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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将他们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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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们带到我住的客栈,把熏安置在榻上,仍是不敢解开他的穴道。
与其他人围桌而坐,听蔡少儿讲明那么久以来赵国宫廷的情况,不禁为那凶险而心惊,又为熏沉着果断的决定而暗自赞赏不已。
现在已然败露,再待在这里太过危险。该与熏谈一谈了。
我站起来,看向榻上之人,其他人便会意离开。
走过去解开哑穴,两人直视对方,目光碰撞纠结,却没人说话也没人退让。
虽是将近一年未见,可这孩子的执拗我是知道的。大概现在,只会更甚吧。
“回去。”半晌,我开口。
“不可能。”他也是斩钉截铁。
“事迹败露,理应速速离开。你不是自视识才么,何必亲自留下,难道不相信你手下的能力?”
“何必着急。只要避过这风头,此处便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何况我是以其他名义收买辛仁归,只要蔡少儿处没有动静便一切太平。”
我皱眉,实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固执于此?鬼才信你只为我而来。”
“不信么……那么,”他看着我,目光逐渐深邃,缓缓开口,“自然有。有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土地,还是人民?熏,你听我说,你现在已经担负着赵国这整个国家了,轻易马虎不得。我不知道你千里来此是为了什么,刺探秦国军政内情或是策反之类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平安地回去。”
“……”他沉默,然后笑一声,竟就那样闭上眼睛,缓缓说,“意啊意,还以为过了那么久会有些改变,原来还是这么迟钝……你什么时候才会开窍一点?”
闻言,我有些头疼。不仅是因为那句莫名其妙的迟钝。
“好几年前你就开始不叫我爹了。不那么叫也可以,你本就是飒哥的儿子,可总该叫声皇叔吧?总是回避称呼,偶然听到也是直接喊我名字……”都记不清是几年前了。真是,越大越不懂礼节。
他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睁开眼睛,漂亮澄静如初晨山溪:“我喜欢那么叫。我已经成年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选择。称呼也一样。”
我揉揉太阳穴。
当年也就是大孩子带小孩子,玩在一处,没什么辈分之分。现在都长大了,都是惯于自己下决定的人了,又不好说什么。
罢,他喜欢这样就这样吧。
“不用担心我。既然没被赢燃抓到现行,辛仁归也没白痴到自己招供的程度,换一套身份,小心谨慎些,足可以在郢城自保。”
“……你这人……”末了,叹口气,我算是说不动了。
“那你一切小心。”说完,我转身欲走。
“你要走?去哪里?”他急忙道。
考虑一瞬,我道:“秦使驿站。”
凭熏的手腕,查到我在何处不难,没必要隐瞒。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回去?为什么?”
“……呵,也许,只是觉得应该回去吧。”说完,也不再看他,径直走出房间。
身后没有任何话语,他也仍没有自由行动的能力,算是清静了。
“两个时辰□□道会自行解开。”我向蔡少儿交代一声,又给熟睡的刘介庆留了张字条,便趁夜离开客栈,往秦使驿站而去。
驿站的布置相对简略,即使因赢燃在而防守严密许多仍然不露声息地摸了进去。
赢燃的书房灯火依然,我躲过一队巡逻的侍卫,从窗子翻了进去。
趁着守在走廊的侍卫去关窗的时候溜进内室,意外地发现赢燃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全身靠在椅背上沉思。宽大的白皙手掌揉着眉心,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竟然没有任何近身侍卫?以前不论如何也总有一个站在桌边当摆设吧。
从那手掌看来,消瘦很多了,骨节都已现了出来。现在又如此伤神,难道是伊姬又出了什么难题给他。
果然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连我走近都没发现。
不想他突然便抬起头来,我正走到书房中央,大惊,还来不及做个噤声的手势,就被他惊呆如木人的表情弄得也呆在当地。
眼神闪烁不定,狂喜狂悲如坠梦境。
他这会儿,大概在想“我见鬼了”“是不是做梦”之类的话吧。
想至此,我不禁笑出来。
要不要也趁这月黑风高的闹场鬼,也好弥补一下在这里时受他的戏弄?
