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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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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绿洲将马换了骆驼,往西一直向秦国走,尽量沿着沙漠的边缘以减少留下的线索。
赵与秦刚停战不久,那我这次,是否可算作探察敌营?
暗笑。免不了些许失落。这么快就背弃祖国哪。而那些秦人若是知道来客便是那刚与秦打了平手回国途中便被害的仇敌,必欲杀之而后快了。
再过一个月便入冬了,漠漠黄沙中的白天还是热的发晕,天边一线氤氲模糊。忽然看见远处一匹骆驼站在骆驼刺旁啃食,装着骑具,却不见近旁有人。偷跑出来的么?不像骆驼的温顺性格。忽然瞥见骆驼刺下似有白衣飘动,顿时惊醒,下了骆驼拿过水囊便跑过去。
日光太强,把远处地面烤得发白,差点把个伤患从眼皮底下漏过了。
近旁没有其他人的呼吸,想来不是沙漠强盗的圈套。蹲下,翻过他的脸,相当苍白,双唇干裂。一探,还有气息,忙扶起来灌进水。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醒转,便抓过手腕灌入一点真气,却是全无反应。看来不是习武之人,那也不能贸然以真气救人了。抬头看看天色,不先赶路是来不及在入暮之前赶到下一个绿洲的,他不渴死晒死也要冻死。只好先将他扶上骆驼,将他的头巾罩好防止日光直射,牵了骆驼走到我自己的坐骑后绑好。
到了绿洲,算是松口气。把骆驼交给旅店伙计,便让找大夫。店家为难状,说这么小地方,哪来的大夫,平时也都是常备些急用药而已。
“……那能不能麻烦问问这旅馆里的住客有没有会治病的?”我皱眉,一边把病患抱上楼梯一边对跟在身后的店家说。
“那好,我帮您问。”
安置好他,我没学过医术也不能做什么事,只好脱下外套拍掉黄沙,坐在一边等消息。
想想本来是自己逃命的,现在还拖个累赘,不觉好笑。看他文质弱骨,根本不是游牧人;手上有茧,却是笔茧而不是剑茧;除了张脸有些被晒黑,脖颈以下相当白皙,显是平常不需出门奔波之人。
我说,我不会是捡了个比我更不得了的人吧?
正想着,两个脚步声停在门口,伙计敲门进来,带进一个络腮胡子的四十大汉,一身上好旧衣,满脸沧桑,却不掩清明双眼。
“黄某经营一个戏班,也可说是行走江湖多年,略通些皮毛医术,不知可否帮上点忙。”
我早已起身,回礼道:“蔽姓卫,这……是舍弟,荒漠行走晕了过去,一直未转醒,还望黄兄不吝相救。”这沙漠荒烟,拐卖人口时有发生,何况是一昏迷无靠之人。先这样说吧,等他恢复意识再解释。
“哦?”来人便趋步上前,坐于床头,翻开患者眼皮检查一番,又从怀里掏出一长型木盒,吩咐伙计取灯来。
针灸附以推拿之后,昏睡了不知几个时辰的人果然悠悠醒来。听到黄生一声舒气,我忙从座位起身凑过去,便见一双茫然大眼,犹带惊恐在我们这群陌生人间看来又看去。
“小兄弟已经醒了,应无大碍,我这有些理气丸,和水吞服再睡一觉就没事了。”黄生笑着站起来,又从荷包里取了药丸递过。
我接下,万分感谢地送他出门。回来时便听见伙计正对卧床之人说:“这次多亏了你大哥才捡回这条命,下次可千万要小心了,人命在这大漠可是不值钱的。”他说完,也收拾好东西经我身边招呼着退出去了。
哎呀哎呀。我在心里摇头,走近前准备解释。
“……大哥?”他睁着清醒许多的水灵大眼上上下下打量我,似乎要找出我是尖耳猴腮贼眉鼠眼趁火打劫奸诈小人的证据。
“啊哈不好意思,冒用了这个称呼,只是这大漠孤店的,觉得不放心作无关路人而已。”
过了相当长时间,我只能一直保持微笑诚挚恳切等待答复。
似乎审视完毕,他的神情缓和下来。
我知已经基本解决问题,便交给他药丸,说好好休息,退了出去。
关好门,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
做到这里就好了,至于他到底怀不怀疑我,晚上会不会偷溜走,就不是我想管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走出房门,正在考虑要不要叫上昨晚安安稳稳没偷溜的隔壁一起吃早饭,隔壁房门恰好打开了。出来的人神清气爽,倒是比昨天气息奄奄的样子好看许多。微笑一下,便对我说了一句:“大哥早。”
我愣了一愣。
呵呵,适应得真快啊,看来我长得相当慈眉善目容易俘获人心。
“哦,二弟早。”我也笑,一起下楼去了。
原来他也是真的流落在外,且一样不便吐露身份。也好了,两人在一起总比各自的通缉单人逃犯要来得隐蔽的多。
刚下楼,便看见前面一桌吃饭的人已是整装待发,桌边放置了好几个箱子,还有不便装箱的几件道具。
我上前和座中的黄生打招呼,为昨天的事道谢。刚认的二弟也亲自鞠躬道谢。
“哪里哪里。也别黄兄黄兄的多别扭,大家都叫我黄老大哩。”黄生一个劲推辞,笑声爽朗,忙叫伙计加座位,让我们一同入座。一时间劝坐声四起,整个戏班都看着了,太过推辞难免见外,便也顺便省下早饭钱。
互相介绍过各人,得知他们也正要赶去秦国跑场子赚钱,不想这二弟竟然立时说:“我也是去那里。”
顿时视线都聚在我身上,黄生亦是惊喜地问道:“果真如此么?”
