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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被喉头的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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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喉头的干渴烧得醒转,张开沉得要死的眼睛一看,还奇怪为何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接过床头一人递过来的水,边喝边想。
等迟钝的脑袋终于有点明白时,一个低沉声音不紧不慢压过来,嘲笑中隐隐带着愤怒:“大庭广众之下炫耀炫耀剑法,再显示显示狼狈醉态,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被人抬回来的,感觉挺爽的吧?”
闻言,我差点被水呛到,顿时清醒。
原来是赢燃。眼中精芒奕奕,还似压着翻涌暗流。
是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喜欢拿这种腔调取笑我。
“呃……”清了清低哑的声音,我陪笑,“哈……一时喝多了……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他缓缓吸口气,低头理理衣服坐好。
“为什么喝那么多。”
眼神有些飘忽,声音表情却正常无比。
我疑惑,暗怪自己实在做过头。凭赢燃的能力,要是真的被他抓到什么把柄查出身份,我就完了。
或者是我说了什么梦话?
一惊,警戒心顿起。
“……没什么了。一时兴起而已。”
“是么。怎么以前都没见你兴起过?”
“呵呵,就是因为没有所以一下喝过头,那狼狈样子真是见笑了。”放好水,我坐着拱手一揖,笑容可掬。
他沉默,有些恼怒,却在我看出更多前转开头去。
不是不奇怪。凭我以前对他的观察,不论是对着敌友,要是他真的有什么念头,是决不会露出丝毫的。可这回……我的好奇心被挑起。
难道有别的什么?
呵呵,这就有意思了。想这赢燃就是老狐狸一头,这让他失去往日自持的是什么?
“要不是荏苒跑过来告诉我他在月来找到你,让我派人扶你回来,现在大概还睡在那做你千秋美梦。”
“啊呵,真是麻烦太子爷带我回来,以后不敢了。”我的西天老祖,现在看来好像没暴露什么,但要是再出现这情况,我还真不能保证会不会泄露出去什么。
不防他突然一个阴沉凌厉的冷峻目光扫过来:“……为什么你会唱那赵国的民间小调?”
什么?赵国小调?
糟糕!
心下一凛,我用最快速度想好答词,转而皱下眉作悲叹状掩饰刚才的惊愣:“……那是五年前韩赵开战,一个流亡的赵人教我的。”
“哦?那时你在韩赵边境?”
“不错。那时汉中二郡刚闹饥荒,官吏把我们这些流民迁到边境去垦荒种粮,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战事。”
那时的事情我是很有自信讲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呵。谁让我就是那时的赵军统率哪。
“流民?你到底是哪国人。”
“呵,不过是流落各处,四海为家。”
他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嘴角噙上一丝笑,竟是露出一种我所未见过的霸然:“……呵呵,是么。”
然后他站起来,好似什么都发生过地恢复那笑若春风的老样子,转身走出去。
“四海为家,那就毫无牵挂。昨日卓统领上奏缺一个副手,伊姬娘娘例述你的不凡举动力荐了你,我还怕你不适合。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吧。”
听着他慢条斯理地讲完,轻轻松松带上门,我已经愣了好一会儿了。
卓统领?卓世恒么?只依稀记得赢燃提起过这个人,言辞中没什么欣赏之情。可记得也不是伊姬那边的人。
呵呵。
苦笑。
虽不是故意与她作对,可我也是惹了伊姬不少怨怒。也许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已认定我是赢燃这边的人吧。何其冤枉。无论为何,她是打算把不顺眼的都丢到一块儿对付了。
要是那卓统领真的酒囊饭袋只可有过而没多大机会有功,我也只能跟着受罚。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两个都战死沙场也是极有可能,而她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而已。
假我们攻楚,再借楚灭我们。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也在这当口如此命运。
这伊姬娘娘能在这几年就发展成与太子派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果然是有两手呵。
正想着,忽闻脚步噼啪,门被一下子推开,荏苒啪地扑将上来。
我勉强没倒下去,还没开口,就只见他一抬头劈里啪啦开讲:“你到底怎么了啊还听完我说话就那么冲出去。我早知道就跟出去了,谁知等到很晚还没回来,这才出去找。那老板正要找人把你扔出去哪吓死人了!还好我拦下来又跑回去找太子帮忙,他带了人过来把你抬回来时你还一点反应都没,醉得像死了似的!”
