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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果然最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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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入了楚都近郊,搜寻我们的人便越来越少,等我们进入郢城,已经基本没有刻意掩盖行迹的必要了。
找了一间茶楼,让伙计把一纸信笺送到赵国来使所住的地方,便坐下来品茗休息。
刘介庆本不是郢人,到了这里,少不得要东看西瞧,感受一下别国国都的繁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他的感叹,我悠闲地或喝茶或听旁人闲聊,享受这一路风雨兼程后难得的轻松。
“自从楚国之战胜利班师回朝后,秦太子又回到三年前英名神武的样子啦,变得更加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连连扳倒伊姬那边的势力呢!”
听到这半月来常能听到的流言,我笑一声。
莫不是还有牵绊未了,竟有这种巧合。赵使来楚不过半月,赢燃竟然不顾自己刚作为敌将又兼敌国太子的尴尬身份,也作为和平使节出发来郢。现在下榻不过几天,便早搞得郢人乃至全国人言纷纷,全围着他打转。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是好的,但也用不着莽撞行事。这楚国,究竟还有什么让他挂念至不惜以身试险的事情。
呵,那人的思维,一贯的摸不透。
这说话人是秦国口音,八成是随赢燃来楚的侍从吧。
空穴来风,必有源头。看来赢燃这头游戏人生的狮子终于决定醒来了。
“他将平王所有参与丰阳谋变的人全都处置了,听说那个什么周健的,死得特别惨。”另一个人说。
如此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猜测起赢燃此次大变的原因。有说被逼反抗,有说时机成熟,零零总总。
最后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颇为得意的语调:“我说老兄们就不知道了吧。真正的原因才不是那些哪!”
“那是什么?”
一阵卖关子,那人才终于压低声音说:“真实情况是——以前的白四姑娘,太子殿下曾经深情的恋人,现在尉家新守寡的少奶奶回来啦,王师回朝时就跟着住在咸阳了!”
我一惊,举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怎么回事?”
“尉家少爷战死了?”
“我们怎么都没听说?”
“你们先别忙着问嘛,听我慢慢说。”他清清嗓子,“这件事连秦国都保密,没人声张,大家也都没想到。我二叔就在白四姑娘所在的驿站当差,这才知道的。白四姑娘和太子殿下那是青梅竹马啊,真可惜嫁了尉家少爷。现在好了,尉家少爷战死沙场,又可以和太子殿下破镜重圆。”
啧舌之后,一人道:“说起来三年前秦太子还真不好过,母后薨了,紧接着连爱人也保不住,嫁了别人。也怪不得那之后就意志消沉。要不是秦王顾念旧情一意偏袒,说不定那时候就被伊姬娘娘一锅端了去,连太子都没得做。”
“也怪不得白四姑娘。她的聪慧善良可是咱咸阳城里人人称赞了,又生得漂亮,和咱太子爷天生一对啊。哎,可惜后来对尉家少爷一见钟情,嫁了过去。还记得不,当时全城的人都为之叹息。”
“尉少爷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现在好了,尉少奶奶又变回了白四姑娘,太子爷也重振雄风,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打败伊姬娘娘的势力也快了。到那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啦!”
“唉唉怎么这么说,应该是因为白四姑娘回来了,所以太子爷才一改颓废,为他们的将来好好打拼才是!”
几人大笑一会儿,又扯到其他话题去。
我听完,有些莫名空落。
是了。当初他为了白四姑娘而消沉,现在又为了她而全力奋起,理所应当。
你又为什么失望?难道你真以为,他的那些改变是为了你吗?
突然听到自己心里浮起的这些话,被生生吓了一大跳。
我怎么会这么想!
急急打消,竟又慌乱不已。
那么点时间培养的感情,还夹着互相猜忌,应该连兄弟之情也算不上吧,又怎么比得上他们失而复得的男女之情?
