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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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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公主府上听到双彩醉酒表白之后,赢燃接连好几天魂不守舍。整天皱着个眉,不是批公文批得一塌糊涂,就是把花生壳喂给银丝雀,要不就是回房时连走过头了都没发现。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的双彩也反常地一直没来,虽然旁人不会告诉她,想必是她自己担心酒后失言了。
也难怪。一个是不知道忍了多久了,不吐很难过。可是一吐,难过的就不止一个人了。看得出来赢燃并不介意双彩与伊姬的关系,很疼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可也仅限于兄妹之情。回想起来,双彩每次来虽都很粘他,却也一直懂得分寸,克制得也很辛苦吧。
而此刻赢燃正坐在湖边大石上喂鱼喂得发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得起回屋去避避这毛毛细雨,我也只好陪着傻站在这里淋。
突然有家丁快步跑近,总算惊醒那梦中人。
“老爷,双彩公主和微儿姑娘来了。”
话一落,赢燃便一下子跳起来,手里的鱼食顿时全抛向池里,引了一群肥鱼争抢。
好一会儿,赢燃才踏出第一脚,匆匆赶去。
“哥哥。”
“燃哥哥。”
双彩和微儿从位置上站起来,先向赢燃行过礼,再和我互礼。
双彩是除了第一眼便一直没怎么抬起头,神情飘忽得可以。微儿偷偷向我们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轻轻摇摇头。至此,知道双彩还不确定的赢燃稍稍松口气,故作轻松地让众人都围桌坐下,聊起闲话家常。
可惜无论是家长里短,还是国政要事,双彩一概不发表意见,最多嗯啊两句算作仍在听的证明,其余便锁了眉头沉浸在自己的忧虑情绪里了。
“说到王府那次宴会,我想起来上次双彩庆生宴的时候……”都明白必须做点什么,微儿拣了个机会,笑着首先提起来。
果不其然,一听这一句,双彩猛地抬起头,与几道目光连连碰撞,更显得慌乱起来。
“双彩真是醉得不轻,竟然提议爬那么高唱歌,我和她的那三个侍女都吓得不轻,连了好几晚上做梦摔下来呢。”
我们都笑开,双彩也是赧笑了几声,抱歉地抓了微儿的手说:“微儿我错了。”
“我说了不要紧了呵呵,说起来你掉下来被接住,还是没被吓清醒呢。”微儿的眼睛亮晶晶,看了我和赢燃一眼。
这才是正题呵。
“是啊。”赢燃会意,语气轻松地接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听都没听清。”
“是吗?就这样?”双彩的眼里一闪喜悦一闪疑虑,依然是不确信,“可我真的记得有说什么,而且不轻……”
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我们三人互看一眼,知道这样仍然不够。
“啊,我想起来好像是有什么……”我突然开口。
“什么?”这下竟是那三人异口同声,紧紧盯牢我,各人表情大不相同,双彩惊恐,微儿思索,赢燃更是几乎用大骇的眼神了,让没少受他暗算的我得意了一下。
总算是小小赚回一笔了。
“好像说什么……这床怎么这么硬……”
闻言,三人俱是一愣,然后一同笑起来,气氛顿时松懈下来。至此,双彩才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的开朗活泼,不多久,众人便又如往常笑闹在一起。
送走了双彩和微儿,赢燃显是把包袱扔下,站在同一个湖边也有心情随意哼歌了。
我笑。
只不过避开了风头而已,用得着轻松成这个样子么。只要双彩一日还怀着那心,迟早要再面对的。
不过在没有转机前,维持这种状况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吧。
“哎,真没想到你小子脑子还挺灵活嘛,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真是吓了我一跳。”说着,便伸手过来勾肩搭背。
我说,也用不着春风得意成这样子吧?
看来他对这双彩妹妹真是很珍惜了。
“要是不这么说,她会甘心么……怎么了?”只见他无意中向侧旁看了一眼,便突然表情凝重起来,看向前方的湖水。
“别问。别往后看。”他轻声说,然后好似很随意地笑起来,一手用力把我靠得更近些,“轻松点。”
后面有谁?
然后便是一个机灵。
不禁苦笑。
还会有谁。
你还真想把我当作你和双彩之间的挡箭牌啊。自然是够自然的,双彩反正已经误会了,顺水推舟。也不知道她是回来拿什么东西还是说什么话,这种巧合下亲眼目睹,真是不信也得信了。
“这冬雨绵绵的,没想到看湖还别有一番味道。”
看着他没话找话也辛苦,我皮笑肉不笑:“呵呵……是啊。”
乱七八糟地扯了一通,我偷眼往后看了看。
舒口气:“她走了。”
“啊?”他回头看一眼,跟着也舒口气。
“可以把手拿开了吧?”
