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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六月,已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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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已快行至需要支援的东线战场。就在这时,另一路援军也来会合。那领军的一行将士几乎全是伊姬的人,而和赢燃一样随军的人,便是一开始将我扯进这整个事件的伊姬长男,平王赢炫。
对这个人,实在是有些咬牙切齿的。要不是他,或许此刻我已在哪座无名山头闲情野鹤放浪形骸。可恶的是他除了当时把眼光放在戴优身上,还似乎颇记得我的长相,全员会议时斜着眼睛又看看我又看看赢燃,相当不怀好意。要命的是我只要想想他在想什么,便是满脑子的呜乎哀哉哭笑不得无力回天。
谁让那谁谁竟然在他的地盘用那种方式带人哪。
要伊姬放弃这个让她唯一长成的儿子赢炫立下战功好与赢燃争位的机会又实在不可能。
她既然当不了皇后,自然就把筹码押在赢炫身上。太后的地位可是比皇后高了一大截。
如预料之中,赢炫一来准没好事。
他带来了份前线战报,战场最重要的南线吃紧,急需一批人马支援,带了主力又素来与赢炫不合的赢燃自然义不容辞奔赴而去。而赢炫又莫名其妙用了些军需理由留了卓世恒的部队,我也只好跟着留下来,继续奔东。
赢燃自从上次的甩手走人后就有些不太对,开始躲着我,必须见面也是尽量不与我对视。此次临行,我不论于公于私都应该去送行,他也只是草草说了句多保重。
难道我“抛妻弃子”这罪状就那么大么。即使照一般流亡之人来推断,也不至于不问问隐情就这么发脾气吧。
最后得出一结论。这人,实在不是我能想明白的。
而二十日后,这赢炫便让我们驻守在东线的已得楚城丰阴,而他自己则带兵继续南下向东攻楚。
站在丰阴城楼上,暮色苍茫,江风呼啸。北望滔滔丰水,和那座隔岸相望,我受卓世恒命即将前往驻守的丰阳城,只觉一股不安与暗藏待发的阴谋意味涌上心头。
特地将我们和原来从属的大军分开,又二话不说将我们扔在这个地方,要说什么赢炫和他背后的伊姬什么目的也没有,那也太看不起他们,看得起我们了。这里是东线中段附近,随时有遭楚军攻击的可能,而一旦我们受损,南北秦军即可过来支援,也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现在只看楚军有什么理由冒着被两面夹击的危险攻打这里了。
回头,一干众将立在身后为我送行。一行祝酒之后,便各道珍重。
刘介延和刘介庆两兄弟送我出丰阴城。临别,拍拍他们的肩,也只能隐讳地说一句:“万一有事,切不可固守成命。”
可惜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放在心上,只与我抱拳一礼,当作是礼节性嘱咐了。
我在心里轻叹一声,抱拳回礼。
只是时机未到啊。
一旦到了,恐怕也来不及了。
呵,可我一没有下令的权利,二不想太出风头以招来更多麻烦,三是还有些私心不愿为秦人卖命效力。既然至此,我又有什么好多说的呢。
到丰阳城时已然入夜,灯火初上,与凤阴城中更显辉煌的万家灯火遥相辉映。
茫然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在赵国的那些征战日子,在这秀土之上的人们也与我那些誓要守护的子民重叠在一起,一样正受着战火煎熬。
而此刻,山雨欲来,我却只能坐看这风贯满楼。
预感越强,便越是焦躁不安,夜难入眠。
终于在十多日后的午夜时分,有情报使从丰阴渡河而来,我忙搁了酒瓶从屋顶上飞身下来接待使者。
使者告诉我,今天下午,东城守将耿国茂派人给卓世恒送了降书!
丰水的支流隔开了丰阴和丰阳城,而隔着主流与我们相望的河东城还是楚国地盘尚未攻下。这丰水说宽不宽说窄却是不窄,而这个季节是它水流最急最湍的时候,秦军也暂时把矛头指向相比之下易于攻取的下游诸城,为什么耿国茂会舍弃这大好的防守机会忙不迭投降?
