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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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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我站在精雕檀木书桌旁,看着埋头公文的太子爷不注意,便偷偷倚在背后的书架上,闭目养神。
这死小孩,连着三个晚上不来,害我一直等。有这样对待师父的么,真是气愤。
今天偏又轮到我站这里,本来站门外,倒是还可以偷着小睡。现在可好,又有暖炉又有熏香的,直欲倒地不起了。偏偏最大的顶头官差就在旁边,不敢造次。只好任由上下眼皮打架,半梦半醒。
“今天晚上也不用等了,回去后好好睡一觉。”
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不免有些不满。
为什么又不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咦?
猛然惊醒,回望某张依旧看着公文的笑脸。
险些说出了口。可是……
“你以为太子府邸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么,每天晚上这么飞来飞去的,以为能瞒得了谁?”
听完,我轻叹,举双手投降。
这地方,果然阴险。
“我只是奇怪,你每天除了在我旁边,有空时逗逗我的几只鸟,喂喂鱼,捡石头打打墙头的野雀外,到底是怎么和吕荏苒约好见面时间和地点,还每天都不同的?”
迎上那似乎颇觉有兴味的眼神,我只能赞一声太子英名,把我这每天虚度光阴的行为尽收眼底,连我这专门为防人发现而做的小动作都不放过。想必对我徒弟的了解,比我这师父还多。
“恕小人斗胆,请问……可否对太子爷保密?”
“哦?呵呵,”他似乎并没有不高兴,放了公文把后背往后一靠,十指交叉,依旧笑脸盈盈,“那么,是让我再抓住你条小辫子,然后再做交换咯?”
我绝倒。
拱手:“请便。”
“……嗯,果然有点意思呵。你知道你那小徒弟为什么不来了吗?”
“为什么?”
“有你这么当人家师父的么,徒弟后天就要被人带走了,还每天在这里傻傻地等。”
“……”我惊愕。原来如此。为什么也不来说一声。
“他也是想来不能来。他父亲原任大司刑,置办了不少产业,也经商,家产丰厚。去年底回京时和夫人一起出了场事故,便只留下吕荏苒一个人了。没有兄弟姐妹,叔父觊觎他所继承的财产,便买通了伊姬方面的人,要将他收做己子。恐怕现在,吕荏苒是被严加看管,要出来也不容易。”
这样么。
“……你倒是了解得好清楚。”
把这些事告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了。他叔父是跟着魏国的使节一同来的。而魏国使节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和魏国清平公主结亲,自然是巴结于我,把些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哦?”我一个机灵,想起那日太子妃气冲冲的样子,莫不是与这件事有关?呵,公主来了,她自然要退居二线了,也怪不得生气。
只是秦魏并未交恶,不需纳质,魏国此举,到底是何目的。
心下一沉。难道是私下订了盟约,要联合吞并某国么。是哪个国家,韩,楚,代还是赵?
正要习惯性地继续往各自国力方向推导,不防一串笑声将我惊醒。
“有什么好多想的吗?难道本太子不够英俊潇洒,不能引来蜂花相随?这世上情迷于我的女子,可是多得数不清。”
语气轻浮,显然是调笑我刚才的失神,怎不令人气恼。
瞪过一眼的同时,倒是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
瘦削却不羸弱,白皙长脸,高鼻梁,轮廓深刻,眉型稍上斜,尽露霸气,双眼乍看灿若晨星,毫无牵挂,细看之下,却又深邃似黎明黑海,掩藏心机。
这赢燃,还是不简单。
也看出我正在干什么,他笑问:“评价如何?”
就算扣去那欠扁的嬉笑神情的负分,我仍然只能照实回答:“珠玉在侧,亦不过尔尔。”
“呵呵,那就多谢夸赞了。”似乎很受用,笑脸灿烂。
果然是厚脸皮。
在心里摇头的同时,便想起来熏长成时的脸。除了些许青涩,还有常抿嘴角,不轻露喜色的区别外,和眼前这张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亦常常被我夸为“宝树在庭”。
我这人自认对长相麻木不仁,除非像熏这种自小便关心,或是如现在这种时机下仔细去看,否则决不会关心孰美孰丑。这么一下便发现自己身边珠玉在侧,以前又有宝树在庭,可算艳福不浅,不觉想笑。
现在,熏大概也成熟多了吧。会不会再如幼时一听到我夸那句话便努嘴皱眉,一脸不屑?
“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咦?”
露出来了?唉唉真不应该。
“只是在想太子殿下德貌权势皆备,那清河公主有意于太子,也是情有可原。”
“是吗,那我就替那清河公主谢谢召印的关心了。不过后天的迎使宴会上,除了吕荏苒,还有一个你应该会关心的人。”把我的虚情假意照单全收,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我想了想:“……戴优?”
