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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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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搭了次顺风车,这一带,便直接带到了秦都咸阳。我就只当是贵人多忘事,只要没人找我麻烦,就算是暂时在太子于东宫外置办的私宅里没名没分地夹杂在仆役里以备洒扫也无所谓,只要别叫我烧火做饭坐针线活就行了。
清晨时打扫院落,常会听见一墙之隔的东街上早市的嘈杂熙嚷,白天时亦热闹非凡。进城时也看到了连片的琼瓦高楼,巍峨皇城。仿若是另一个邯郸城,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咸阳而已。
不是没有事过境迁的感觉的。
这里,不就是我心念了十几年要血染城头,杀王虏贵的地方么。
正想着,突觉一道视线。随意瞄了一眼,青衣绣福纹,宽额圆脸,五十上下的憨厚老者,这里的大管家么。
每天都要这样子巡视一回,还真是尽忠职守。
只不过如果每个仆役都如我这般每天好几次受他目光洗礼,似乎定要找出我有不良企图之行为的话,也实在有些提心吊胆了。
还好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来,我就当正好背过身,继续努力扫地。
“禀告大管家,扬州定下的金丝牡丹雀已经送来了,请大管家查看一下。”
“嗯知道了。养雀的也一同找来了吧?”
“找来了,是当地最有名的一个,大管家放心。”
说完,两人便转了个拐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呼。我舒口气。
再想想,又不免轻笑了一声。
这太子殿下于第一次见面时给我留下的精明印象已于这不长的时间内基本全毁。什么珍花异草,奇禽灵兽,只要能搞到手的几乎都装进这个宅子里了。幸亏我要负责的地方不是那块动物园,不然在我观察好这里利于偷溜的地形前就绝对累死了。
“别担心,你刚来,李管家多留个心眼也是尽职。等你多待几天了,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了。”
我闻声回头,张大爷正乐呵呵地把地上的枯木捡起来,向我点点头。
“张大爷早。”我笑。
“诶早。”
“太子爷就这么玩乐过日子,皇上都不派人管管么?”我一边把枯木下的落叶扫掉,一边小声问道。
张大爷皱了下眉,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以前么,也不是这样的……要说起来,是两年前的事。”他想了想,把地上的木条系成一捆,慢慢接上,“那时皇上最宠的是伊姬娘娘。六月的时候,已故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太子爷的生母,率领后宫去南郊的祭台祭夏,在那里的离宫住了一晚上,回来就病了,说是只喝了伊姬娘娘送的一碗降火汤,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哦……那么说,可能是伊姬娘娘做的了?”
“谁知道呢。伊姬娘娘恃宠,那几年吵着要当皇后,可皇上一直没有答应下来。也是了,皇上是个马上皇帝,当年一直是皇后娘娘陪着过了那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人没了之后,皇上似乎想起来那些事,连着在灵堂里坐了几个晚上,也不说话。伊姬娘娘以为时机到了,就借机授意司礼官再提主后宫的事,哪知被皇上骂了一通,这才收敛了。可现在,不照样不受追究,恃宠专横么。”
听出他口中对伊姬的愤恨,我不由回想仍在赵国时各种渠道听到的关于秦国皇后太子的事情。确实一直是称颂秦皇后有德的,对太子也是一直夸少年出英才,曾引起过朝廷里对各国下一任国主继位后赵国国运的忧虑。算一算,确是大约两年前派去使者携礼吊唁秦皇后薨后,才突然没了秦太子的消息。
身为一国之后,却死于后宫夺位,然凶手依旧恃宠而娇,实在不能不说无奈。
“太子爷受了刺激,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么。”我跟了一句,犹自感慨。
“仅仅这事,或许还不至于这样。若是太子爷那么中意的白四姑娘没有在不久之后也跟着离开太子爷,恐怕现在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说着,他叹了口气,一直摇头,“都是那么好的人那,唉。”
看着张大爷往柴房去的哀切背影,我没有追问。
各家有各家的故事,我所经历的,不见得就比别人精彩。各人命在各人手,我只好也跟着叹一口气,重提起扫把。
扫到靠近暗巷的西墙时,突然听到墙外有几个孩子的嬉笑声,颇觉稀奇。原来可没有那么多人,找到伙伴了么。
“没爹没娘的孩子,躲在这里哭吗?”随即一串笑声。
我皱眉,继续扫。
噫,看来不是伙伴。
“要你们管,走开!”
“呀呀,还有剑啊,假的吧,是木头做的还是石头做的呀!”