在我离开赵国之前,并没有听说过楚将耿国茂此人,离开后更是接触不到这些。对此人的生平品性只能从其他人的道听途说中得知一二。上任只两年,从不出风头,却是一直宽厚待民,政治清明。他的降书中说他身为父母官,即使背上叛国骂名,也不愿眼见黎民百姓于残酷战火中哭号。
未见他动过兵机,很难猜他到底有多大实力。可他选在这个时候投降,实在蹊跷得很。
更不妙的是,凭我对卓世恒的了解,有这么好的肥肉白白送上门,又仗着周围有秦军支援,是不论自己兵力如何都不愿别人抢到这么好立功机会的。
这就糟了!
让使者稍适休息,我马上回屋写了一份书信给卓世恒,例述目前形势稳定,河东城尚未受战火之灾,城坚粮足民心稳固,况正值丰水汛期难以东渡,耿国茂一无强敌逼境之忧,二无天时地利之违,三无民心浮动自保之需,何为于此时送上降书?若贸然派兵渡河接管,则很可能受四面楚军包围。一水之隔,援军难救,实难全身而退。况若这本就是诱我之计,那耿国茂一旦反戈,则必形势大乱,丰水之西亦可能不保。现秦军前线形势大好,只等攻下南面诸城趁势东进,到时这河东城只剩孤城一座,何愁不可指日吞并?
洋洋洒洒,晓以利害,只望他能听进一言半语。又连写了几封信给其他将领,陈述的同时也拜托他们力劝卓世恒不要莽撞行事。
其中给刘介延兄弟的那封,我特意在末尾再次注明那句话:万一有事,切不可固守成命。
太过意气风发的人豪则豪矣,却也是最容易被牺牲掉的人。
写完,托使者带回丰阴,便招人连夜研究东城及其周围情况,从地形到各楚将的才能人品,细细梳理一遍。天刚亮,就派人询问当地百姓此季的地理气候,急于找出楚人这一动作可能凭借的未知条件。
在焦急中过了一天,却只等来一个半好半坏的消息:卓世恒接受了耿国茂的投降,却没有派兵渡河,而是让耿国茂带着弃械的将士一同渡河过来。
谁都知道他这么一过来,就是当俘虏的命吧。会不会过来,又为了什么过来。真的如他所说,还是其他什么策划中的阴谋?
而正在我思忖间,裨将上报,已经打听出来这地方颇为奇怪的一件事。当地在这个季节会有种奇怪的大风逆转现象,现在已刮了不短时间的北风,再过不了一些日子就会突然转为十分强劲的南风,过一个月风力才会开始转小。
闻言,我脑里飞快地把那些丝线连在一起,越想越是冷汗涔涔,直到一拍大腿惊骇出声。
这场戏的排演者若是耿国茂,那我得连赞他三声好了。
不管是我们过去还是他们过来,只要等到不久后的大风逆转,南风之下由北而来的秦军给养及援军就被全数切断,到时里应外合,收回数城不在话下。一个月,这样子的一个月时间,足以将丰水支流以南的全部楚国失地收回了。
高,实在高。
这耿国茂只需经此一役,便足以留名青史,成为这时代楚国的顶梁之将了。
仿佛回到从前,我越是对对手佩服不已,便越是心如火烧,联想到一旦失手便会出现的生灵涂炭。每每将见惯的沙场上白骨累累的场景套到守护了数十年的百姓头上,便是一阵心慌不已。
一时根本分不清脑中那哀号百姓到底是赵人还是秦人,或许无论何者都不是我所愿见。我提笔急急手书一封,将此时此处的情况及我的推想全部写明,希望他能尽快带兵支援。
不是不无奈。这个时候,我既然确定不能说动卓世恒,能依靠的竟然只能是他。
我不知道他看了会做何想,也不确定他是否会见信立发,或许还能赶上。又或许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自寻烦恼,嗤笑一声放于一旁不再理会。
哎,我在为他的百姓忧心欲焚,却还要担心临别前那奇怪的状况会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暗叹一声。
写毕,让快被我的一串动作吓呆的裨将将这信交托使者,全速送往数百里之遥的赢燃手中。