“戴优?呵呵,对,就是他了。”说了这么句奇怪的话,他便不说了,拿起笔来批那每天照例一时辰的公文。
“他怎么了?”
为什么也出现?也要被带走?
赢燃扯扯眉毛,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要是我连这么些都批不完的话,要怎么向父王交代呢?这么点事都做不完,还怎么在这太子位上坐下去?后天你去了,就自然知道啦。”
无言愤慨。现在不说,等会儿跟着一队人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那副好想在说我什么坏事也没干的表情,我只觉头疼。
先不论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到时见机行事便好。
迎使宴会,象征着两国的威严,每个国家都轻慢不得。这次,却并不是惯例的歌舞筵席,而是被带入西郊的王家狩猎场,安置在围成一圈,只留一面的露天棚内。
众人按照地位高低分别入座。南向的是现任秦王赢罡,右侧挨着的,大概就是那名贯一时的伊姬。
对于赢罡,我免不了多看了几眼。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已是五十老叟,除了目中精芒一线残留,那白发长须,金衣玉酒间还哪见三十年前联赵韩伐燕,逼得燕太子僖逃向东北,建立代国苟延残喘的雄风英姿?
而那伊姬,我在赵国已是多有耳闻。的确是倾国之貌,不过一枝红花插鬓,举手投足间已是媚态可掬,也难怪迷得赢罡化精钢为绕指柔了。
呵,当日救了我的红衣与白衣两女子也在。都换了宫装,一个艳赛春桃,一个秀胜秋水,挨肩而坐,相形之下更显千秋。
太子坐在秦王左侧,我夹杂在他身前两边侍卫中站着,目光扫过对面的魏国使者,便开始寻找荏苒和戴优。
果然,魏国使者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文官,正与使者兴致地交谈着。旁边坐的那个气鼓鼓正在相当认真地折磨眼前水果的可爱小孩,不就是吕荏苒么。
笑,稍放下心。
只可惜就算见到了人,也不能挽回什么。想想相处这一个月,他都还没正儿八经叫过我一声师父,就这么结束了缘分,免不了有些难过。而他似乎也不喜欢他那个叔父,带过去后定要不开心,又是一阵无奈。
正在这时候,宦官传叫“太妃驾到——”
众人全部起立,迎接太妃。
看上去和秦王差不了多少年纪,慈眉善目,倒是给我留了个好印象。
正随大流跪下时,猛然瞟见她身后紧随的一人青冠束发,长身紫衣,面如冠玉。
不是戴优是谁?
我低头,看着面前铺的地毯,只在心里不知是笑是叹。
还担心他的安危,看来是比我混得好得多了。
难怪赢燃不直接告诉我。这临时的二弟,果然有些来头。
心里的疑虑不由更深。这太妃与他是什么关系,难道他就是来投奔太妃的?
全部人都到齐坐定,乐声奏响,中间的空地上开始表演秦魏两国的歌舞。而我则满脑子在想着太子燃和四王子平王炫一前一后出现在秦国界的目的,会不会就有戴优和太妃的角色,继而联想近年与太妃有姻亲关系的哪个国家动荡,会来投奔之类,根本无心欣赏。
朦胧中似有掌声四起,忽又有一清脆童声叫起:“比就比!”高亢激昂,耳熟不已。
忙看向场中那个提剑冲上的孩子,不是荏苒是谁。
而正得意地等在另一边的小孩,竟也有那么点眼熟。
模糊记得他也是那欺负荏苒的四个少年之一。
心下只叫一个不好。这么多人面前还这么叫嚣,必是有后台在场,打定主意羞辱一番了。
“那我王子苏就陪你玩一场了,在你就要叫爹爹的面前,可不要太丢脸啊。”
“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唇舌较量之后,便各自提剑,摆好架势了。
我看了一圈后妃,只有那伊姬容光焕发,满心期待看好戏的样子,便更是一阵叫糟。
心高气躁的徒弟啊,眼看就要走了,何必图这一时口快,最后还被人欺负一遭。即使胜了,得罪的是伊姬的儿子,也绝对是后祸根一条。
金铁相交声骤响。
分开时,荏苒嘴角噙笑,颇为自豪,而王子苏眼中是一片惊讶之色,场外也是窃窃私语。
我在心里摇头。不过只是打成平手而已,而且是在对手看轻他的情况下。看得出来王子苏的功底比荏苒厚,步法扎实,剑法熟练。荏苒进步的确很快,但要就此取胜的可能性很小,除非机遇巧合。
果然,没过二十招,王子苏已连连将荏苒逼到场地边缘,拼力挡回一剑,才趁空隙跑至场地中央。其后也是咬牙勉力支撑,勉强维持胶着,却也让王子苏无法取胜。
王子苏左右看了一下,不由开始焦躁,眼下狠色一现,横剑冲上,攻势愈见猛烈。荏苒抬剑一挡,又想用老招式摆脱进逼,不料王子苏一个眼尖,把剑往斜里一刺,便直直要刺中荏苒的肩头。
我的心口随之一缩,站定时,王子苏的剑掉落在地,与保护在后的荏苒俱是惊愕得瞪大双眼。而四面视线更是把我们包裹得密不透风。大多是呆看着我,然后看赢燃,再看伊姬,最后又看我。
糟!
