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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吱呀一声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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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顿时烂烂夏阳射入,照出简陋的房子里飞扬的灰尘。
“哟,醒了啊,今天好些了没?”申大爷笑得和蔼,满身仍带着江风腥气。他身后又窜进来一个同样缠着好些绷带的年轻人,兴奋地笑道:“大哥,我今早可是和申大爷一起出船了,补了好些鱼哪。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咱一起出船去!”
这刘介庆经历了与他亲大哥的死别后倒还是一样的开朗呵。虽然免不了担心,但这样总不算坏。
“谁说我没好的,我都说没事了还老是被你们押在这里,只能在附近走走路,都快发霉了。”
三人一同笑开来。
推算看来,我们是在一路往楚国腹地漂了一天一夜后才被正要返家的申大爷先后在江中发现,救上来的。没有被冲散,实在幸运。申大爷的儿子和儿媳都在几年前死去,只剩下了个唤作小鱼的孙女。他虽是楚人,也从我们的战衣上看出我们正是与他们战斗的秦人,却并没有加害我们,反而为我们治伤,并对其他渔民隐瞒了我们的身份。
对于这样的好人,我们怎能不感激?
闲聊了一阵,申大爷出去拿些药品和纱布给我们换药,小屋里只剩了我和刘介庆。
说了些今早的见闻,刘介庆满足地说:“我说大哥,这地方说实话真的不错,早出晚归自食其力,再娶妻生子度此一生。”
“呵呵这主意不错,二弟一表人才,娶个妻子不成问题。像你大哥这样的,就没人看得上咯。”我笑。
本是玩笑,没想到他很惊讶,再皱起眉很认真地上下打量我一番,说:“大哥都不照镜子?要是像大哥这样的都说差,那世上没几个人敢说长相好吧?嗯……虽然是柔气了点,可是一披上战衣那可绝对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啊!”
我越听越不对劲,连连喊停。有那么夸张么。再说又不是大姑娘,没事老照镜子干嘛?照了那么多年,看都看腻了吧。
我正想数落他几句,申大爷和捧着水盆的小鱼进来了,只好打住。
换好伤药和纱布,申大爷嘱咐我们,特别是我,不要剧烈动作,这偏远地方医药不便,要想好得快只能靠自己好好养伤。
我们应下,道谢。小鱼正在一旁绞干毛巾,我也叫了她一声,向她道辛苦。谁知她好似很讶异地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端了水盆匆忙离开。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不明白怎么了。两边的笑声倒是一同响起。
申大爷轻咳一声止住笑,什么也没说,嘱咐了我们几句也出去了,一脸慈祥。
这二弟就没那么好了,一等申大爷出去就马上在我耳边说得得意:“看吧,还说没人看得上,小鱼刚才可是红着脸出去的哦~”
我横他一眼:“去去,人家还小姑娘,这地方难得有外人来,我也没怎么和她接触,不好意思和陌生人讲话有什么奇怪的?”
闹了一会儿,我正色道:“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哦。”他也是心知肚明的,闻言便改了嬉皮笑脸,与我商量去处。
其实我又如何知道应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呢。
只是在去任何地方前,我必须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全。没有消息那么久,他是否在我清醒或昏迷的时候病入膏肓或命丧政变,已经成了我夜半时惊冷汗湿的梦魇,每每难再入眠。
十天后,我们告别了申大爷和小鱼。大爷什么都没问,只是嘱托我们要小心,保重身体,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的确是感动的。在这难分对错的战争中遇到如此质朴善良的申大爷爷孙,却只能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楚相姬授本是楚王宗室,身份尊贵又加位高权重,可惜奸佞不公,竟为了保护封地的良田而力劝楚王放弃坚壁清野而取下策放赢燃入关而战。身为督战却不懂兵法,处处制肘,不过三天便率众弃城。回到楚都大肆散布恐慌,得到楚王诏令,与秦议和。
有如此佞臣受宠,即使再多几个耿国茂又有何用。
议中,赢燃忽接快马飞书,只留下诸将与楚国商讨和约,稳住楚臣,却在同时秘密亲领大军全速东进。终在丰阳失陷不久赶到相救,旋即克复。那之后,两军后撤,再无战事。
而我们如今坐在楚人的船上,终于可以看看这楚江两岸已经平静如夕的风景。
暖风熏面,水鸟翻腾略水,只一派和平宁静。
