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淡长风》二更

5、第四章 泡在适宜温

　　泡在适宜温度的温泉中，全身肌肉都得以舒展，手中拿一卷喜爱的战史慢慢品读，实在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几年来都没如此放松过。
　　当然了，要是没有另一头那个双手撑在身后的池沿，也是一副自得样的人一直盯着，就更完美了。
　　“真没想到你会用自己去受那一剑。”
　　“那种情况下，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么？”自然了，我也有技巧性地将身体靠后以加深剑伤，扩大效果。这一点，就不用明说了吧。
　　“你最后那一箭，还真是让人担心哪。我还真以为你要直接射人马下了。”
　　这才想起来，我听到的那一声阻喝，还果真是他发出的。
　　不免有些惊讶。这么关心我，连比赛都不看。
　　呵，是了，我可是重要的棋子啊，怎能不随时视察动向。
　　“哦是么，真是有劳殿下关心。”
　　“……这么一来，就和伊姬对上了呢，可不太好哦。”
　　我轻笑，照样看书：“这不就是太子殿下想要的结果么。荏苒的叔父对伊姬娘娘和她亲信那殷勤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哪边的人。我站的那位子又那么方便出手救人。太子殿下真是用心良苦。”万一不成就直接把我当替罪羊，反正对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呵呵，这结果确实不错。能进这皇家温泉的可是很少呢。本几乎是伊姬的专用了，这下父皇亲自封赏你来此养伤，真是荣耀非浅。”
　　哦？是么。
　　“那殿下莫非也是偶感风寒，来此养病？”
　　“这本就是皇室专用，作为太子，来这里休养休养，顺便来看看受伤的手下，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这池子也大得能容三十人，可旁边这种池子又不是一个，何必挤在一起？
　　懒得继续和他拌嘴，我连声应是，便不再理他了。
　　听到水声渐近，他低低地念出我手中的书名，然后轻笑一声：“还说没念过书。怎么，对历代战事有兴趣？”
　　随便看看了，反正这书是从你那满满的书架上随便挑的，白读白不读了。
　　“可以看看插图啊，你看这地图多漂亮。”
　　“哦，原来如此……那么漂亮的图弄湿了就不好了。”说着，伸手把书从我眼前拿开，轻轻扔到干燥的池边。
　　我只道这人还真多事，被迫与他对视。
　　不料他一个回头，竟是笑容乍现，可不就是熟悉的看似柔煦春风实则不知在想什么阴谋诡计的那种么？
　　心里只来得及叫一个不好，便受到膝盖后部一击，猛然一头滑进水里。
　　赵国虽不缺水，可我自幼就不通水性，长大后又没有必要学，这么一下沉入水中，又预料不及吞了几口水下去，惊慌之下真是狼狈不堪。
　　一睁眼，只来得及瞥见无数的大小水泡和飘浮的凌乱发丝，便被热水激得闭了回去。下意识地划动双手想要浮上，却被一把按住肩头沉了下去。心里一慌，胡乱击出一肘，被反手制住，便更是慌乱，连连吞了好几口水。感觉到从颈项连绵而下的痛感又无法自救，一时迷惑惊讶与无力感一同剧烈涌上，满脑子的窒息感便骤然加强。
　　幸而不过一小会儿，便是重心上升，在肺部重新灌入空气的时候头脑也为之清醒不少，却又因残留的水而开始连续地大力咳嗽。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腾出力气看那个始作俑者，却见他一脸认真地观察着我的锁骨附近。
　　我疑惑地低头，才发现那些红肿的劳动成果，一时只羞恼得说不出话，双手握拳只想动手了。
　　“嗯，不错，这样就差不多了。”不想他竟然还是颇为得意，说完了抬眼看我，露出那种狐狸一样的狡黠眼神，把鼻尖凑过来，“这里不是我的太子府邸，可全都是伊姬的人哦，要是你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后果自负哦～”
　　我气岔，咳得更是厉害。