虽说是一时情急,可这也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幸好在场众人似乎都没与我打过照面,但也难保没有人曾听说过我的长相,或许能猜出一两分。指望这一身天南地北的装扮能阻止他们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处想了。
转眼看向太子爷,不料他却是一改刚才看表演的无精打采,勾起一边嘴角,变得如伊姬一般兴致盎然。回应我的目光,竟也只是挑挑眉,抱定主意不管我死活。
虽是我自作孽,见了这表情仍是一阵忿然。
瞥见当日那白衣女子却是唯一的眉眼含笑,仔细看去又似夹着赞许与鼓励,竟是颇觉轻松不少。
“你……”
我回头给了惊喜交加的荏苒个眼色,荏苒便会意,不说话了。
“小人刚才斗胆冒犯,实在罪该万死。只是比试武功,不是报仇雪恨,还望王子殿下稍加克制。”
似乎这时候王子苏才回过神来,听到旁边众人的小声议论,一时又羞又怒。看得出来他也是未料到差点便要致荏苒重伤,此时更是放不下面子,吼了一句“你是什么东西!让开!”便迅速捡起剑,朝荏苒砍去。荏苒见状,惊呼一声,后退三步才险险避开。
王子苏此时怒火攻心,不免攻势凌乱,荏苒也是被那气势镇住,接得是手忙脚乱。
我看了眼还没有弄清事态严重,却已开始关注的皇上,还有他身边一周并不打算插手的众妃子大臣,最后扫过那个好整以暇的太子,只在心里苦笑一声。
那怒火起码有一半是冲着我的吧。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也没其他什么好办法了。
等了不多一会儿,我便看准时机,侧身穿进两个小小人影中,以身护住已然倒在地上的荏苒。
只听吃的一声裂帛,我只觉背后长长一条灼痛感传来,鲜血四溅。同时亦是全场寂静,王子苏呆在当场。
我轻轻舒一口气。
想明白若是我不冲上来这伤就会在荏苒身上,而且是当胸而下,王子苏也是骤然白了脸色,一声不响,摔了剑就冲出了场地,回到伊姬旁边恨恨坐下。伊姬声色不动地扫视了众人一圈,看向王子苏的人便都低了头,或是看向我和荏苒。
这伊姬,果然厉害。
荏苒已经爬起来,问个不停,却又着急不知如何办好。
我看向秦王,只见他也是板紧脸孔,却又突然大笑,眉目舒朗,好似回到当年英姿,一挥手:“好,壮士,赐酒!”
身边太监恭诺下,便带了身后几个小太监走入场来。伤后不宜饮酒,那大太监也是象征性地斟了一杯。我饮下,便随着他下了场,走到帐篷外围,又有太医上来包扎伤口。
叹。让皇上开怀一笑,换来这么好待遇。
可惜这回,要给自己惹上不小麻烦了。
低头看正专注地盯着太医包扎伤口的荏苒,不觉一阵安慰。救下徒弟,也算值了。
包扎完后不久,只听背后场中忽然嘈杂不已,似都纷纷走向未被帐篷围住的那一边。
“马上要开始赛马了,每次皇上都会满足获胜者一个心愿,参赛又不需身份,愿者便可立时上马,竞争对手可是不少呢。”回应我的疑惑,荏苒站起来说,双目迥然,显然跃跃欲试。
“你也去?”我一把拉住他。
“自然了。我的剑术不及王子苏,可骑术还是有自信的,何况最后比拼的箭术,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刚才还没学乖么,还是不要去了。而且那么多大人在,你获胜机会不大。”
“我又不是奔着那个奖赏去的。就是因为刚才受的气,我更要去了。不去,难道要让人笑我不敢上场?”