那一刻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深刻,每每回想,总是如同陷入巨大流沙,欲拔不能,胆战心惊。真的以为,就会那样子死去。然后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过芸芸众生之一,连自保都不可得,还妄谈什么一腔热血济国救民,着实可笑无比。
人人不过是小小造物,猜不透这造化,也改不了这造化。不是锲而不舍的人不多,只因人定胜天的太少。没人可以无牵无挂,没人可以一眼看穿,也没人可以扭转乾坤。以往坚信的那些仁义豪侠,换个角度,不过是迂,是傻,或者什么都不是。
滚滚前尘,命中与我交会的那些人,犹如在夏柳依依的小道上相遇的路人,终不过擦肩而过,甚或如隔了这江水的我与那岸边过客,连错过也未知,已匆匆成为过往,两两相忘。
现在我总算想明白,有时就要糊涂一点,安于现状一点,目光短浅一点,自娱自乐一点,这才是这人生的游戏规则。
只愿完成那最初的念头,自由地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浪迹天涯。
可是却在这迈脚下船的当下愣住,只盯着现时脚上沾满灰尘泥土的蓝色布鞋动弹不得。潮湿的酸涩苦闷便瞬时如细长坚韧的水草,层层将心口紧紧缠绕。
丰阴之役前,我又几时穿过这种鞋呢。算来也已穿了一个多月,却直到此时才发现这区别。
苦笑。
繁花一梦,天上人间。
把两人的战甲拆卸开卖了不少钱,同时在船上帮工,便一路顺流而下,打算取道韩国入赵。
在一个三叉航道稍事休息,再次启航几日之后,有旁人告诉我们从刚才岔口的另一条走会快上许多。我和刘介庆商量一会儿,便告别了相伴了半月的船主及船员们,下船赶回三岔口。
在那里又进了休息过的同一个茶楼,正是客流旺时。我们便自行拣了个座位,等伙计忙完那边赶过来。
闲聊了没几句,就听到掌柜压低了的声音从身后不远传来。初闻不觉什么,却是越听越心惊。眼神示意刘介庆,他便也停了四处观望,凝神细听。
“前几天有艘货船靠在旁边的渡口,下来些船工来喝茶。本来这再平常不过,哪知昨天四五个人拿了两张图来问人,听口音好像都是秦人。”接着他把他们所问之人的相貌又大致复述了一遍,啧舌道,“我想了想,才想起确实有那么两个后生来过。那两人虽都和其他船员一般邋遢了,却不知为何一眼看去就觉不同。想我这大把年纪了,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待了数十年,可谓阅人无数。只不知那两人惹上什么麻烦。其中一人韩国口音较重,另一人倒是秦音分明,搭的船也是往韩国去……”
听至此,我不禁暗笑。
描述的那两人的长相,和我俩像有七八,那图上画的大约更准些吧。
本来是为了在这刚与秦国停战不久的地方行事方便些,况此地与韩较近,才用幼时听惯自韩入赵教授课业的韩太傅的腔调说话,没想却在这时派上用场。
真是天助我也,让我们在这时候调转方向。
不论来者是赢燃的人还是伊姬的人,我和刘介庆都已决定不再回去了。宦海沉浮,命悬人手,还不若平民小卒,逍遥一生。要是他们认定了那两人就是我们,就让他们一路往那支线找去好了。
我和刘介庆默契地同时站起来,趁伙计还没来之前匆匆离开。
搭上另一条水路的船,经过大半月兼程,终于来到韩国边境。
没有通关文谍,最快的入关方法就是混入流民之中,入城后再寻机离开。
途中与一个年老流民结伴,一路上条件糟糕,又为防暴露而不敢使用银两,但三人互相扶持,倒是也不觉辛苦。
五六天之后,便至韩边城郊外了。
由此至关口,还有相当的距离,何况结伴的老人体弱步慢,走至夜晚,又不敢继续往前进入树林,只好先露宿一晚了。
夜半时,那常常笑称自己是无忧老叟,一路上乐观开朗给我们讲了很多有趣见闻的老人竟然病倒了,发起高烧。我与刘介庆轮流寻水照顾他,却一直不见退热。
老人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偶然能语时安慰我们说没事,继而又昏沉过去。
忙活了两个时辰,却又忽然听到马蹄声传来。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双双攀上附近唯一的一棵树,趁着今夜的好月色探看来者。
呵,还在担心他们身着便服无法认清是哪路人马,可只看那为首的,竟是我在卓世恒帐中认识的赢炫诸将之一。我们俩算是拼死守城的忠将,又是不愿归队的逃兵,落到他们手中还有好事吗?该作何打算便不言自明了。
夜静,那马蹄声已至,人却还有一段距离。趁此时离开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飞身下来,看着正不省人事的老流民,两人相视,却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不明白时间紧迫,将他也背入还有些路程的树林是不可能的。但又不愿将他就这样扔在这里。他年事已高,又体弱身虚,等我们从树林回来,可能已经……
吸口气,我转身。可是刘介庆却一个箭步上前,想背起老人。
我大惊,一把拉住他:“你这样不但救不了他,而且会把自己赔进去!”