正在想他怕不怕鬼,不料他竟突然一个起身,用快不可见的速度闪身到我面前,下一瞬间便被拥入怀中,好似用尽全部力气。我只觉他好像要把我的身体全部揉进他的怀里,骨骼节节生疼。
听着耳边因激动而有些哽咽的喘息声,有些无奈地想,这下戏弄不了人了。
心里,还是高兴的吧。
“你竟然敢死!”他又是一个突然推开我,双手还是钳住我的肩膀丝毫不放松。
看着他愤怒得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哭笑不得。
什么叫我竟然敢死。我可从没想过轻生。若是命中注定,也不是我敢不敢死的问题吧?
“还没死。”想不出其他对应这话,我只好举双手示意我还健在,活动灵便,口齿清楚,绝没有挺尸的嫌疑。
也许是我眼花,竟然好像在他眼里看到涌上的泪光,刚摆出的笑脸便僵硬在嘴角。
还没等我确认,只见他一个抽回手便是一掌击中我胸口右侧,大吼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明明不通水性!这么久跑到那里去了我一直找不到!我一直放弃希望,可我还没有尝试过,你怎么可以就那样……你怎么了?”
等他回过神来,我已将近跪倒在地上了。
这强行冲穴,还是这么奇怪回环狠辣的手法,果然对身体损伤不少。又加他那气头一击,本来亦无大碍,可是掌中夹杂的内力戾气由那些刚解或仍未解的穴道被弹回,不但经脉折损,还搅动了本就滞胀不前的真气,四散冲撞,终至逆流,生生便是一阵霸道血气汹涌上流。
他最后说的什么已然听不清,还好像有侍卫冲进门又被他呵斥出去。只知道他最后扶住我,一个劲问怎么了。
我想推开他,却是毫不奏效,终是在他强逼我抬头时一个忍耐不住,顿时喷了他半身红迹。
这时候,总算是平静了那么一下子。
我趁他这惊呆的时候看去,血珠或聚或散,或滞或流,斑驳星点,一塌糊涂,和他整洁的衣衫极不相称了。
看到他的领口时,竟是一愣。原来里面,也是缠了绷带的。
怎么,他也受伤了?什么时候,难道是刚刚的那场冲突?
来不及问出口,便又被终于回神的他抓住肩膀。只被猛力一晃,眼前又是一阵黑暗,还怎听得明白他在咆哮个什么。
这人,怕是娇生惯养,从小没受过什么伤,竟然这么粗暴地对待伤者,怎么也让我早死好几年。
或者搞不好我会直接很失败地死在这种时刻,还怎么有脸见阎王。难道要我在自述死亡原因时说是被摇死么。
乱七八糟地想到这里,实在没有心力了。
失去意识前浮上来一句话:怎么我的久别重逢,都这么跌宕起伏呢。
直到第二天正午,我才清醒过来。
应该高兴才对吧,可是第一眼就看到某人一张阴沉得好像要杀人的脸,就觉得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了。
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接过他递的水,凑到鼻前才闻出来分明的药味,一看,浓重混沌的褐色。
天知道有多苦,可在那种视线下怎敢造次。连最后剩的一点也在他的一个眯眼下喝掉。
要是奶娘还在,知道我现在多乖地吃药一定高兴坏了。
下过倒是不错。一碗下去,提神静气,干涩的喉咙也舒畅好多。
准备完毕,自然要开始工作了。
“怎么伤的。”赢燃沉沉质问道。
“能猜到吧。”我说。然后把丰阳受伤力尽落水撞到崖石湿寒内侵缺医少药等等编纂一番。
无论如何,是不能把熏的事说出来的。
他听完,没有什么表示,表情都没怎么变,只说:“是么,太医可说这是新伤。”
我一愣。能当上这太医,果然有两手呵。
“呃……本来就旅途劳顿,昨晚为了冲出那破庙又带伤用武……”
我还未说完,他的眼中便是精芒一闪,却又转而厉声道:“你果然是在,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呵,难道要以一个被通缉嫌疑犯的身份和你叙旧?对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我说过,我的手下可不是吃白饭的。可到了那里又没见人,我还以为……”
“你和伊姬为什么都那么急地找我?”想起来,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真是惊险。
“伊姬么,自然是与我作对了。先找到你,便多一道保险。”他的眼睛眯起来,凌厉的危险便慢慢地透出来。我这才想起来那些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是么。那么你呢?”
他一愣,眼中的厉芒顿消,反而有些许局促,转开视线掩饰开始飘忽的眼神,没有回答。
我又开始好奇了。
难道有什么任务非要我来完成不可?
