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负琼华》繁华清英

3、第二章 银来客栈

　　不去在意兰子轩的态度，我飞也似的跑回自己的厢房，生怕他来句,“靖麟，我们好好谈谈。”
　　一路狂奔，累得我直喘气。
　　意料之中，苏靖龙懒散地坐在屋内的竹椅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做工精美的竹萧。
　　我把兰子轩刚说的话说与他听，唯独漏了最后几句。
　　他听了不发一言，只是盯着我看，眼神复杂。在我即将受不了要爆发前他终于开了口，“哥，这回下山我护不了你，你自己保重。”
　　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凝重认真的表情，心中咯噔一下，我再三问他下山是否有不妥，他却缄口不提。
　　追问未果，索性既来之则安之。
　　傍晚，苏靖龙带来一桌丰盛的晚餐，看的我口水直流，风卷残云般把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收服进腹中，不顾中途苏靖龙介绍的富含诗意的菜名。最后也许是看我实在太没形象不愿理睬他，也就放弃了，欲言又止的看着我狼吞虎咽。
　　之后，我又从苏靖龙口中套出一些关于苏靖麟的线索。
　　直至很晚，他才离开。
　　我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清晨，公鸡还未打鸣，我便从床上弹起，将自己一番整理，揣着苏靖龙前夜为我准备的包袱行囊，急冲冲的来到景耀殿前。
　　天色未明，东方天际灰蒙蒙的一片，空气清冷潮湿。
　　景山弟子众多，这时俱身着一袭白色，恭恭敬敬站在那里。
　　台阶前方,一位留着长须手中拿着拂尘的老人傲然挺立。他身后，五位年纪较轻于他却也早过了耳顺之年的老人一字排开。看这排场应该是师父天枢老人和五位长老。他们下方背对着站了一白衣男子，身体劲瘦，稍稍向前倾，好像正接受嘱托。
　　“哥，快点”苏靖龙今天也是一身白，淹没在人堆中差点没认出来。
　　拜他所赐，我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景山弟子们纷纷回头。刹那，不屑，嘲笑漫天遍地。
　　我直接无视掉他们，昂首挺胸一路小跑上到天枢老人跟前。
　　消瘦的男子转过身。
　　那一刻很多年后我都无法忘记，成为记忆史册中的一章，每每想起都会止不住的心痛。
　　兰子轩一身兰花暗纹素袍，腰间系上一条浅蓝色腰带，手中持一柄配有银色剑鞘的宝剑，厚底黑靴。白皙的脸庞上是微扬的嘴角，眼神澄净清澈，正气凛然，风带起泛着光泽的发丝和系在发间的蓝色绸带，空气中传入淡淡的兰花香味。
　　见我来了，兰子轩笑意更盛，“靖麟。”
　　我装哑巴。
　　“来了，就启程吧。下山一切小心。”天枢老人抚着白须，看了我一眼，缓缓说道。
　　“是。”兰子轩回答道。