我不停点头以缓解他越说越冒的火气,不住陪笑,看准机会插话拦住他的话头:“啊哈我错了。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吕府?”
“看你一直不醒,天也晚了,我也不回去了就在这住下了。刚在走廊转悠就看见这边太子走出来,这才跑过来的。”
我看看他随意披上的外套:“不是睡了么,怎么又爬起来?”
“……我认床……”说这话时他才老实了,低头,开始不好意思。
呵呵,睡不着了是吧。
“哈,师父也睡饱了睡不着了,就陪陪小徒弟吧。”我拖上鞋,扯过一旁的外衣披上,笑着把荏苒抱下来。
大小两人很有心情地排排坐在走廊上看星星,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一到关键时刻就被我岔开话题,越扯越远,直到两人都开始迷迷糊糊说些类似梦话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
脑子里不时闪过想象中卓世恒的脸,还有伊姬,然后赢燃和熏的身影奇怪地叠在了一起,让我莫名心慌。最后那首小调缓缓响起来,悠悠扬扬,一如儿时奶娘的哼唱,竟是如此安心。
将近黎明时分才转醒。一见我和荏苒睡在这里,身上还盖着条颇为华丽的厚暖被子,着实迷糊了一会儿。
听到屋里有轻微响动,知道是侍女受露开始打扫了。
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爬出来,帮荏苒掖回去,抱他走进屋。
我把荏苒放到榻上安顿好,走到外间,指了指外面,和受露轻声说:“那被子……真是麻烦你了,谢过。”
不料受露笑得实在有些狡猾,挤了挤眼睛说:“哪里是我呀,我哪敢。”
“咦?那是谁?”
“自己想咯~”
平时和这些人关系都很好,怎么这回卖起关子了?
正在思索内里乾坤,就看到离霜和虚凉双双从外面走进来,每人都捧着些衣服配饰。
“这是……”
“现在该叫召大人了。”她们对视一眼,笑得开心,“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好姐妹呀!”
我这时也想起来昨晚赢燃说的那什么被任命为卓世恒的副手,讶然这么快就要出征么。
“怎么,高兴过头了?”三人现在是联合起来取笑我了。
“哈,自然了,从小到大没穿过这行头哪!”我也只好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现在是楚国而已。楚国现任君主熊深为人傲慢,自上台后便与诸国邦交不甚好,我去也算是为赵国讨点好处。可是……
如果下一次,是对着赵国呢?
轻笑。
确实是安定了有段时候了。
或许,也到了离开的时间吧。
一边在三人麻利的动作下换好衣服,一边思忖在回来之后马上告别是否合适。又一想此去恐怕凶险,不然也不劳伊姬娘娘口舌。机变不可料,现在想多也无甚意义吧。
“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赶,你刚上任,马上就要点兵支援先头将士呢。”
“记得小心点,刀剑可不长眼睛。”
“怎么也要立点功回来让我们也沾沾光呀!”最活泼的离霜倒是不怎担心,重重地拍了一下整装待发的我的肩,笑道,“太子殿下大概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快走吧。”
“好。”我笑,指指里面的床榻。
“知道知道。荏苒小弟弟那么可爱,我们大姐姐会照顾好他的。”受露和虚凉她们对个眼神,几乎齐声说。
我点头,接过虚凉递上来的行装包袱。
五月初,后援大营行至秦赵边境。
一开始赢燃就没怎么和我交代这次的战事。奇怪的是作为理应坐镇东宫的太子,他这次也是随军出征,还直属了不少军队。
也不是没有耳闻。到了这军中,又比原先在太子私邸听得了更多。
或是借此避开矛头,顺便建功立业以作后障。
他和伊姬的斗争,看来已经相当尖锐了。
我么一不想杀敌,二不想立功,三不想报国,倒是成了这气氛紧张的地方最悠闲的一个。直属上级卓世恒,有个稍大的鼻子,和双小眼睛,却看不出精气,只有些颓唐的钻营。挺个颇大的肚子参加会议时亦是会发表意见,只是实在不值恭维。
这样的上级,的确是很可能被彩头诱惑而一脚踏错。
我要做的,也不过明哲保身而已了。
月色满轮,星光亦好。夜半无眠,出来转悠也是舒坦。
东向,便是家乡了。
有些感慨,以及晦涩不明的苦涩。
只有这月,阴晴圆缺,亘古不变。
暗叹一声,迈开步。
穿过三两值夜的士兵,便看见不远处火堆边坐了两个人,正不耐烦地随手用树枝拨着火。
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
“怎么,还在为会议中的事不高兴?”