我回头看看自觉失言的同伙,心里一阵埋怨,只好一个灿烂笑脸回复大家:“是啊哈哈。”
要是我想去的不恰好是秦,那么是让我送你一程,还是说我们有个年迈姨妈在魏或韩当年宠爱有加现已是十年未见着实想念要先去探望一下再会合从此分道扬镳?你今早那么机灵,看来还是不行,让你一人跟着他们走,我还真不太放心。我也真是,还没认清自己的亡命生涯。只望你不是什么隐藏的大麻烦,我就算送佛送到西了。
“哈哈哈哈那便正好了,若是不介意的话便与我们同行吧,还望不要因我们是干这九流的行当就不赏脸啊。”
我皱眉,一脸认真:“哪里,黄兄如此仗义,要是我们还管那些世俗偏见,岂不让人笑话?”
又赶了七八天路,终于进入秦国边界。一路上一行人相处融洽,也弄清这二弟叫戴优,家里出了事,是跑来秦国投奔亲戚的。
驴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伙计迎上来,坐我前面赶车的武生张大刚正想把缰绳交给他,被黄老大一把拉住。
“怎么了?”同行都瞧过这边,有人问道。
黄老大和何老二相视一眼,一同往近旁栓着的几匹马使了个眼色。
膘肥体壮,全套马具精细讲究,已超过一般富贵人家了。正巧此时有碗咣铛碎裂声隔墙传来,店里竟突然安静无比,只听店主人喝退了小二唯喏赔不是,大喝声与大笑声相继传来,同时有不少客人识趣离开,经过我们身边还剩一脸惊恐。
“好不势力。”黄老大轻轻斥一声,看向大伙。都是跑惯江湖的人,知道这些人还是不惹为上,下了车的也都坐回来,调回车头。
伙计泱泱而回,忽听见身后另一人问他我们这车人是干什么的。我回头一看,那人瘦脸无须,绸衣高调,听完伙计解释便往这边瞅着,不知在想什么。看他那双眼睛微眯,我只觉不好,回头正对上黄老大亦是一副担忧的神情。
“干咱这一行的,虽本就是靠着富人们生活,可要是遇上个不好的主,少不得受欺凌的。”何老二见状,对我小声地说了句,周围一圈人还是听见了。张大刚也嗤了一声,加快车速。
赶了不多路,只听身后沙地微微震动,似有马蹄纷纷追来,众人随着我的视线回望,看见绿洲外缘方向一片沙尘四扬,俱是心下一沉。可这里还未近城郭,除了刚才那小绿洲便是茫茫戈壁,最近的在他们追上之前也决赶不到。黄老大思虑片刻,命停下车。安稳好众人,他自己下了车,等在车尾迎接来人。
果不其然,带头的便是那客栈前询问之人,此时得意地向他身后一骑上的华衣年轻人耳语几句,便听见那年轻人叫了几声好,双双得意不已。
“不知几位贵人匆匆追赶鄙人一行,是否有什么事呢?”黄老大看到眼前一幕,依旧是微笑上前。
“听说你们这是一个戏班子?”带头人并不下马,倨傲地问道。
“是。”
“那好,跟我们回去表演个节目,让小主子高兴高兴。”说完,也不看黄老大的反应,直接掉头走人。后面几匹马上的家丁赶了上来,分别围在驴车周围。
“贵人。”黄老大出声叫住了带头人,“车上还有两个不相干的人,只是同路而已。我们愿入府献艺,能否让他们离开呢?”
“哦?哦,那好。”
众人简略地与我们道别珍重,便催我们下了车。虽是担心,但依他们的经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拉过仍忧虑回望的戴优,便打算走回刚才的绿洲等待下批旅人或者租匹骆驼。
绕过那华服一行人身边时,突觉有视线越过身后。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只见那似为主人的年轻人一个劲往身边瞅。我低头仔细看身侧的戴优,终于一个突然发现症结所在。一直都没注意,要是比较起来,他可比黄老大戏班里那两个台柱的舞姬还清秀些。
啧。
这下怕是脱不开身了。
小心地把他拉到我的阴影里面避开那视线,不想还是听到一个“等等”,功亏一篑。
方才那为首的低头在他耳边,又唯喏一声,往这边喝道:“你们两个,也跟我们回去。”
“贵人啊,”黄老大陪笑上前打圆场,“他们两个是真的什么技艺都没有,纯粹路上结伴而已,带去也是累赘啊。”
“要你多嘴,说带走就带走了!带走!”