呵。
自己不是已决定与这些秦人斩断瓜葛的么,何况,他们本就是该在一起的。
压下那不知何处而来的焦躁,却也没了悠闲品茶的心情。
“回去吧,反正在这要待好些天的,让你看个够。”我笑道。
“好。”刘介庆大概没听到刚才那些人的话,笑答着利索站起。
是成是败,都随他去吧。反正从此,与他不再有交集。
只能在这里,祝他和那白四姑娘幸福了。
两日后的夜半,我孤身一人,站在郢南郊废弃的庞大寺院里,静静等待蔡少儿。
为防意外,那封信我写得很隐讳,但他应该还是能看出来一些吧。
若他不来,便只好另行他策了。
这一路急行,都在同时密切寻访医术高超者。即使无法相认,至少可将寻到的几人荐给赵使,多几分救熏的希望。
月入乌云,一片黑暗,这荒郊野寺,倒是更显凄凉阴森。
恰在这时,听到几双脚步声,一直在这殿外站定。
吱呀声伴着灰尘响起,来人都披着大黑斗篷,走进来,与我照面。中有一老者白发长髯,身着医者服侍,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甚清。
或许蔡少儿就是以访察这医者为借口,避开人言来见我的吧。
至此,确定正走上前的人便是蔡少儿的心愈烈,强压激动,我也上前两步。
“王爷,好久不见。”蔡少儿站在最前,一把掀开篷帽,脸上满是欣喜,已激动得双眼湿润。
“好久不见。”我笑。久别重逢这十多年契友,怎能不感动。
正待迎上,却在恍惚几不可见的夜色中看到他的拘谨与眼底沉重的矛盾与担忧。
“……怎么了?”
没人答话。正疑惑间,只见他身后那医者慢慢扯下覆盖了半张脸的长髯,走至稍明处。嘴角一吊,向我微笑。
月亮穿云而出,从殿顶破开的洞中直射下来,只照得那人润如玉,冰如月,浅笑如风。
在外人看来,这是幅美丽不过的场面吧。却让我在一愣之后从头冷到脚,好似被乾坤手点住全身穴道,动弹不得。
“怎么,有必要惊喜成这个样子吗?”他低声笑道,眼中却精芒暴盛。
手心早已汗湿,惊讶不明所以混着放心与之后更凶猛的担忧袭来,只站在当下不知所措。扯动僵硬的肌肉,半晌才出声:“……熏?”
“现在才认出来,要惩罚哦。”长高不少,笑容依旧甜美如夕,可那眉眼间的改变清晰至此,竟让我一阵心疼。
历经磨难,青涩褪尽,无形中张扬的王者气息。
这还是我的那个小小人儿么?
熏摆了摆手,蔡少儿就和剩下几人退了出去,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歉意。
我微笑,示意他放心。是我没想到熏竟然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身来这帝国腹地。他就在身侧,蔡少儿又怎么隐瞒得过去。
“……念儿还好吗?”
“念儿很好,只是老问你去哪里了。可是我过得不太好呢,你也不问问么。”
我沉默,自知有愧,低头半晌,才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到郢来。”
“……来抓逃犯。这个理由可合格?”
不愿说么……
“……那场大火,骗了你多久?”这时候,我还笑得出来。
他双手环胸,一首摸了摸下巴,也是好整以暇地答道:“相当周密呢,骗了我大概有一个半月。”
是么,还不错。
看你精神爽健,面色红润,动作利索,眼神犀利,那个什么病入膏肓全是骗人的吧。算起来,我为这担心早不止两个月,若不是现在拆穿,我指不定还要被骗多久。
呵,我认输。
“怎么识破的?”
“总会有破绽的。而且,我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何况你千无奈万无奈,也不该使出那追月旋风箭。”
叹口气:“那又何必亲身追到这里来。”
“我还来不及去秦,就听到你堕崖的消息。在楚国乃至周边全力搜寻,却一直没有结果。只好赌一赌这最后筹码,亲身来到这里。我重病求医的消息也不是一点都没用的不是,起码让你自投罗网。”
原来不止两路人马在找我,我苦笑:“……你来这里,国内怎么办。”
“郑梁的能力我很放心。”他语气轻松地回道。
有些惊讶,接着赞叹。郑梁,早风闻他能力卓越。能将隐居的他也收入帐下,的确是如虎添翼。
可是……
“……你放出消息说你病重,那帮大臣欲加谋害,现在你在这里……”
闻言,他不禁笑出声来:“我自小崇拜的睿王爷,都看到了这里,应该能猜出来了吧?”