“啊,是召副统领。”两人忙要起身行礼,被我一把拉回来。
“三更半夜的,规矩给谁看啊!”
再说了,我这人也就无名小卒,虽是干了些事赚了些名气,可谁都知道全托伊姬娘娘的福才一下窜到这么高位置。他们的品级也只差我一点,没对我有什么成见我就很满意了。
几乎所有人都为我明明是赢燃的人而又为何受到伊姬青眼有加而纳闷不已,于是两边的人都自愿与我方便。其实我又哪是谁的人哪,笑。也就这刘介延和刘介庆两年青兄弟性情耿直,又经验不足,与人只讲情义,又一心为国热血,才出现刚才在帐中急于出谋划策,与卓统领意见不合而差点吵起来的局面呵。
“还没谢过召副统刚才为我们兄弟俩解围哪。我们太莽撞了。”两人各自一揖。
“呵呵,哪里。我这副统做到现在,也就只会干干这种劝架好好先生的活了。”这可是大实话啊。
三人都笑起来,兄弟中的大哥刘介延说道:“怎会。说起来召副统调解了那么多事,上下有不少人都感激您呢。”
“夸奖夸奖……”我忙作揖。
我有做很多吗?不过作为小人物这一角色,与人和善是必备的吧……呵呵,要是如同以往带军的雷厉风行,现在也别想在这里混了。
三人都无功利之心,不拘礼节,一晚上东聊西扯,从他们的家世谈到对战况的分析,倒是都没有对军中他人,特别是卓世恒的不满之词。我感叹之余也不免心生担忧。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因世故而圆滑,不想在外人前表露心思,而只是豪爽无心机。
这样子,迟早会吃亏的吧。
对豪情之人,总是有些共鸣与相惜的。
回到帐篷里时,一道挺拔身影背向而坐,悠闲品茗。
也不回头,在我走近时便是一句:“故乡的月可明?”
一惊,戒心顿起。
故作轻松地坐下,笑问:“莫非已有远亲来找我认祖归宗?实在太好,终于可以破解我的身世之谜了。”
“呵呵。”也不理我的嘲讽,他吊起嘴角轻笑一声,语调平淡,看向我举杯做一个碰杯的动作,“除了戎人与蛮夷,所有国家都在秦国以东。你既不是秦国人,那只要东望,便总有家乡了。”
“佩服佩服。”还有这等理论,我拱手一揖,只差五体投地。
“……说起来,你好像从没说过你的家事。”他低了眼睑,盯着手中转圈的水文,悠悠说道。
“……有什么好说的。”心下才轻松不少,听他这一说,又慢慢沉重起来。
“出去转悠那么久,是想念家人了吧。你……可有妻子?”
苦笑一声。
“有。”
在苔心走之后,我便以心念旧妻之名推辞了皇兄好几次指婚。即使娶了过来,也会像赢燃的太子妃一样受我冷落,何必。况且被安置一个处置不得的监视人在身边,还不如我一人逍遥。
想着,记忆被拉远,与苔心年幼时相逐嬉笑的身影犹在。还有她与刘斌赞成亲时那大红盖头。最后是为保腹中遗子而嫁我时的凄凉神情。
我知道她由衷感激我。可她殉情而去时留的那枚红玉簪子,却是我从来不敢看的。
那光滑的簪身刻满了那些岁月,那些大喜与大悲。
“……可有儿女?”
“……有。”
是确定熏会好好照顾念儿才敢只身离开的。那个由于我的坚持而从没碰过武的弱小孩子,不知长得如何了。
不知沉在自己思绪里多久,只听一声“呵!”,赢燃突然站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这才发现他已目光愤然,精芒时现暗流澎湃,却又每每被种消极的雾气盖过。终于是支吾半晌,只得个猛然回头一甩手,低沉地说了一句:“抛妻弃子,还敢四海为家!”
他一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都来不及送他,只好呆站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出一声来,按压欲出的苍凉。
是啊是啊没错。
抛妻弃子,还敢四海为家。
叹一声,准备打水,好好洗脸睡觉。
只不过,那个地方对我来说,从来不算是个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