看他的一脸傲气,我不禁以手抚额。相处下来,知道这小鬼一露出这种表情就轻易退让不得,拉也拉不回来了。
“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的,又不是像刚才刀剑无眼,而且一同在场有那么多人。”
这下好了,笑得和个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安慰我。我摇头,只能说一句:“我会在旁边看着你,你多留个心眼,一发觉什么不对就赶紧退下来。一场比赛,没什么了不起。”
“好。”荏苒满怀信心地答应下来。
因伤暂时不用回到太子那边,也正好我便宜行事。站在拥挤的人群边上,我与其他观众一同等待众多参赛者准备马具弓箭,听到一名军官在一旁宣布比赛规则:“本次比赛主要考验骑术与箭术,只要在赛场内最先射箭中靶心便算胜者,可获得一次请愿机会,望众选手倾力较量,以显国威。”
那靶与此出发点直线相距近千米,跑道又设置了好几个转角,估计全程近于两千米。途中还设有几个高低不同的障碍,的确是可以很好地显示选手的两项技术了。
看向荏苒时,正看到他颇不服气地瞪向看台上。我顺着一看,咦,王子苏好好地坐在伊姬旁边,回避开荏苒的目光。也是了,刚才那么多人面前出了这么大洋相,不好意思再出场也是情有可原。
只见伊姬轻轻拍了一下王子苏的肩头以示安慰,又回应荏苒一个美丽笑脸。荏苒这才转过脸,一个用劲跨上马。
我笑。却突然发现荏苒不远处的一人也刚把视线从荏苒身上转开,望向看台。
心下一沉,我回望,果然看见伊姬亦是轻轻微笑颔首,眼中暗显阴毒狠辣。
再回头时各人已被带往各自的位置,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开赛。
呵呵,果然是老手了。顺水推舟,暗中另派人手做手脚,看来我光站在这里是不行了。
盯住荏苒和那个圆脸男人,慢慢挪出人群,站上一边的高地。
一看之下,不免心中暗喜。荏苒的骑术比我料想的好,左冲右突,相当灵巧地避开其他对手,也不是一味争速度,都是往有利转弯的地方走。而那圆脸男人则是根本不把获胜当目标,只在荏苒前后亦步亦趋,除了策马,眼睛便一直关注着荏苒的动向。
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呢。趁途中混乱时接近,或者故意制造事故,还是其他什么手段。
荏苒避开人多马杂地灵活前进,倒是让那人一时没法出手了。
参赛者一冲进跑道,观者便自发前进至比赛场地内,以利更近地观战。故我装作无意地走近场地一角放置余留弓箭的无人之地亦没有人过来阻拦。
眼看离靶场越来越近,被甩在后头的也越来越多,荏苒成了在前头的少数几骑之一。而那男人则是突然放慢速度,混在落后的大多数人间。
眉间的忧虑越来越重,直到看到荏苒举弓上箭,而那人也趁荏苒最专注之时举起弓箭预备对准荏苒,我提起手边特别留意看中的强弓与韧箭,搭在手上,拉到最大弧度,运气欲发。
“等等!”
背后似传来熟悉的一沉声阻止,可这箭在弦上,又是这种时刻,由不得我不发。
将强劲的内力灌于箭身中央,一声恍若龙吟的破空声呼啸而去,直惊得众人全停了议论与叫好声,追随声音去处。在他们来得及惊呼前,作为目标的那个圆脸男人已是惊骇得面无血色,身在马上弓箭在手全忘记了,只记得瞠目结舌,在最后时刻才缩回脖子。而正在此时,我灌于箭身的内力突然暴开,将整支箭打弯成一弧线,转过一个弯擦过那男人的发际。不过一眨眼功夫,便只听连续不可分清的咚咚两声,扎入两百步外的树干,没入三分之一。而在树前的靶子,也在靶心处多出一个洞来。
在心里大大舒了口气,又不免比刚才在比武场上更担心了几倍。
舒气是因为这大哥唯一亲自步步讲授的“追月旋风箭”依旧顺手,担心的倒不是怕在场众人中有谁认得这一招,毕竟这是师父所创,也只教了大哥飒和我唯一的两个徒弟,见识过的这世上也没几个。当年大哥亦年少,在随军去往齐地时救下一双脚瘫痪之奇人,拜为师父,接入邯郸,暗中供养。某夜从我睿王府上飞身而过欲去往拜见学武,被睡不着瞒着众仆闲逛的我撞见,死活也要跟去,才又收下我这徒弟。师父一生苦难,故从也不鼓励我们建功立业,传授武功也是先让我们立下不为祸害四字誓愿。可以想见师父大哥绝少用这箭法,即使有高人在场也难分辨是哪家功夫。