　　我随着兰子轩下了山，其余弟子一路跟随至半山麋，搞得好像生死离别再也不会回来似的，估计是舍不得好师兄兰子轩。
　　赶路赶了三日，一路上我摸透了兰子轩这个人。
　　据我观察，他对于苏靖麟还是十分照顾的，事事都让着，整个一小媳妇样，但在于触及原则性的事情上又有着不可思议的执着。比如，那日他见一衣衫褴褛的老汉当街乞讨，便摸出一锭银子，我出手拦住他，告诉他江湖人心险恶，怎知他给我讲了一大堆道理，我奈他不得，只好随他。面对老汉的感恩，他还能红了耳根。我在心中直呼：果然是景山未来的接班人，只可惜，气节有余，而涉世不足。
　　至第三日，终于抵达武林大会的举办地。
　　踏入沉碧，飞沙肆虐。
　　街上的行人很多，无一不是凶神恶煞，虎背熊腰。街边的小贩战战兢兢，空气中凝结了杀气。
　　兰子轩领着我进到一家不大的客栈。我一看客栈名：银来客栈，头上立马三条黑线，外加一滴冷汗。这个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客栈老板低头垂目翻看账本，算盘打得叮当响，一手捻着八字胡，头也不抬。
　　“店家，住店，两间上房。”兰子轩走到客栈老板面前，伸手在桌上放下两锭白花花的纹银。
　　直到这时，那客栈老板才注意到我们，看着银子两眼目露精光，反手招来小二，吩咐好好招呼我们。
　　由小二带着上得二楼，入了一间房。房内收拾整洁，我们坐在红木椅上，让小二沏一壶茶便将他打发了。
　　“那店家实在可恶，只认钱。”我气鼓鼓的说。
　　“那也是正常的。”兰子轩神情泰然的道。
　　“师兄，你脾气也真是太好点。”这几日和小兰花熟了，关系缓和不少，说起来有些肆无忌惮。
　　“那是靖麟太愤世嫉俗。”小兰花说完后笑笑。
　　我有时发现真的和兰子轩沟通不来。即使岁数相差不大，但他想的永远与我的意见相悖。
　　看兰子轩这样，我简直怀疑他其实已经和长老们一个年纪了。好几次傻愣愣的盯着他的脸看，却无一丝破绽，还是那么的...那么的肤若凝脂，面若桃花...
　　“你的武功怎样？”
　　“还好。”兰子轩被我没头没脑一问，有些意外。
　　还好？景山未来当家武功竟然会只是还好？你是贬低自己，还是贬低景山？
　　我翻了一个大白眼，拍拍他肩，“少来，你就是太谦虚。”
　　兰子轩抿了口茶，不置可否。
　　“你真不去参赛？你去，武林盟主准是你的。”一口喝完茶盏里的龙井，简直暴殄天物。
　　“自然是不去的，师父无心江湖争斗，景山也无意于武林盟主之位。再者，即使我真上擂台，也不见得能夺下天下第一的名号。”小兰花说的云淡风轻。
　　“怎么？还有更厉害的角？”看景山那排场，还以为一个什么天下第一都是囊中取物，信手得来。
　　“历年来，天下第一的称号都归明昊山庄，只有一年失之交臂。”兰子轩指腹不停摩挲着杯沿，神色恍惚，“那一年的武林大会盛世空前。”
　　武林大会向来都是明昊山庄办的，应该是武林的龙头老大，但那也不至于每年都是第一吧，里面肯定有猫腻。
　　“那一年，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兰子轩似乎在追忆当时的场景，有些不安，有些迷离，“那一日，明昊山庄少庄主站在擂台上，向台下众门派拱手致意，眼见武林盟主又将被明昊山庄夺了去。忽然一人从下方走上台来，蓝色衣诀翻飞，周遭树叶沙沙作响，他用剑对着少庄主一指，此外，并无多言。”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少庄主回以高傲一笑，接下那人的挑战。最终却毫无还手之力，很快败下阵来。蓝衣男子将剑收回剑鞘，慢慢走下擂台，最终消失在人群中。第二日，一个名字出现在江湖上，宫傲。那次武林盟主的位置悬空，天下第一的名号却在那后永远归于宫傲，无人争议。”
　　“宫傲究竟是何许人？竟然连明昊山庄少庄主都不是对手。”
　　兰子轩瞥了我一眼，继续缓缓在那里讲道，“而后，江湖上才知道，宫傲便是惊鸿教教主。惊鸿教行事乖张，二十年前盛极一时，令众多江湖人士闻风丧胆。可那次的武林大会后，惊鸿教不再有任何动作，也无人再见过宫傲。自此，宫傲成了江湖上的一个传说。”
　　听罢，我除了更深刻的感叹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句话之外，并没有特别大的感触。而小兰花像是沉浸于过去，久久不能回神。
　　我拉拉兰子轩的衣袖，使他脱离回忆。
　　他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时间不早了，靖麟，你早些安歇，明日我们拜访明昊山庄。”
　　“好。”
　　夜间，月华如水，漆黑的夜空点缀几颗明亮的星辰，可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将自己呈“大”字形放倒在床，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朦胧中，我听见两人的对话。
　　“剑兰，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打算从此断绝关系？你应该知道这不可能，除非一个下场。”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男子的冷静与女子的愤怒形成鲜明的反差。
　　“我今日只是过来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女子说完后一片死寂，只剩窗外“呼呼”的风声。
　　许久，在我再次陷入昏迷前，感觉有人抚上我的脸颊，依稀听见男子轻声唤我名字，“靖麟，靖麟”一遍又一遍。
　　翌日，起了个大早，一脚踹开兰子轩的房门，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心下一凉，兰子轩莫不是还在记前日扯他脸皮的仇，丢下我一人走了？
　　事实又再次证明，在圣人面前我是多么的卑蝼。
　　“靖麟？”小兰花看着我先是一呆，然后步入房内，“怎的起这么早？”
　　小兰花手中持着摇光剑，额心布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我撇撇嘴，再早能有你早吗，赶明儿换你打鸣去得了。
　　“要下楼吃早饭吗？”兰子轩走到我跟前，拉起我手，不待我说话，就把我拉出带下楼。
　　时辰尚早，厅堂内零零散散的坐了三，四桌人。
　　兰子轩拖着我，找到一张靠左的桌子坐下。径自要了一盘馒头，慢慢优雅的把每只馒头底部的纸撕去，递给我，眼睛中柔情四溢。
　　我抖抖肩，松松腿，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这气氛怎么这么暧昧。
　　一把抢过小兰花手里的馒头，张开血盆大口，毫不留情的咬上去，在嘴里大嚼特嚼，嚼了一阵也不喝茶，“咕嘟”一声吞下。
　　“我说师兄，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一男一女在窗口说话？”
　　“没有，怎么？”小兰花自己拿起一个白面，小小的咬了一口。
　　你不说，那我就继续问，“那你知道剑兰是谁吗？”
　　“未有耳闻。靖麟，别多想了，吃完我们就走。”小兰花显然不愿多言。
　　小兰花武功那么高，如果真有人声，不可能听不见，或者他根本不想让我知道。不论哪种可能，总之再问也不会有答案，只得作罢。
　　半个时辰后，我们站在了明昊山庄的大门前。
　　真不愧是武林盟主的府邸，果然够气派。
　　朱漆的大门旁坐着两只一人高的石狮，眼睛如铜铃，口大张，露出里面的尖牙。大门左右各站了一名小厮，俱手持木棍。
　　颇有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意味。
　　兰子轩走上前，与右边一名小厮交涉一番，我们便顺利进了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