“当然是真剑!滚开!我叫你们滚开!!”随着声音拉过去,似乎在追赶那些人。
“真剑啊,那就借我们看看啊!”
“我们这才叫真剑哪,给你开开眼界!”
随着几个声音,一群人又回到原地,开始争执。
听着听着,我停下动作。
孩子间的矛盾常有,可这拳打脚踢声实在过头,不该放着不管。
把扫把竖在墙上,踩着假山趴到瓦上。
横眉大喝一声:“太子府邸,吵什么吵啊!”
见了我这多年练就的专门在贪官污吏虚弱小人前摆出的凶悍面孔,四个锦衣少年着实愣了段时间,然后哄地作鸟兽散。
呜,虽然对付小孩胜之不武,但看来威力还在。
小小得意了一下,转瞬放下架势,笑着对剩下的孩子招招手:“小弟弟好啊~”
小弟弟坐在地上发呆一样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晕眩状态回过神来,不料竟然虎起眉毛,愤愤站起来拍灰尘,嘟囔出一句:“要你管。”
唉?
好你个小屁孩,死要面子。
看着他明明拍到伤处仍咬牙不出声也不看我,不觉好笑。这么掘的样子,倒是和熏那时候很像了。也是明明被自己错误的力道伤到,还是坚持说没事让我继续教武功。也是那么小小的白白嫩嫩一张脸,姣好面容,也是生父被害,生母在流放途中恶疾而死的时候。
想着想着,笑容渐渐敛去。
有些事情,说放下,又总是在某些时候轻易地便想起来,有些快乐,也有些酸涩。
“一个人在这里练剑?”我来之后就每天都能听到那些声音。
“要你管。”
“为什么要练剑?”
“要你管。”
“……那好。”我叹口气,“总是为了某个目的而练剑的吧,总是想练好的吧,可是按现在的速度没办法很快练成的吧,不快点就要受人欺负的吧,总是不想被欺负吧,怎么办好?”
“……”
看着他开始咬下唇,我不禁宛尔。富贵人家的孩子,一旦家中失势,落差也比平常人大得多了。
“去找个师父教吧。”那幅委屈样也让人不忍,我直接说出来。只知道几个要领,其他都要自己琢磨的苦头我是尝过的。
“哎那边的,爬墙头干什么!”不料身后一个暴喝。
不好!
我没做防备,脚下一个不稳。刚想用轻功,一想这里可不是地方,只好闭上眼睛,咚的一声摔向地面。
“哎哟!”我痛苦地叫了一声,挤眼皱眉摸着爬起来看向声音来处。
说话的是个黑衣随侍,显是比那些青衣的高了个级别。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好生眼熟。
啧,我说太子殿下,您要游园可不可以不要带着这么多人?在您面前我还装什么啊,就不用受这么一摔了。
“干什么哪!”
“啊哈……”我正在想要拿什么搪塞过去,只听墙外小弟弟一声“我再也不扔石头进来了!”就哒哒哒跑走的脚步声。
好家伙,够机灵。
我在心里夸了句,顺势保持沉默。
“……下次别再犯了。”
“是是。”
我连连鞠躬,偷眼看了下上头,竟又遇上那好似抓住狐狸尾巴,又在同时笑得怡然自得的表情,由不得就是一阵发毛。
忙低头做伏贴状。
只在心里叫苦。抛开国家民族利益不谈,就在当下,我无比希望他沉迷享乐,玩物丧志,只把我当路边捡来的无名男尸,转瞬即忘。
幸好英名睿智的太子殿下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我于是得以继续与花花草草为伴。也不是不能立时逃走。只是实在和那罪魁祸首没什么接触,不知道到底是何居心。何况对这城并不熟悉,要是遭到戒严或者迷失方向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戴优。只知道他也被带回来了,却不知道到底带到哪里。既然是太子带走的,他又似乎对娈童没什么兴趣,多少放下些心。怎么样,还是先得到些他的消息再说了。
从北园边界沿着回廊一直扫到西墙,每天分两部分扫。中间小段休息时间,便可自由安排。反正闲着没事做,又常常听到那个小弟弟在墙外乒乒砰砰地练剑,好奇之下便忍不住爬上墙头指导两手。一天两天下来,小弟弟也摸清了我的作息时间,干脆带了午饭过来,就算是把这段时间定下来上课了。
我是无甚所谓的,聊作消遣。而且只是一些基本功,嘴皮子讲讲也不累,只要看准周围有没人经过就好了。
“错了,手臂不要太直,肘部微弯,也不要太松弛。手腕要灵活。”我一边讲,一边指指点点。
“哦。”
“力道要和剑在一直线上,动作不要太急太快。”
“明白。”
小弟弟学得不错,试了两下便基本差不多了。
想想现在教得这么耐心,而当时教熏的时候,还都俩孩子,一个不算大,一个不算小,常常教着教着,就会吵起来,还要旁人劝解。像有次刚吵完正在气头上,我故意不教他要领,害他苦练了一晚上,满身衣服都被汗水和晨露打湿之类的小事数不胜数。回想起来,却都成了很快乐的事情。
刚想再指点一句,突然听到脚步声,忙嗖地跳下假山。
那一队由大管家带领的人马已经走到回廊中段。侍女清一色精绣黄衣,虽是简洁钗钏,已华贵非凡。走在两名侍女之后的一位二十少妇,更是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只可惜满脸怒气未消,没什么好脸色地匆匆前行。
赶紧跑到树旁抓过扫把。一下想起什么,暗骂了自己一句,俯首站好。
在自己府中不是看惯了的么,我走到的地方前后五十步哪有这样跑来跑去拿扫帚的??