赢燃啊赢燃,莫让我失望。
惴惴不安中挨过将近十日,耿国茂的船队出发的消息终于传来。而我亦知此事至此已无法逆转,除非奇迹般让最后一个微弱无比的可能成真:那耿国茂果真是为避免战火而来。
然而奇迹总是那么不容易发生。在他们的船队即将靠近此岸时,耿国茂一声令下,他所在的船只上红旗立倒,于是全部的船只掀开原为遮盖粮草而设的布幔,顿时利芒闪耀。下一刻,将士人人手执武器喊杀震天,将岸上欢喜迎接的卓世恒一行吓得急忙后撤,士卒自相踩踏无数。
我在丰阳城楼上远眺到此景,愤然一捶在石栏杆上,转头急命派兵援助丰阴。
幸亏了被我反复嘱托而终于答应备兵在近的刘介延兄弟,才没让耿国茂趁乱一举攻下丰阴城。被吓得急退的诸将也逐步部署起来,局势总算没有一边倒得太厉害。
出乎我的想象,这耿国茂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一见败露,也丝毫不见混乱,从容镇定地指挥可算是孤军深入的手下,相当巧妙地抓住了一开始的大好时机,中间突破后马上形成严密的包围圈。渡口附近地势狭窄,卓世恒即使有大军也掉转不灵,而楚军灵活机动,竟硬是从正午一直战到入夜,还将包围圈围小了些。
若是有机会,真的是很想好好与这人一较高下。可是现在,我最多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将损失减到最小,让他自行退回河东城。
入夜两个时辰后,我不顾反对,秘密下令所有驻守丰阳城及附近的军队全部暗中渡至丰阴城,并让带领的将士以太子赢燃援军的名义投入战斗。又布置了一批小船在丰水上,插上赢燃的标志,在楚军援军将至时若隐若现地游曳江上,造成赢燃的先头水军已至的假相。
赢燃现在正与战败请降的楚亲王熊越订立和约,让楚军以为他在同时将军队调来支援也不是不可信。况我白天已派兵支援,现在倾尽全部兵力冒充援兵致使江北全线空虚也是极险的一招,只望能让他们迷惑一阵吧。这时候风未转向,楚军逆风渡至江北与我未疲之师作战还不若直接退回河东城。如若赢燃真的按兵不动,便只能赌这一把天公作美,迟些变风,求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激战直到第二日清晨,探子来报,隔岸的楚军见到我布置的船只后果然逡巡不前。而我知道耿国茂军的攻势亦在昨夜夜半得知我大军来援后便降低很多,只等楚军后援提高士气。这下子,他真的是攻已无势,退又无援了。
而这时,忽又有信使来报,说赢燃真的在议和拖住楚军的同时,暗中亲率大军来援了,距此不过一日路程。我闻言顿时大喜,掩饰不住兴奋情绪,人还在城楼便直欲立时祝酒畅饮。与我同在的诸将俱是轻松下来,彼此相视大笑,豪气顿生。
将近正午,城中上下仍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之中,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宽慰不少。赢炫部将之一,驻扎在丰阳以西的周健,见丰阴形势危急,竟不顾赢炫的军令私自带领了几十人敲开丰阳城大门来援助了。
虽然对他了解甚少,但此时此刻被他的豪言壮语所感动,我用最周全的礼节接待了他。
此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周健,却如同晴空霹雳,只需一声,便将我击得晕头转向,待得站稳,早已回天乏力。
午后时分,我突然得到城楼上哨兵的消息,一大队竖着耿字旗的楚军残部竟然已渡过了丰水,开始在丰阳城靠岸了!