“既然你知道我的人也在找,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回来。”
一开始是不想回来,后来也不是为了你回来,也没想到会再次身处此地。呵,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决意相见。但这些又怎么可能说出来。
“局势这么复杂,怎敢轻易依赖他人。我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力量。”
“是么……”
接着,我询问了现在的情形。他说不错,轻松姿态的踌躇满志。那些元老都是支持他这正统太子的,而支持伊姬的新贵们看到了他的那些手段也有不少见风转舵。秦王看到他突然的转变也是欣慰不已。只是时机未到,而昨晚的贸然行动引起了不小的议论,等于说开始了和伊姬的针锋相对,让他不得不低调一段时间。
他离开时告诉我刘介庆一早就来了,让我养足精神再去见他。
还是来了啊。若不是我这连个招呼都没打的决定,他大概可以好好开始他自己的生活了。这下,不知要听他多少抱怨数落了。
一阵无奈。
但能有他这么个二弟,不追问详情便一直跟随我去赵,不辞辛苦危险随我回楚,现在又陪我再入纷争,庆幸一词都无法表达吧。
两月后。
得到我回秦的消息,双彩微儿都来看我,俱是双眼红红。虽是文弱却巧舌如簧的微儿这次也一反常态,好似不相信般只拿眼瞅我,常常经旁人提醒才知道自己又失神了。双彩一见我的表情是有些复杂的,我自然能理解,但她仍是激动得掉泪,后来更是提议要大办酒宴庆贺一番,被我连连劝住。这当口,我不知为何好像已成了争论焦点,门外已经拦了不少探看的各路人马了,再大张旗鼓可吃不消。
荏苒前一天晚上就跑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死死抱住我,可惜被不知怎么突然铁着脸的赢燃拉开,经我调解才勉强能住上一夜。戴优也稍后来到。介绍刘介庆给他们认识,相处甚欢。
当晚,众人都在府里住下来。安顿好后,赢燃照例看我把药喝完。
正闲聊间,太子妃拖着一众侍女洋洋洒洒地光临。
对着我自然是没好脸色的,何况我有赢燃病中不必行礼的特别照顾。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
她神态恭顺,赢燃只是淡淡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短短两句话,便已无法再接下去。太子妃拿了皓齿咬着下唇,亦是哀怨神色,只是掩在低头的柔顺中,迟迟不离开。
“怎么了,还有事?”赢燃沉声问。
“……双彩她一直等在书房里,怕是要一直等到你回来。”
闻言,我与赢燃对视一眼,俱是一惊。
难道她打算在今夜将她的感情和盘托出?
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刻意去找微儿挡阵,又做得太露骨,一看便知有问题。
“啊……我今晚不回去了,召印病势加重,我在这里比较好。”他此言一出,全室的人都惊呆。
我啧舌。这拙劣的谎言。
赢燃背对着我,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太子妃的惊愤眼色却如当头罩下般直刺过来。
我只好无辜地望向天花板。
真是冤。这么被目光洗礼心里咒骂的,搞不好真的会病情加重。
太子妃的脚步声远了,我又不禁为她觉得无奈。或许本是想借着双彩的面子让他回去,也好在我面前有些光彩吧,可惜撞到这枪口上,反而适得其反,还连累我遭殃,没法好好睡觉。
自然了,遭殃的不止我一人。那个害己害人的祸首也如我一般,明明知道挤在一处的彼此都没睡,也只好装作睡熟。
不是不知道那谎言的效果绝佳。如此做作,恐怕更能让双彩死心。只是这便要闹得府中上下皆知,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有些头疼。那太子妃,不会今晚就开始准备巫蛊草人吧。或者早就准备好了?笑,我还真有面子。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也在不知何时累极而睡了。
清早,习惯性地准时醒转,第一眼便是某人放大好多倍的睡脸。
卸下所有表情,此刻只是如婴儿般纯净地酣睡,倒比平日清秀了些。
等等……
赢燃?!
这么一吓,便把混沌的大脑刷洗一遍,顿时想起来龙去脉。
不是背对背还隔开好些距离的?怎么会变成现在基本上是……
相拥而眠?!
看到他的黑眼圈,知道他大概比我睡得还迟。模糊间记起昨晚那些偶然的肌肤碰触,虽是睡中常态,正常不过,亦是一阵热流涌上,连自己都知道已经脸红了。
将他横搁的手臂从身上移开,却在半途觉察到一阵僵硬。
什么也没想,便是冲着他快要睁开的眼睛吼了一句:“你还没醒!”