　　还看什么战史，真恨不得是《古今酷刑百法》或是《百家狠招六十式》，立时将他折磨泄恨！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带走接受禁卫军的检查，我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赢燃在我身上留那些吻痕，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用那种方式把我带走，并放在身边到现在。
　　从于我一同被带来接受盘查的人和他们与士卒间的对话听来，应是秦国怀疑赵国派了奸细来秦国，而且身份极可能是戏班艺人。想想也是，戏子之流，为了生活出卖色相甚至更多已是常情，就我一个那么无可忍受凶相毕露地对他，让特地到边地调查的赢燃怀疑是露了馅的奸细也实在不是他的错。
　　看来他的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正式的调查现在才开始。正是列国各怀野心之时，各国分派奸细到其他国家很正常。说起来，我这个赵国睿王爷，还数次领军与秦交战，怎么数都够得上奸细的头几名了。也是阴差阳错，让他对我放松戒心，若不是他这一招，倒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那日他是不仅有借我对付伊姬的念头，还有借此刺探我的用意吧。想必是我为救荏苒而不惜使出了本家功夫才让他打消念头，特地做了那一手来让我混过今天的盘查。确是应感激的，只是这方式实在是……
　　当第一步盘查时那个负责检查周身的人只翻开我衣领，便用那种眼神直射般地看我，夹杂着多少表情我也能猜到，我实在是羞恼得恨不得立时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那人和同来的人讨论了一会儿，便不继续其他步骤，甚至连问来路之类都没来得及便放我回去。
　　除了是赢燃的那个谁谁，还会是什么身份？就算有什么身份，既然是赢燃的那个谁谁又有谁敢过问？
　　越想越是哭笑不得，一路上只觉得周遭人都在看自己，我低着头匆匆赶回，几乎是用跑了。
　　乱糟糟的脑子只能想到一个傻问题：对那个明明心机深沉而又将之全数藏在无辜笑容之后的人，到底是该怒，恨，还是感激？
　　一进门就想直接回自己屋里去躲着算了，不料还没等我调转方向就是一个童声大叫扑过来：“师父！”
　　啊？
　　一下扑入怀里，差点两个人都摔倒，我连连几个趔趄才稳住身体。
　　“荏苒？”
　　“师父昨天好厉害啊！”一张小脸真是笑容灿烂得没得比。
　　啊哈是吗……
　　“等等……怎么现在才知道叫声师父？”
　　“呃……那个……啊哈师父真是神勇无敌，徒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还做了一个揖，一拜致地。
　　“小鬼头！”我说着便去扯他的脸，他熟练地躲开，便开始两人追逐，倒是把刚才的不爽忘得干净。
　　跑到转角才注意到另一道目光。
　　“……戴优？？”我惊呼，停住脚步。
　　珠冠锦袍，丰神秀玉，文气儒风，显然比当时救下时气色好太多，一看之下竟是我熟悉的贵族气息。
　　“好久不见呵，那天大哥真的很厉害呢。”他笑道。
　　“啊是，”我也笑。
　　荏苒跑回我旁边：“原来你们两个真的认识啊。”
　　我疑惑地看向荏苒。
　　“他也和我一样一早就过来看你啊，谁知道你比我们更早就出去了，我们就一直等到现在咯……对了，他怎么叫师父大哥啊？”
　　“啊，这个……”我要怎么说好。
　　“你怎么叫他师父，我就怎么叫他大哥啊。”戴优倒是一脸笑容替我回答，招手让我们进屋去，“回来了就坐下休息下吧。”
　　戴优告诉我黄老大他们并没有被带来，应该安全离开了。同时证实了我的猜想，他确实是太妃亲人，来投奔太妃的，只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笑而不答。
　　赢燃看来是最先得知消息来寻他，顺道抓了我这“奸细”进京了。自他找回戴优，与太妃的关系便又好上一层，这自不必说。
　　呵，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
