好像用刀片割在心头最脆弱敏感的那个地方。
　　——小泓，我爱你。
　　——我不要你那让人恶心的爱，找你的新老公去。
　　——小泓，你别这样，跟妈妈走吧。
　　——那好，如果你真爱我的话，愿意为我而死吗？
　　突然而至的大雾，把眼前的所有景物都挡住了，哀伤在那个笑得苍凉的女人眼中无声地凝聚。
　　慢慢地，形成大片大片鲜血淋漓的伤口。
　　宛如横亘在心口上的，一片锋利的刀片，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可以感受到，刀片跟着切下去的痛楚。
　　那个笑得温柔而苍凉的女人，就那样慢慢地被大雾掩盖了最后的影像。
　　再也不会回来了……
　　“喂，舒泓！”秋弥学姐抓着我的肩膀一阵猛摇，“别睡，醒醒！”
　　听到秋弥尖叫一般的呼唤，我怅然地抬起头，但这个动作却因见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而停滞在了空中。
　　舒澜就站在我面前。他还穿着下午出门时的衣服，原本整齐干净的头发此刻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上下喘着粗气，呼出阵阵白雾。
　　难道说他是从家里跑着到这里来的？
　　“哥……”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在颤抖着。
　　但是就在那下一刻，舒澜扬起了手。
　　那一下并不疼，说真的，比舒子贤给我的那几巴掌都轻上许多，但是我却只感到疼，火辣辣地疼。
　　我张了张嘴，捂着被打的脸，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胸口里翻涌的是无法克制的绝望与难受，就像一盆冰冷的水迎面泼来，一瞬间从头到脚被浇得湿透，全身都沉浸在那种巨大的冰冷绝望当中。
　　好像之前的所有疼痛都是在为了这一瞬间而作预演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舒澜会打我，突然觉得心很疼，犹如被车狠狠地碾过一样的疼。
　　“你去找那个男人了吧？”
　　“——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是在这里？”
　　“回答我！”
　　我愣住了，眼前的这个舒澜好像不是我一直所认识的舒澜一样。歇斯底里地，双眼发红，完美的五官变得狰狞，完全没有了温柔与优雅，发疯一样地向我大声怒吼。
　　“……你去找他要钱了结果挨打了吧？！”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舒澜的声音其实跟我一样在颤抖着。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的，舒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紧接着，抓起我的衣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当我还在疑惑舒澜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的时候，他突然凑上来的骤然放大的脸，还有那响彻在耳边的话语让我感觉到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舒泓……你活该。”舒澜咒骂的声音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
　　“但是，如果我不去面对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对舒澜不合理的愤怒以及独断独行感到强烈的不满，我一把甩开他抓住我衣领的手，不顾外人的眼光更加大声地对舒澜吼了回去。
　　“爸拿了你挣的钱跑了，既然这样，就应该要把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回来，这有什么不对？！我是你弟不是吗？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别人家是怎么样的我不管，在我们家里，你只要好好念书，好好上学就行，但是你想想你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还怎么去学校？我说过了，挣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是说你认为我养不活你吗？！”
　　我看到舒澜连手指都在发抖，我们站在大街上，站在花坛边，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像两个疯子一样向对方怒吼。
　　“既然这样，你就别让那个男人把钱拿走啊！”
　　我忍着强烈的腹痛把刚刚要回来的百元钞票掏出来丢在舒澜手上，“只要念书就好？家里有钱的家伙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你还真以为我这种孤僻奇怪的人将来能考清华考北大？还是出国留学？开什么玩笑！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我们甚至连下学期的学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和那些根本都无关！我只希望小泓能拼命读书，享受校园生活，找到想做的事，成为了不起的人，只要……只要这样，我什么都无所谓！”
　　“开什么玩笑？！”
　　震怒已经让我抖动不停，几乎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自己一个人忍受这些恐惧在惊涛骇浪里游动都是因为想要帮助舒澜，这种想法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念书的人究竟是谁？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成不了大人物的人又是谁？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小泓……”
　　我想我真的是疯了，完全地疯了。从舒澜辍学的那一年开始，这件事就变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忌，谁都不会轻易提起。但是在愤怒之下的我，竟然口不择言地在繁华的街上喊了出来，并且犹如同山顶向下翻滚的巨石，一旦开始滚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本来爸妈就都是对你充满希望，而你却背叛他们，不是吗？！因为我的存在而害你做不到的那些事，现在换你站在兄长的立场加诸在我身上！你只是希望达到自己想要的！只是希望自己变回父母眼中的乖小孩！结果，我——”
　　从舒澜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凌乱的遮住脸的头发，还有那铁青的脸色。原来人在心碎的瞬间，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着他的脸说：
　　“如果没有我，你就能够继续当个乖小孩！你就能过你要的人生！如果没有带着我离开，如果我不存在，你……哥哥就能过得幸福！你因为这样而后悔！为了我的存在……为了带着我离开，而后悔……！”
　　泪水停不下来，说出口的话也无法收回。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那突然传来的腹痛，还是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感情全部都在这同一天涌现，让冷漠了太久的我应接不暇。
　　只有一件事。
　　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一场错误，本来就是不对的。
　　每个闪闪发光的日子、过去的幸福、或哭或笑的那些时刻、烦恼和学会的事，全部——眨眼间从指间溜走，或者，是在我心中一片片凋零落下。
　　我不知道后来秋弥学姐又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牧翔是怎么把我和舒澜厮打在一起的身体分开，然后又把我抬上车的。
　　虽然不知道，虽然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在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但是我知道，这是有生以来，我经历的心情变化最剧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