然后便是飞也似的跳下床去,迅速穿衣套鞋,奔出房去。
果然是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清新的晨间空气仍是寒冷的,却也让我的头脑快速冷却下来。
不免懊恼。
不是什么事都没么。两个朋友睡在一起有什么大不了?本就是做个外表给人看的不是么。
……心里这种想要逃离的想法到底是为什么?
正恍惚,转念又想起刚才冲着赢燃说的那话,没头没脑,逻辑不通。
什么叫“你还没醒”……
原来赢燃这种不通情理的语言是会传染的。
直怪自己睡糊涂了,回想逃出时他果然是一动不敢动的样子,一个忍耐不住,便是笑出声。然后屋内另一人的狂笑声也隔着门传过来。两两相闻,又是笑个不住,引得过往侍从各自相觑,莫名其妙。
晨光朦胧,露珠晶莹,鸟语嘤嘤,正是一日最美时候,却凭空多了两个大傻子在此大煞风景,丢人现眼。
送走戴优,刘介庆也告辞去熟悉他新上任的职务执金吾,荏苒很好奇,也跟着他去了。双彩和微儿姗姗来迟,看得出有些沉重,都未多言,只是例行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离开了。
看样子,这次算是平安过关了。
“你失踪的时候,微儿可是很伤心。”赢燃缓缓说。
经过这大笑不止事件,彼此相见时总忍不住会各自窃笑,重逢时的尴尬气氛反而消失不少。
我仍自看着他们的车影:“嗯。老你们大家挂念担心了。”
“所有人,只有微儿坚定地告诉我她相信你还活着。”
“……我很感激。”
“……我也相信。”
“嗯。”
“……”
“……”
然后听到他轻叹一声,转身进去,轻飘飘一句:“真是迟钝得可以。”
什么?
我这才转头看他,只剩个背影了。
有些迷茫,又有些生气。
怎么和熏说得一样。我自认文治武功都不落人后,虽是常以虚心自戒可也有相当自尊心,做了什么贻笑大方的事自己不知道?
前半生都没被人这样说过,实在想不通。
知道追问也会被岔开,只好笑一声,随他去了。
为了避免引起冲突,我一直以养伤的名义待在赢燃府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对熏动向的关注。
从他在楚国收买辛仁归就知道他绝对是对秦有企图的,蔡少儿正式提出跟着赢燃回秦访问秦国无意识给我百分之百的确认。回秦的一路上,虽是未有光明正大的接触,但通过蔡少儿和偶然或故意的照面,依然确定他已跟着来了。
这一生至此,不说自己和赢燃,连最为挂念的熏都在当下这漩涡里周旋,前途一片混沌未明,反而让我连脱身离去游离江湖畅然一身的念头都匆匆打消。
也许熏是真的只是在暗处观察,一个月间发生的事情都平常不过,看去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对于他,我是实在不敢相信他会一直潜龙勿用。
虽是一直谢绝来客访问,可是微儿的兄长司马道长却是频频到访,碍于微儿的面子也不好拒绝过多。每次来总会带些或珍贵或好玩的东西送礼,赢燃笑说就算下次他挑个担子一前一后从筐里跳出俩美人来说是孝敬我俩一人一个他也不会惊讶了。
这不,我正在花园里帮着照料那些赢燃许久不曾关心的花鸟,便有侍从来报,司马道长来访。
问了问其他人,说赢燃一早就赶往宫中,也没说是去干什么。
哎,不能兵来将挡,那便去见一见吧。
也不是不明白他这无事献殷勤。局势渐渐明朗,那些尚未选择派系的大家族们自然是时候投靠看好的一方,免得以后难做人。我这他们眼中的红人也自是努力巴结,连挂牌休养都不放过。
“召兄近来可好?”