想来我年幼时身处禁宫常不得自由,学武功基本都是由大哥带来心法或套路图册,大致讲解一番便留下剩余让我自行领悟,又要留神不可让睿王府的众多仆役发现,着实吃了不少苦,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的地方竟是在这里,既不是救自己于一线,伊姬也不会是想要荏苒的命,完全是因为不愿意看到荏苒血流如注的样子而出手,实在有些啼笑皆非。
最主要担心的是一旦这里的人把这件事传播开去,难保不会有一天传到那个人耳中。
师父已仙逝,大哥也早亡,这世上懂这门功夫且都已炉火纯青的,也就只剩下我和我倾囊传授的真正徒弟,熏了。
耳边忽听得两声响亮鼓掌,回头时便见秦王边上的太监手上拿着显是刚从那树上拔出的半弯长箭,而秦王一边鼓掌,一边眉开眼笑,点头不已。然后才突然惊醒似的,掌声稀稀拉拉,逐渐汇成潮水,伴着不断的真心喝彩涌来。
秦地,一直被众国视为荒蛮,可亦因此有中原所少见的耿直诚挚与热情,见了刚才那算是骇人的一幕,也是首先表现对欣赏之人的赞叹。
见此,我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原来又是刚才的壮士,不知为何中途出手,而不与其他人一同参赛呢?”秦王示意安静,笑着问道。
随意地瞄了一眼伊姬,虽是照常泰然安坐,但嘴角微笑已不复见,想必也知道要是细问起来,参赛者中定是有人看见那圆脸男人的动作,需费些神开脱了。我无意与当权者结怨,当即跪下恭敬回答道:“小人骑艺不精,只好凭箭术投巧,请皇上降罪。”
“哈哈哈哈,如此武艺,何罪之有啊?朕宣布……”
正当太监上前听旨时,伊姬笑了一声,说:“皇上,这比赛可一向是赛的骑术和箭术两样啊,就这样宣布他获胜,未免不公?”
闻言,秦王皱起眉。
“娘亲。这有什么啊,双彩可是觉得很有意思呢!”不想当日的红衣女子竟是突然一张如画笑靥,向着伊姬撒娇开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意思,没想到来对了,双彩看得很高兴啊!”
宫中规定王子公主不论哪宫所出,除了皇后是一律不准叫其他人娘亲的,何况这公众场合,可想而知这双彩公主受宠如何了。
果不其然,伊姬一听,脸色顿时松懈下来,只拍了拍在一旁扯她衣袖的王子苏,一收刚才的酸刻神态,笑道:“彩儿高兴就好。”
我低头避开王子苏投来的愤愤眼光,只在心里笑得欢。
果然一物降一物,这伊姬娘娘也有软肋。想起来当日太子妃恭顺不可发作的神态,也可想见这伊姬的确是最疼这亲生头胎公主的了。
“微儿也听了那比赛规则,”一个轻柔声音也趁机插进,我抬头,正是当日那白衣女子,“只要在赛场内最先射箭中靶心便算胜者。微儿愚见,虽然那人是离得远了些,可也是在赛场内,说胜也许不太合适,但说不胜又实在说不过去了呢。”
听至此,秦王便一拍扶手:“好,朕宣布这位年青人为此次比赛夺魁者,封赏!”
我恭敬地上前领赏,只听秦王笑道:“惯例,朕可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就尽量说吧。”
前人到了这一刻,都要斟酌一番吧,免得提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把场好事变成祸事。
我笑。
“小人是粗人,用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方才比武之后听说救下的吕家少爷无依无靠,又要被带往遥远的地方,实在不忍。还望陛下开恩,留下吕家少爷。”
预料中的面面相觑,而在我侧面坐着的荏苒族叔父则更是差点站起来,骚动难安。余光看到荏苒此时也到了场边看我,听完便不由愣在当场。
“……”听完了身边太监的耳语,秦王问道,“吕荏苒已失双亲,年幼无靠,又无大人打理家中庞大事务,现由他叔父抚养且照料家中诸事,不是正好吗?”
“小人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只知道既然吕少爷不愿跟着并不熟悉的远族叔父走,何必相强。再说我们泱泱秦国,个个都是铁男儿,幼小无靠怕什么,多加适应,照样能扛起家族事务,继承祖业,光耀门庭。要是不但将自家事交托别人,还需仰人鼻息不得伸展,算什么男子汉?”
我说到最后,已是抑扬顿挫,语调激昂,末尾加了好几个重音,直引来场中不少人颔首赞同。
秦王抚须而笑,略一点头,便是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