他愣了下,又露出那种狡猾的眼神,把手紧了紧,竟然说了句:“为什么,挺暖和的啊。”
我气绝。
危险一过去就拽了是不?
还算有礼貌地把他的手拉开,转身:“取暖请找暖炉,谢谢。”
好似听见身后有低笑声传来,可是此刻我已经无心去管了。一想到以后肯定经常见面的双彩会用什么眼神怎么想我,就不禁悲从中来。微儿可能也听双彩说了吧,或许刚才那一幕也跟着双彩看到了。而那罪魁祸首还在那笑得开心……唉唉,真是头疼不已。
整个冬天就在这嬉笑怒骂真真假假中度过了。我与微儿的默契是越来越好,双彩虽然有时眼神不对,但有一副豪爽脾气,从不故意找我麻烦,有时还替我挡掉太子妃的骚扰,已算是相当好的朋友了。
说到太子妃,我实在不能不表示同情。不但亲事是由伊姬指定的,到了这里不但没能抓住赢燃的心,反而有时会受双彩的气。伊姬算是她的靠山,伊姬最宠的女儿找她麻烦,也只能不敢怒不敢吭声了。以前不知双彩为什么常会无缘无故看她不顺眼,现在明白了,那只是因为她是自己所不能得的人的妻子,而且名正言顺。
现在由于某人的阴谋,时不时会有些极易误会或者说就是为了引起误会的行为出现我和某人之间,而且这阴谋还是我亦不愿戳穿的,让太子妃怀疑嫉恨同时找我挑刺也就不奇怪了。心直手快的双彩看来还是偏向我,一旦看到便是冷嘲热讽出口,于是即使背着人处太子妃也不敢惹双彩偏袒的人,再于是我就安全了。
荏苒家中除了仆役就没其他人陪他,再加上赢燃的默许,基本上除了回去睡觉外就一直赖在这太子府吃喝,倒也让这里热闹了许多。加上不用我再半夜出去教他武功,他和我都能好好睡觉,皆大欢喜。
秦国的冬天是相当冷的,让从小生长在赵土的我颇不习惯。幸而太子府邸虽不至奢华异常却也设备齐全,屋内暖气常设,出门则即使是侍卫亦有厚实皮衣。
除夕夜,于赵国的一切一一浮现在我眼前,那些牵挂的人不知是否都与家人围坐炉旁,尽享天伦。总有一些人没有的,我知道。或也他也与我一样,听着爆竹声声,推开窗子,看这冬雪耀耀,春气始生。
当春燕归来时,楚以秦侵扰边境为由,与魏联军来攻。
三月,秦国宣战。
刚教完荏苒一套基本拳脚套路,两人坐在台阶上闲聊。
“兴福记的桂花千层糕真是越做越好吃了。”荏苒一脸陶醉状娓娓道来,接着又评价起那些他常去的小吃铺子,一样一样点过去。
我微笑,时而点点头,嗯啊两声。
不多久,荏苒便是一个停顿,白眼翻过来:“你对吃还真是一点都不在行啊!”
“啊哈,是啊……”我讪笑,“只要好吃就行了嘛……”
“真是服了你。也都没见你出去逛街什么的。”
“又不是大家小姐,要转一大圈买脂粉衣料的。这里什么都有了啊,好好待着不是挺好。”当然了,有时候还是会半夜出去探查地形之类,那时店铺全关门了,不算逛街吧。
“老是不出去,可别变得孤陋寡闻!”
“放心,有你这机灵鬼在,我怎么也不会变迂腐的,不然还怎么对付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例行的拌嘴。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说:“对了,不提这个还差点忘了。现在都在传,赵国的睿王爷,就是常常带兵欺负我们的那个人,好像病逝了。”
笑闹中猛然听到这一句,心里竟是一阵愕然。回过神来时已是苦涩满溢,勉强扯出个笑容来。
是了,过了这么久,熏是再怎么推脱我病重也瞒不了了。只是原来我在秦人心中评价恶劣呵。为了各自利益而战,无论哪国人都会把对方将领视为仇人,也是正常。
笑一声,坦然不少。
反正现在“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无论什么评价,都已无关紧要。
“那个现在夺了权的世子熏,听说和他关系非常。在睿王突然病重时突然变得暴躁异常,听说是连连斩除了好几个有策反倾向的高官及党羽,而之前他们都是为他夺权立下大功的呢。而就在不久前宣布睿王病逝不久,也传出他病倒的消息,现在更说是重病在身,而一些躲过杀机的大臣也趁机想联手扳倒他。这几年赵国也真是乱了,本以为这下世子熏掌控大局了,没想到就离皇位那么一步。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哪……师父?师父怎么了?”