“是!”又上来两个家丁,下了马便要来拽。
我倒是不觉得他看出了什么,戴优这下却死活不肯走,只攥着我的袖子往后退。于是我这根救命稻草就在风雨中四面飘摇,这边和来人讲好话这边要护着某个不知好歹又实在不该从命的家伙。小心地用手法拨开家丁们伸出的手,亦不至于伤到他们。
“怎么怎么,还掘啊?”一看小主人扳起脸,为首人一拍大腿,嗓子吊了起来,“告诉你们,我们是官府的,现在以预谋通敌的罪名逮捕你们,快跟我们回去,幸许还能留条命!”
说着,他身后的几个家丁全上来了,推搡着把我们俩押走。
看着那年轻主子越来越不爽的神色,一边是戴优紧挨着不走的求助眼神,我叹。
这一遭,怕是不好走了。
迷迷糊糊中,已经不记得抽到第几下了。反正只是惩罚性质,尝尝苦头而已,那狱卒也懒得花大力气往死里抽鞭了。我也是看准鞭落方向,尽量在仅剩的挪动空间里让非要害部位接下来。
没想到还真是官府的人,或者更高一些的达官贵人。进了这边戍营房,只要打声招呼便立即将我投进这里好生伺候了。
不是不能硬闯出去,只是本就是潜逃的人,现再拖上一个国家追捕,实在划不来。要是因我而连累黄老大和戴优,就更不行了。
也不知道黄老大他们和戴优怎么样。现在还是白天吧。虽然这房子黑洞洞,连个天窗都没有。按照一般恶少在这种情况下的做法,现在是戏班表演的时候。要是入了夜……就看黄老大能拖到几时了。或可将他灌到不省人事逃过一夜。可是只要人在这里,总是避不了这劫的吧。
虽说我亦是亡命之人且与他只算萍水相逢,可在这当下看着他出事,即使我能脱身离去,亦必心头不安自责难耐。
可我又能做什么哪。
低笑。
以为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么。
不知过了多久了。不敢用真气护住周身,怕被狱卒看出来,那就更是要惹出麻烦了。手腕被铁索勒住的地方几经摩擦,血肉生疼。
正在考虑要不要默诵一下各路武功心法以打发时间的时候,门外一阵脚步声,还伴着一个人唧唧歪歪的声音。听着还挺熟悉。
不会吧,来视察我挨打的情况么?
果然叫门进来,狱卒连忙跑去开门,引进了那个仗势欺人的为首人。
借着门口映进来的灯光,我仔细地看了看。噫,后面跟着另一个青年了。虽然那脸还是和那年轻人有些像。气质么,倒是好多了。
门又带上,几人走近前,狱卒忙把油灯拨亮。
“孙普,就是这人么?”青年问道。
“是的,可是小臣不知,太子殿下和这人有什么关系么?”
太子?秦国的?不会吧……
“呵”青年只笑了一声,相当阴冷,慢慢走上前来。
“……啊哈,罪臣实在不知,有多冒犯……”青年身后的侍卫狠狠瞪了孙普一眼,他才终于停止呱躁,没敢近前,只凑过头看着事态发展。
我把视线转回来,看着眼前这人眉宇舒展,似笑非笑,似乎相当放松,心里便一阵发毛,不自觉地运起内力,准备自保。
不料他突然出手掐住我腰上伤口,只觉一阵麻痛,脓血四溅。下意识躬身,恰好四目相接,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双唇相接,抢入齿颊,直到已经麻木的舌尖已被卷起,才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差点真气逆流,热血急速上涌,纵使他再多防备,亦是逃避不及,被我咬破唇角。
龇牙咧嘴,一阵冷颤,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想我做了近二十六年王爷,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精神很好。”没想到他只惊愕了一瞬,眼中一丝精芒闪过。抬手擦掉血迹,又是一个微笑,满不在乎。
我一听,便是一头的热血猛然全化作冷水当头浇下。
想我那一个怒瞪,若不是惊天泣鬼,也必是凶神恶煞,精神抖擞只欲吞人腹下。
哪有半点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一下,我怒也不是恨也不是想亡羊补牢更是白费功夫。一阵乱麻。
“带走。”只听他一声令下,甩手走人。上来好似早已见怪不怪的随侍,把绑在刑架上的我解下来,连扶带拖地从那个早就傻了眼的孙普面前招摇而过。
“回去告诉平王,就说这人,我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