我皱眉。混乱的情绪已平息,思索片刻,道:“……以大乱求大治,你确定能掌控得住?”
他鼓掌三声以示赞赏,笑道:“不错,我就是要趁着最乱的时候把剩下来的残党全部揪出来,一并处置完。”
“那也不必你亲身到这郢城来。只要躲在邯郸附近,避开可能的袭击不就行了。远在楚国,指挥不灵,有什么情况处理起来也太不便。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即使你有千军万马,又怎能马上远从赵国赶来相救?”想至此,我以手抚额,头疼不已。
“无论如何,总比缠绵病榻任人宰割好吧。你听到那些传言,有没担心过我?”
我点头。
这是当然的吧。
看到他毫发无损地突然在这里冒出来,惊讶是惊讶,但也算放下心中大石。
人没事就好。
“为什么装死,在我最需要支持的紧要关头离开?”
听到他突然转沉的语调,我看向他平静之下按压痛苦的眼睛,不禁沉默。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长长的沉默之后,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边吼边摇,激动得好似发狂。
不论如何,我总是有愧于他,此时只能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我只是有离开的理由。”咬牙,我挤出这么一句。
虽然那理由,如此自私。
“呵!”他停住摇晃,却并未放开,只越钳越紧,危险地慢慢质问,“是么。那么,你就没有留下的理由?”
“……”
他一把将我推开,冷笑道:“我还以为,你还有留下来的理由。真是不好意思,我自做多情了。”
听到他几近发颤的语调,却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心酸。从地上爬起来,我走近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说不出口。
叹。苦笑。只不过想要自己的小小自由,到此刻却成了亏欠他人的巨石压在心头。
罢,在那时候离开他,终是我的错。
刚把手搭上他的肩,却被一个反手制住,反应不及,一瞬之间全身七十二处大穴被点,还来不及出声,便是一个痉挛跪倒在地。
我大惊,酸麻沉痛从全身百骸汹涌传来,顿时冷汗涔涔,痛苦不堪。
这是什么手法,力道如此之猛,我竟从未听闻。
熏啊熏,就这么怪我么。
“现在,你总不能再落跑了吧。”他半蹲半跪在我面前,轻声说着。
实在无力。现在已不是小时候和他玩游戏,可以耍赖从新来过了。
该承担的,总会来。
他伸出手,刚要把我抱起,却只听外面突然火光冲天,蔡少儿等人冲进来,紧张地说:“世子不好了,辛仁归的部队竟然背叛约定,悄无声息地带着大队人马包围了这里!”
“什么?”熏立刻站起来,贴近墙壁看外面的动静。
我只是口不能言,心中却一样惊骇。
辛仁归,那个京都戍卫长?怎么也随赢燃来楚了?呵,怕是受了伊姬的命令来监视的。
连他都买通了,楚国的机关也应不在话下,怪不得熏敢在这里行动。
可惜啊可惜,看来他是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再包庇了。
不过,若是他知道来的人是现在关乎赵国命运的熏,或者告诉了楚人或者赢燃或者他的靠山伊姬,追查下来,那……
这还了得?!
焦急不已,却困于这不知何路的点穴之法,解脱不得。抬眼看熏,正好视线相撞,他却立时转开头去,明知我想法,却摆明拒绝态度。
这都什么时候,还耍小孩子脾气?
我真是哭笑不得。
大概是解除了衔枚而进的命令,脚步声突然便清晰起来。听来外面已然围满了士兵,有人喊话,速速投降皇恩浩荡之类。亏得这废墟占地广,声音传来亦感遥远。见里头没有任何回话,官兵便缩小了包围圈,准备强行进入了。
熏嗤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这反复小人,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我却在心里骂了不知几回。现在可不是你一人轻松,还拖着我这么大个包袱,凭这么几个人要冲出这严严实实的敌阵,哪个人敢说可以全身而退?