被荏苒摇醒,我的大脑仍然是空白一片。笑容早已僵住,从听到一半就开始心口缩紧,越听越是冷汗涔涔。
斩除潜藏的反对者不奇怪,迟迟不夺位也不奇怪,可是他在这关头病倒,无疑是让情势急转直下,对他极为不利。更重要的是,若这时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很可能造成混乱,各帮各派牵扯复杂,一旦触发,凶机毕现。而作为众矢之的的熏,更是命悬一线!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已死之人”,还坐在这里聊天……
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觉满脑嗡嗡作响,慌乱难耐。
猛然站起来,抬头看下天色,抓住荏苒的双肩急问:“在哪里听来的?”
“……”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这么紧张,他还是断断续续说出来,“月……月来茶楼……”
我扔下他,转头就跑向月来茶楼。
若这一切真是为了我,而我只是因为一己私念而害他至此,我还有何面目面对他和我自己?!
一路无人阻拦地跑出太子府,直到兴冲冲地跑到茶楼附近,才终于按耐下情绪,缓步踏入。
我坐在角落处不显眼的位置,一直坐到月明星稀。
要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很容易的,因为几乎一整个茶楼的人都在说这件事,从我坐下一刻便开始,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我听到了熏在声称我病后是如何心狠手辣地对反对者大开杀戒,是如何将有嫌疑的人一网打尽,如何软硬皆施地威胁那些声明追随他的人。而现在,他重病的消息一传来,国内国外都知道肯定会有大事发生。好事的,看热闹的,关心世事的,嘲讽别国衰败的,把整个故事补充得绘声绘色,生动无比。
我则是一杯接一杯喝酒,然后换成一瓶接一瓶,最后嫌麻烦,直接叫了一大缸。
醉眼氤氲,我一边听他们讲一边在眼前想象熏虚弱在床,名医无治,宫殿外四五交头接耳,两三眼神诡异,只等一声替天行道,便是众生涂炭,重归祸海。
个个人物声情并茂,动作自然流畅,好似事实铁证历历在目,直逼得我醉又思醉,醉不觉醉,醉更愿醉。
不知道在那最后关头,他可有力气抽出床边爱剑,挡那致命一击?
苦笑出声,零零碎碎的声音,不去管周遭讶然。
说放下,说要为自己而好好活一次,却根本忘了这人生本就是因别人而存在。熏的身上有我几乎全部的前半生。若说放下他,便如同抛去记忆,割了肉,剜去心,舍却现在的我。又何况无论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头头是道,这满心奔腾无处可脱的怆然便是对我自欺欺人的无比嘲笑。
可我如今,却是一文不名,于此千里之遥买醉,连一个担心都如此隔靴搔痒,力不从心。
因为我那不负责任的逃脱,所以才陷他这危机,才把自己弄到这连救他一命都无力的田地。
忽闻一声清唱,迷眼一看,是卖唱父女到场。两人坐在另一角,老父操琴,女儿唱起甜甜小调,乍听之下竟是颇觉耳熟。
是什么歌哪,怎么又觉得熟悉又觉得遥远,好似埋在记忆深处的温暖被柔柔唤起。
这,是什么歌。
管他。
我笑一声,也跟着摇头晃脑。
先是击箸伴奏,再是轻声哼唱,最后不但跟着唱起来,还拿了根筷子在手作剑,随着歌声便舞起来。
一时众人皆鼓掌叫好,围观不已。
也不知道自己舞了什么剑法,总之力道轻忽,招式凌乱,脚步随乐而转,一时竟是浑然忘我,抛却烦恼,自得其乐。
一曲舞毕,我一时迷惑为何歌声停歇,便是一阵恶心涌将上来。
耳边似乎有不少人叫嚷着再来一个之类,没听清楚。又好似音乐声又起,掌声一片。
忍了忍,没忍下去。
结果便在这众人最兴高之际,呕声一起,呼里哗啦,污物遍地,恶臭刺鼻。
顿时哗然一片,四散避开,满座皆惊。
只觉人一散开,空气好似充足好多,还没来得及多想,便斜身一靠,魂游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