“好好。司马兄看来也是红光满面。”
例行客套,落座。
司马道长长得与微儿不怎么像,却也眉目俊朗,是微儿的二哥。大哥道凌打理生意,家中诸事便由道长一手负责,说来也是个很了不得的人了。说起话来也是妙语连珠,看来微儿的伶牙俐齿还是来自这二哥的影响,或许更青胜于蓝些。
话题由他家经营的珠宝玉石转到各地风土人情,又开始说起微儿来。
“微儿这丫头,可是聪明得很呢。”他笑道。继而告诉我上次她随着司马道凌出外,一路帮着道凌料理生意,还奇思妙想地解决了几件棘手事情,深得道凌夸赞。
“大哥一进家门就嚷嚷着让爹和娘把微儿借给他几年,说是多她一个帮手,起码多赚三分之一的钱。”
我也笑。微儿的聪慧我也深信不疑,若是她招赘留在家中,定是个精明无二的老板娘了。
接着,他又讲起她小时候的趣事糗事,相当有意思,两人都欢笑不已。最后,他说了一句:“想起来召兄还没到我们家做过客吧。听微儿说过召兄对名家书画感兴趣,我们家虽是寒酸,也收藏了几幅在室,不如这就随我回去,微儿也会高兴的。”
我推辞几句,终是拗不过。太过强硬的拒绝亦矫情,就当是去见见微儿吧,决意不受他们礼物即可。
这府第还算寒酸么。我一进大门,便在心里笑一声。
和赢燃的府邸也差不多了。
虽没进过秦宫,但也在外围眺望了一下,大约只需将这府第再豪华一层,便与皇宫差不多了。
一路客套过来,终于被带到他所说的藏书阁。
幸亏司马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否则即使早已习惯,也太麻烦。我一边看着眼前桌案上和书架上满满的书画,一边想着,听到司马道长说了一句:“都在这里了,召兄慢慢看。愚兄还有些家事未了,稍后再过来作陪。”
我忙回身作揖:“请便。”
“……还有件事,这些书画都是家中珍藏,此处又偏,在我回来之前将门从外锁住,召兄不会介怀吧?”
这说法实在让人起疑且不甚舒坦,但说不上来不对,也不好说反对,只好笑一声说:“不会的。请便。”
不去理会锁门声,我开始打量这屋子。比起一般的藏书阁,这房子也忒大了些。转个角似乎还有厢房,隔了轻纱围帘,只隐约看出那边是个屏风。
也不好随便乱走,我收回心,开始翻看眼前的珍藏品。
各路名家书法,逸者飘若惊鸿,健者矫若游龙,不消一会儿,我便沉浸其中,啧啧惊叹不已。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刚看完书法,开始翻画卷,只听那转角处传来零零水声。
停下动作,这才发现那司马道长去了这许久怎还不回来。那水声又是怎么回事。
将手头的东西小心地放好,轻轻走过去。
这轻纱说薄却密,叠叠遮了几层,只能看到那边确有两三人影走动。正在猜想是谁在做什么,我贸然过去是否合宜时,就看到一件衣衫挂到了轻纱相隔的屏风上,顿时一阵熏香扑鼻。
那衣衫肩头的蝴蝶,怎么颇为眼熟?
然后一愣,接着苦笑。
这不就是微儿常穿的月白绣细花的那件么。
到底是自愿还是被逼,要加入那些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的女子。
即使家产再殷厚,终是被视为贱业,攀上皇亲朝臣,才能旺祖扬宗,光耀门楣。
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吧,以为只是在这里沐浴而已。想起来司马道长临走时那过于歉意而不是怨恨的眼神,大约是不会在这时让他心爱的妹妹受委屈了。搞不好只要我一掀开这帘子,便听到尖叫无数,家丁持械上场,于是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又笑。
就算我不进去,难道就能洗清了么。
共处这么长时间,谁知道有没有偷看到什么?就算我硬冲出去,大家闺秀的名誉总不能玷污,少不得强嫁逼娶。
这可真是头疼了。
我揉揉太阳穴,缓步走回原地,尽量不发出声响。
如此之地,我要如何洗脱嫌疑?
太为难我了。
此处除了无数画卷书卷,只剩了案上笔墨纸砚,其他便空无一物。
想了想,有些无奈。现下唯一能想到的这方法,也确实牵强了点。没其他办法了。
立时将书画全数整理好,取过墨迅速研磨,再取纸笔,用最快速度临摹那些书法。
幼时太傅总是会布置很多课业,常常要誊写许多经典,同学的皇子皇亲们总是要到睡前才能完成。为了有时间自学武功,我就将太监侍从全数赶出门外,再开始用尽全力快速抄完,剩下就有时间看飒哥带回来的秘笈了。时日一久,誊写的速度就非常快,且出错很少,也有更多的时间去领悟武功。
没想到这技能还有再出场的时候呵。
若是一人淫心大起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誊那些只有心平气和才能誊出的名家名作,我五体投地。
不是不担心。总不能一直写下去吧。不说纸有用完的时候,若是关我过夜,那就是死路一条了。此时带着这些誊写的东西硬闯出去也不行。要是你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有必要硬闯么。
终于在我快要力尽,而那边也有水声骤响,大概是沐浴完毕,让我大为担心微儿会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外面有争吵声响起,一大堆脚步声靠近。
细听过去,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忙不迭放下笔。
“太子殿下您听我说……”司马道长匆忙的声音。
但看来赢燃没有理会他,直接开口吼道:“召印!”