　　荏苒在一边到处摸摸看看，自得其乐。而那个不简单的人就这么任由他的地盘由别人吵了一早上，这会儿，恐怕已经和他的爱花爱鸟伴了几个时辰仍然流连忘返。
　　实在不是玩物丧志，又实在不像借此掩饰野心。更像不是没有能力，只是无心争夺，而又不愿受伊姬摆布欺压的矛盾味道了。
　　叹口气。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过了不久，双彩庆生，在正式的与秦王及朝臣的宴会过后，她邀请了几个朋友再办一个私人的庆生宴，我有幸也在受邀人之列。
　　的确是怀着有些怀疑的心情去的，但到场看到那么多其实亦不算是公主朋友的王亲显贵，也就放下心来坦然入座。作为公主，无论是如何私人的活动，都免不了要考虑到政治。而常常到太子府玩的双彩公主与我算是经常见面聊天了，比起来倒是更接近私人朋友。
　　一晃眼看到盛装的双彩正与来客笑着说话，转头时看到我，愣了愣，又看了眼坐我旁边的赢燃，竟是皱下眉，露出一种复杂的眼神，直到那客人提醒才又回头致歉微笑。
　　怎么了么，我心下疑惑，也看了眼赢燃。
　　难道是觉得我坐在这里僭越了？
　　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抛头露面。秦人更愿以人品才能而不是地位论高低我是早有耳闻，这也是秦国能在不长的时间内发展壮大的原因，我在那次迎使宴会上的所为让周遭人全都劝我落座，要是还推辞实在太矫情了。
　　“怎么，没见过这场面？”赢燃轻轻说了一句。
　　没见他回头看我啊，怎么知道我觉得别扭的？对这人还真是大意不得。
　　“是啊没见过。”我声情并茂。
　　“呵呵，不是正式场合，不需要这么拘谨。”
　　“是是。”
　　正说着，一个淡青色人影走过来，向赢燃请过万福，再和我互礼。
　　“口味还好吗？”
　　“啊，是微儿姑娘。很不错呢。”我说完，却见微儿微皱了下眉，似乎有些失望。
　　这时赢燃接口道：“这盘珠吐翠可不是御厨会做的菜呢，想必是微儿姑娘特地从南方带回来的？”
　　闻言，微儿展颜一笑，一礼道：“微儿的手艺不精，让燃哥哥见笑了。”
　　啊原来如此。我这麻木的味觉唉。
　　“怎会，非常精湛的厨艺。”
　　这回我和赢燃倒是异口同声。三人笑了一回，有侍女过来，微儿便行了礼，笑着转身离开。
　　一晚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酒过三循，便都放下了严肃，热闹非凡。
　　双彩也是喝得有些多了，过来敬酒的时候已有一些脚步不稳。赢燃劝她少喝些时竟是好似想什么入了神，只是望着赢燃眼神迷离。陪在一旁的微儿见状便上前圆场，扶着双彩往另一桌去。
　　筵席将近尾声，我接受了不少人不管什么目的敬上来的夸赞与美酒，总算能清静了。而众人也都酒足饭饱，个个放松闲坐。
　　正在想什么时候双彩能出现致谢宣布结束，才发现已经有一会儿没见到双彩和微儿了。
　　也不是担心，只是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有没在附近。桌间是没人，却突然听到正对面的主楼上有瓦片踩响的轻声，不由往上一看，心便一下提起，差点惊呼出声。
　　四层的高楼，是这公主府最高的建筑，而那五六个看动作就显是没练过武的人，竟前前后后凭空走在楼顶的瓦上！唯一不哆嗦的带头那个盛装艳服的人，不是双彩是谁？！跟在她身后畏缩着不敢前进又被她紧紧拉着的，可不是微儿？！还有那几个侍女！
　　我的酒量不错，也没灌下去多少，这么一吓更是全醒，以手抚额斥了一声，头疼不已。这宠坏的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却不料这时同桌有人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这一幕，竟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啊！看！”
　　顿时所有人都在一呆之后起立骚动不已，有大喊的有赶紧叫侍卫，一时整个宴会场地乱成一锅粥。
　　我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再往上看时就看见双彩似乎是疑惑下面为什么这么吵，一个探头，竟是尖叫一声，直直地跌落下来！