我大惊失色,一把揪住来报的人,厉声质问为何现在才通报。他哆嗦着断续说,是因为周健将军带来的人一直说那是卓世恒部将耿才金的船队,午后雾气又重,直到现在才看清。我一听,便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浑身凉透。立时询问此时周健等人的动向,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喊杀声猛然响起,而我处驻守城外的不过老弱残兵,即使来者只是小部兵力又如何抵挡得住?金铁声如同泄闸的洪水快速靠近城门,而此时城内亦突然响起哀号声与喊杀声。
等我冲下角楼,便被眼前混乱血腥的场景镇住了。
城门早已尸横无数,而一边提刀砍杀冲上来的军民一边打开城门的,不是那个爱国胜命的周健和他的部下还会有谁?
一时血气翻涌,直欲放声长啸。
若不是受高层者指使,这周健又何敢凭这数十人自家放火?
想必那大批楚军,也是派人引过来的吧!
我恨!
就算是我与你伊姬赢炫有不共戴天之仇,又为何牵扯上这整城的无辜百姓因我殉难?难道他们不是掌国者最该爱最该护的子民?难道却连鱼肉都不如,只是为了铲除一个认定的敌人而顺便倒下的无用尸体吗?!
我瞠目大喝一声,提剑便冲向周健。
他闻声转头,见我,大骇。却不料此时城门已开,竟有无数箭矢射入,我只一心冲上欲结果周健性命,掉转不及,臂中一箭,险险避开剩下的箭雨。
接着,便是大批楚军杀入,与我军残余和自发包围家园的平民百姓战在一起,顿时血雨尘土火苗混着哭号纷飞如没顶天灾,小城顿时变为修罗地狱,不得拯救。
我杀红了眼,只看到周围全是敌人。每每救下一个平民,却在转身杀死一个楚军后发现那个人已被另一个楚军杀死,心焦欲裂。
暗无天日的一个时辰后,忽然有另一股秦军冲入城加入战局。我又惊又喜,这才看清为首的刘介延和刘介庆。不久,我们战在一处,才在打斗空隙中得知他才是真的见楚军渡河,又已知我假冒赢燃倾全力援救丰阴,才违背了卓世恒的死令私下带领愿意跟随的亲兵过来支援,一时感慨万千。
可这稍微的轻松亦抵不过多久,便被另一种绝望代替了。刘介延与刘介庆的亲兵加起来亦不过数百,誓愿以死相随的又只占其中一部分,抵抗千余楚军,亦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我自知反击无望,便奋力拼杀,只欲与其他人一样战至最后一刻,与城共存亡。可是刘介延兄弟却拼死要救我破围。而我只不断下命令让他们住口。
有可不坚持,也有誓至最后,这不关性命,只关乎尊严。
可是在那个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刻,我还是让步了。当刘介延硬要刘介庆拉我离开,忍着重伤质问我若他们兄弟为我而死,难道我也要抛弃性命让他们白送命,又反过来对我说了那句“万一有事,切不可固守成命”时,心里只觉一片震动,似有雾气朦胧双眼,不能再话语。
最后,由刘介延掩护,我和刘介庆在早已迷漫的暮色中突围而出,却已四顾无路。分明听到身后刘介延最后的一声怒吼,却都咬紧牙关死死紧握拳头往前跑,不敢去看那一幕,直到崖边。
追兵即至,我和刘介庆双双受重伤,已无力再突围,便在一个对视后重重击掌握拳,一并纵身跳下。
呼啸的江风霎时吹冷我的热血与疯狂,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唤起骨髓中对死亡的恐惧,震颤仅剩的清醒神经,忍不住一阵颤抖。
堕入江水的一刻,仿佛全身筋骨都被那巨大的冲击打散。急呛了几口水,余下的神智也被冲得支离破碎,不过挣扎数下,便尽虚脱。
撑开沉重的眼皮最后望一下不远处沉浮的刘介庆,和那仿若天际的岸堤,只好最后笑一声,沉入黑暗。
生死祸福,全由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