声如虎啸,好似夹杂万千怒火,只吓得全场哑寄无声。
我也吓了一跳,刚攀上门的手不禁滑脱。
有必要这么生气么……我才是受害者吧?
“在!”定定神,我也大声回应。
三两脚步声立近,门锁噼啪落地,门猛然被打开。顿时几十双眼睛都看向我,特别是正中间那双,盯得我都快忘词。
恰好这时,身后也有脚步声近。
我回头,立时作惊讶万分状:“咦,微儿?你怎么在这?”
她看向我,又看向门外,皱眉,低头不答。
果然是知道的啊。
“微儿……”这次是司马道长怔忡的声音。
我一听,便立时接话道:“司马兄啊,你怎如此待客?将我抛在这里这么久,还算稍后过来作陪?”说着,也不等他辩解,便走出屋去,将手中拿好的一份原本交给他看,指着原本的各处笔锋细细评价。
差不多了,便又回去将誊本拿出,一一给他看过,直到他目瞪口呆。
“可以走了。”赢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出声道,语气倒是和缓许多。
我也顺势而下,拿了誊本道谢,告辞。
一路上,仍自心惊。若是这回没有赢燃及时相救,怕是要栽进去了。三番两次的,算是欠了他不少人情了。
可是现下他坐在身边却一言不发,兀自看车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这气氛奇怪而尴尬。
“谢谢。”半晌,我总算开口。
“不谢。”他回答得很快,好似早做好出声的准备。
一惊一乍,重归怪异气氛。
“你早上去干什么了?”不是个好话题,总也可以拿来挡一挡。
“你也会关心?”他却直起身体,转眼看我,带着惊喜。
我笑一声,勉强算作回答。难道我平时从来不问么?噫,好像确实是。
“魏国使者再次到访,且这次,是魏太子亲自出马。”
“哦。”
“……正式提出我与清平公主联姻之事。”
我一惊,想起来上次他的确和我提起过清平公主的事。
“……呵,又要多一个独自伤心的妃子了。等作为公主的她嫁进门,其他种种原因嫁进的妾世不说,现在的太子妃是不是也要降级了?”
“……你就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他语调低沉,不知为何带着压抑的愠怒。
这种事情,我算早见惯了。以苔心为由拒绝续弦,但妾室是很难推掉的,何况我也无心禁欲,那些被我抛在后头的美女娈童也是有一些的,幸而未留子嗣供人把柄,算是和你半斤八两。
“反对?我有什么立场反对。再说,你的心早已属于白四姑娘,旁人如何抢占?”我本是想讥笑他的,话到一半,却只觉有些莫名的混乱烦躁,掩饰着转头看向车外。
他沉默,然后缓缓地说了句:“……原来你知道。可我和媛,已经不可能了。”
什么?
我回头,竟看到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好生惊愕。
赢燃舒口气,好似轻松不少地将身体靠到身后的软垫上,两手背后当枕头:“媛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许诺过要娶的人。她每年庆生我都重复一次。我以为,我才是唯一保护她,并且有能力保护她的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异常温柔,看着车中的天花板,却像是看着最珍贵的东西,一字一句地说着,好似这寥寥数语便是他全部的珍藏。
亦曾经在路上偶遇赢燃,尾随他找到白四姑娘的所在,只觉是个非常温柔娴静的人,有一头美丽长发。
现在,他们还是常见面吧。
看着他那种表情,又想到那些,竟觉得胸口一阵窒闷,有些喘不过气。
呵,怎么,长久不练习,只誊了那么些东西就累成这样?
“但是那都过去了。若是破镜都各自改变,有怎能重圆。”他笑了一声,看向我,依旧温柔的眼里水光潋滟,“我现在,已经有我想要的了。”
说完,他就很舒坦地闭目养神,不理我作何反应。
也许这人的思路与行为,真的是很难猜。但他有美丽的睫毛,还有睫毛下漂亮的阴影。
然后我才终于有些明白过来。
呵,原来我对他,竟是怀着这种心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