“可我不能见死不救!”他低吼,不放手。
“连自己也救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救人?”
“……可我不能只救自己!”
“你带他走,就能救他?我俩也会搭上命!放手吧人各有命,或许这样我们都能活下来。”
“大哥你先走吧,不救他我有愧于心!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你怎么和我以前一样幼稚顽固!”
争执间,马蹄声愈近,两人都愈急愈固执己见,险些大打出手,直到已经来不及离开。
“大哥,”他也知道事态的紧急,终于一下子站好,神色恭谨绝对的肃穆,沉痛道,“我和延哥都敬重你的谋略胆识,才冒死援救丰阳城。延哥死了,我现在又连累你。我无脸见延哥和你……”
“该死!”看他还要说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低吼着骂了一句,怒中迅速一掌把他打倒。
不去管躺在地上睁大眼睛迷惑不解的刘介庆,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什么躲过这一劫的办法。
然后那五骑人马到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荒郊野岭,渺无人烟,三个穿着破烂的人挤在一处,两人低头轻声呜咽,悲苦难状,时不时拿个破箩嗓子干嚎一句不要死你死了我们兄弟俩怎么办。唯一能看清容颜的就是横在两人中间的病重老叟,面容枯槁,已然昏迷不醒,苟延残喘。三人身边是胡乱堆放的芭蕉叶之类,里面还剩一些水,错杂胡乱地堆放一处,场面凄惨无比。
于是连盘查都没有,马上人只是将速度放慢一小会儿,又接着尘土飞扬而去。而我们装模作样地继续干嚎,直到确认他们已经听不见才停下来,轻笑间背起老叟用最快速度往反方向奔去。
拿出银两让一脸嫌恶之色的客栈店家闭上嘴,我们将老叟安置好,又叫来大夫。
从黎明忙到正午,老人的病情总算安稳下来,开始退烧了。而我和刘介庆也开始为接下来的出路担心了。
照这样看来,秦国是不抓到我俩不罢休了,花那么大人力物力在别国境内。
实在想不通。伊姬那边来说,只要让我们受到没顶打击,再将我们赶出政局就好了吧,何必赶尽杀绝?赢燃那边,又有什么理由再来寻我们?
正商量时,听到客栈已多起来的人中有好些人为什么事议论纷纷。只听到个赵字,便让我立时安静下来,凝神听去。
当听到这次作为赵国慰和使者出使楚国,同时遍访名医以救权势遮天却忽罹绝症的大司马监国赵熏的就是我近十年的好部下兼好兄弟蔡少儿时,不禁满腔热血沸腾,欣喜难状。
其实我这一行,即使平安到达赵都邯郸,除了非常容易被人认出来外,又怎么能轻易接近皇宫,更别提入宫确保熏的安危了。现在蔡少儿孤身在外,楚都认识我的人又少得多,如果我去见他,扮作随行跟他回去,既掩人耳目又能容易很多通过他的关系见到熏,回国之后的安排也可在楚国早早商讨,实在令人兴奋安慰不已。
刘介庆只知我急于回赵救一好友,也很同意我的做法,当下便决定料理完老人的事马上启程去楚都郢。
在出发之前,这身流民装扮已经被追踪到,是不能再用了。置办好平民衣装,休息了一夜,老人也能走动了。
大致询问好路途,我们交给老人一些银两,向他道别。
夕阳残照,风光尚好,鞭声迭起,尘绝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