　　我大骇，可有一人动作比我还快。赢燃一个飞身上去，身轻如燕，立时便在二楼处接下了双彩，旋转了几周安然着地。
　　好功夫！我在心里赞了一声，总算舒了口气。可一看上面，便又是一个抽气。
　　受了双彩这么一吓，剩下的几个人俱是东倒西歪，眼看着全都要掉下来了！
　　这里可不是武林大会，没那么多和我与赢燃相当武功的，怎么办好？
　　我迅速查看四周，突然挂在四周檐墙与树木作为装饰的红绸吸引了我的注意。
　　啊，有了！
　　定下念头，便立时行动起来。
　　飞身拉过最近的绸带，猛力一扯把绑在临近的一排带子扯落，转而飞向主楼下的树木间，旋转着将绸带绕在粗壮的树枝上，继而飞向对面的树上绕一圈，如此往复数次。
　　使出平生最大的速度施展轻功，加上手中的长长绸带，一时轻似飞云捷若红龙，上下翻腾穿插，近乎立时便就地于半空织出一张巨大红网。我落地转身，双手贯力一振，红绸骤然平摊开，好似形成一块近于正方的地毯。
　　而就在此时，几声尖叫传来，便是三两人影前后落入其中，红绸网上下弹动几回，顺利接下。
　　众人皆呼出一口气，我也才轻笑了一声，算是放心了。
　　“啊，还有人！”
　　不知谁又叫了一声，我大惊，往上看时，只剩微儿一人蜷身紧紧贴在瓦上，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动，似乎还抖个不停。
　　“微儿，下来吧，安全的！”赢燃马上大声喊道。
　　“下来吧！”看到刚才一幕的众人也在惊叹之余大声喊道。
　　可是微儿只是不动，已经发出轻轻啜泣声穿过众人的嘈杂传过来，我听着也是焦急不已。
　　四楼可不是小高度，就算我能飞至四楼，下来时可是再加上一个人啊，如何能保证安全？
　　“微儿，没事的！”我大喊。
　　似乎听到我的叫声，微儿愣了一下，慢慢往下张望，却又马上缩了回去。
　　见状，众人劝声更响。焦急地等待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微儿颤抖着一手离开瓦片，一点一点地往檐边挪动。
　　正当她支撑着想站起来时，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栽下来！
　　不好！这一栽方向不对，不在绸网的范围！立时便飞身而上，接过坠下的微儿，旋身落地。
　　怀中的微儿似乎惊得呆了，泪痕仍在，只看着我说不出话。直到周围人群响起掌声才猛然惊醒，大大地眨了一下眼睛自己下地，也才想起来害羞，退了一步红了一张脸望着地面不说话。
　　“……呃，为什么要上去？”我轻咳一声，打破尴尬。
　　“……双彩……她说小时候燃哥哥最喜欢她唱歌，所以……今天又是双彩的寿辰，她说燃哥哥很久没听她唱了……我拗不过她……”
　　听她低头断断续续说完，又顺着她手指看向不知何时也掉落下来摔碎在地的响铃，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回头，赢燃半跪在地上搂着双彩，双彩已经醉得不清，软软地靠着赢燃，好似还没有搞清楚到底自己做了什么骇人的事。一群侍女太医已经在旁跪了一地，碍着赢燃而没法上前。
　　我走过去，蹲下。
　　双彩正迷迷糊糊地和赢燃说着什么，突然见了我，有些恍惚。然后漂亮的大眼睛又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慢慢浮出悲凄与隐忍，叫人看了不由得心疼。
　　“哥哥……你玩花玩鸟玩鱼玩什么都可以，怎么又玩起人来了呢……难道真的谁都可以，就是不要双彩么……”
　　闻言，我与赢燃俱是一愣。然后赢燃猛然撇头看向一边，留给我的一半侧脸亦是写满惊讶心疼与不知所措。
　　双彩会这么说，大概是从她母亲伊姬那里听说了那天我被带去盘查时的情况了吧。
　　苦笑。
　　要是我告诉她那只是个权宜之计会不会好些。可是这种感情，注定……
　　抬头看见亦是担心地看这边的微儿。几乎和双彩形影不离的好友，又是如此心明如雪的人，想必也是早知道她这份心了。又看看似乎快要沉入梦乡的双彩和正眼神飘忽不知如何是好的赢燃，不由叹气。
　　呵呵，算了，不是我该管的事，是福是祸，就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