唉唉,果然是不习惯这些下人的条条框框啊。
只望没被瞧见了。
“李管家,你就是这么教下人么?”听得一把好听声音说一声尖酸问话,我只好在心里大叹一口气,认栽了。
“夫人别生气,这下人刚来没几天,什么都不懂。小的有错,管教不力,回头马上处理。”
夫人?太子妃?
“是要好好处理一下,这里什么花花草草鸟兽虫鱼的,把个好好的太子迷在这里什么也不管,象话么?”太子妃对着陪笑脸的李管家冷笑了一声,加重语气说道。
“夫人说的极是。虽说太子殿下喜欢这些东西,也只该随意玩玩。”
“既然知道,就把那些东西都处理了吧。”
“夫人有所不知,那些都是老爷喜欢的东西,小的说扔就扔,也没这个分量。”
“我说扔还不行么?”
“那还请夫人亲自和老爷说一声,老爷说扔哪件,小的马上去办。”
“你……”
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在对大管家句句明着应承,实则帮自家主子说话的好功夫表示敬佩外,就对自己的下场几近哀悼了。这种情况,通常我这位置会成为替罪羔羊,死得最惨。
果不其然,半盏茶后,太子妃指着我的指头不停地抖,说:“我奈何不了你,总还能制得了他吧!你把他……”
我正心情沉重等待宣判,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响亮女声穿越众人从他们后方传过来“慢。”
众侍女皆给来人让出道来。
“这么点小事,也惹了嫂子这么生气,李管家,这可真不应该呀。”二人中的红衣女子笑靥如花,轻松一句,气氛顿时缓和不少,却是将双漂亮眼睛往太子妃身上傲然一瞟,显然有些火药味。李管家放松下来,连声应诺。
太子妃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原来是双彩啊,也来找你皇兄么?微儿也来了。”
“微儿给蓉姐姐道万福。”白衣女子素颜黑发,如水般温柔一笑,竟是这西秦北地难得一见的清丽可人。
“微儿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脸色缓和了许多,太子妃也不理那红衣女子,径直拉着白衣女子的手,“最近过得好么?”
“刚和爹爹赶回咸阳,累是累了些,但也学到不少东西。有一味五香露的花草茶,说是对冬日养肤特别有好处,特意学了来告诉姐姐。”
太子妃似已忘记了刚才的战火连天,笑得是花枝乱颤,两人谈笑间便往回廊另一头走去了。
我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留下的红衣女子一眼。微微皱眉的打量眼神,在我低头时便转身离去。
一直等他们走出二十步,我才又抬起头看向那些人的背影。
终于安全了。
回头时不经意瞥见那头的亭子里有人掩口笑得开心。四目一对,我只叫一个不好,转身便走。
这厮,果然道貌岸然。一直没注意那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看这场好戏了。
可这地盘是人家的,我能走到哪?一个黑衣侍从匆匆追上,叫住我,我只好站住,一百个不情愿地回头撑笑脸:“不知有何吩咐?”
“太子有令,明天起,你就加入黑衣随侍行列。现在,跟我到大管家处交代一下吧。”
啊?
“高兴过头了么,傻站着干嘛,走了。”
“啊……是。”
我一边笑容可掬,一边在心里抚额悲叹。果然应该一早溜掉的,现在可难溜了。
唉唉,他不会是因为一次不遂的色情事件,就想找方法整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