看他走近又准备伸手过来,我只能用尽全部力气试着冲开穴道。
七十二处,又完全不熟悉他的手法,要冲开谈何容易?只望至少冲开几处,起码不用做拖油瓶,好让熏和蔡少儿他们安然离开。
眼看已经被熏背到背上,正暗自焦虑,不料又是一阵兵马踏蹄而来,不消一会儿就在辛仁归的包围圈外又围了一层。
“辛仁归,这夜半时分不好好在驿站休息,却私调兵马跑来围着这破庙,是何道理?”
本自疑虑,听到这把声音,我不禁全身一震。
竟然是赢燃……
他跑来这里做什么?还带着这么多兵马,不是摆明了和伊姬对抗么。朝中之事早传得纷扬,即使他节节获胜也该知道现在并非挑起冲突的好时候,这么做无异于打草惊蛇。
有什么非要如此做的理由么。
“原来是太子殿下,深夜惊扰还请见谅。里面不过几个犯罪小儿,立时可以解决,不劳太子殿下大驾了。”
看来这就是辛仁归的声音了。
“哦是么,区区几个小儿,又为何劳辛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别国领地上大动干戈,又是在这战乱刚息的敏感时刻,怕是有什么隐情吧。”
“这……”
呵呵,他自己也收受贿赂替人消灾,现在虽说是迷途知返,又怎肯把自己的把柄交到最大的对手那里?
赢燃继续步步进逼,只压得辛仁归吱呜不知如何回答。到了最后,亏他还记得决不能把我们这些人证轻易交给赢燃,于是恼羞成怒,两队人马顿时战在一处。
“啧,又来一个搅和的。也好,趁乱杀出去。”默然至此,熏低笑一声说,和他人点头示意。
最后回头看我一眼,我微笑。
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被我点住,所有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只有我从他的背上下来,脚触地,仍是一阵麻木,又看着这人物倒置的场面不由想笑。
多亏刚才那么久的磨蹭,总算解开几处大穴了,真是不容易。
好家伙,竟然下手这么狠。我这连环莲花手也是出了名的狠,本来很少用也不想用,所以就没教熏。可现在看来,对付他这不知何时练成的点穴高手正合适。
强行冲穴果然是下下之策,当下脚步虚浮,只剩挡些虾兵蟹将还可以了。
我自嘲地笑笑。
“你们就这样出去,只会让他们同仇敌忾,一同来对付。”
看到熏眼中的不屑,我叹一声,继续道:“要是在这里等死确实无用,还不如趁乱混出去。但如果有另一办法,为何要寻险招?”
说着,我转身走到身后佛像处,把积了好些灰尘的跪座推开,不小的响声混在外面的纷乱中倒是几不可闻。
“和皇宫一样,许多大寺庙都有暗道直通外面。我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不是没有顾虑的。”我说着,想起前些天一直在找通道入口的时候,摇了摇头,“本来并不认为会用上,大不了就是空等一晚罢了,没想到……刚才又说不出话,差点急死我。呵,不说废话了,大家快进去吧。”
这时候惊呆不知如何是好的蔡少儿等人才醒悟过来,快步跑近,然后看看熏一动不动的身体又看着我。
“没事的,也把他背进去吧。”我无奈地笑笑。实在不能保证解了他穴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全部人下了地道,我在最后,将跪座推回去,终于能松口气。
在我前面的是蔡少儿,这时才在黑暗中语调诚恳地对我耳语了句:“虽说王……”他顿了顿,看来已经叫惯了熏那因我诈死而世袭的封号,匆忙改回来,“世子很让我敬佩,但老实说,我还是比较习惯听你的命令。”
我无声地笑,拍了拍他的肩。
正要开始走,只听一石之隔的佛殿里传来纷沓脚步声,然后一人猛冲进来,四处搜寻。
好似有人说话,只是听不轻。最后赢燃的一声怒吼却是清楚明白准确无误地透过厚实的跪座传入我耳中,让我心口紧缩,全身震颤。
他喊,召印。
召印,召印,召印。
一声声,力透厚重石板,铿锵清晰而焦躁无比。
我不叫召印,我叫赵意。
现任赵王的皇叔,睿王赵意。
不知是否意气用事,或者也可算作神经错乱,这一刻,我下了一个决定,简短却坚定。
要回到他身边去。
有过客如斯,此生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