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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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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上石榴一直断断续续的做着各种光怪离奇的梦,一会儿梦到以前在结亲宴上遇到了的那个新郎,大红的喜服,俊秀的身姿。一会儿梦到自己身批大红喜服,脸上敷着白粉,连嘴唇都是白的,对面站着一个同样一身大红披着盖头的新娘子,石榴掀开盖头,底下却露出了集市上见到的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人。一会儿好像自己又变成了郑屠夫还是那男人,被那只母老虎追着打,躲都躲不掉……梦里许多人来来去去,闹闹哄哄的,最后只剩下一片鲜艳的大红在眼前翻滚。
石榴陡然从梦中惊醒,喘着气,瞪着床顶,一只手往自己下身探去,尽是一塌糊涂。石榴僵在床上,身体还残留着最后那一刻的爽意,脑中却意外的清明,意外的疼痛难抑。在那一瞬间,石榴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那新郎如此难以忘怀,为什么对女孩子毫无感觉,可笑自己以前还觉得再正常不过,而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年幼无知啊。自此一夜无眠。不待天明石榴便爬了起来,冲了个凉水澡,将脏衣服胡乱的拿水泡了,就在院子练起五禽戏来。一直到天明,容氏做了早饭喊他才停下。
饭桌上,容氏问石榴今天还去不去运城,说是想让石榴带点布料回来,趁着现在眼神还行,做几件小孩子的衣服。石榴愣了愣,突然的就想到昨天听到的“喜欢男人,断子绝孙”的话,缓缓的摇头道:“这两天暂时不去城里了,跟杂货点的老板约好了给他做几个小摆件,今天准备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木材。”
石榴说的确有其事,但杂货店的老板压根就不急,石榴只是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呆会儿。他们这村子后面就是一片大山,据说穿过这片山,就能到墨城,那可是比运城大了数倍的城市。不过也因为运城小,良田颇多,故而多数人还是以耕种为生,靠山却不怎可吃山,传言山中猛兽颇多,不是灾年鲜少有人进山。幸而每年春秋两季运城都会派军队入山中狩猎,一来算是练军,二来也是为了驱逐猛兽防范未然。所以近年来,虽然靠近深山,却鲜少有听说野兽伤人的事。
石榴也不是第一次进山,很小的时候石老爹就带着石榴进山了,毕竟做木工活计的,首要便是会认料。石榴自十二岁时,自己做了把二十来斤的大弓,且拉开后,石老爹就已经放任石榴独自一人进山了。而且春狩才过不久,只要不是进得太深,凭石榴的一身力气,是不需担心什么的。
石老爹稍微一想便也放了心,道:“去的话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做拐杖的好料子,我答应了人要做个拐杖。”
容氏见石老爹说了话,脸上虽有些不快,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半晌才道:“我一会儿再给你做几个饼带着,你大概要进去几天?”
石榴想了想回道:“大概四五天吧,近一点的早就走遍了,熟的很,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干脆趁现在不忙,多走走,找点好料。”
容氏应下,又嘱咐了些小心之类的话,便收起碗筷进了厨房。石老爹倒是颇有些兴致的问石榴打算走那个方向,打算找些什么料,又帮着石榴收拾些东西,还把斧子给磨了。
等石榴收拾停当,已经是中午了。腰上挎着长弓和箭篓,背上一个半大的箩筐,里面塞着干粮瓦罐水和绳子等一些杂七杂八的必需品,手里拎着特意加长了柄子的斧子,挥别父母,向山里走去。
自此,石榴的这般模样便频繁出现,从开始的三五天,到后来的七八天不等,最长的时候能有快半个月。但每次石榴进山的时间越长,收获也越多。有时候进去三五天带回来的皮子木材甚至是草药都赶得上石老爹给别人做一个月的小工的了。为此,石榴还特意花大价钱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买了本专教人认草药的图册,还学了点简单制皮的手艺,就怕皮子放久了,卖不出好价钱。
开始的时候容氏还并放心石榴一进山就是半个月,但奈何石榴一进去就不出来,好在石榴运气好,每次都没遇到什么风险不说,还收获良多,时间久了,石老爹和容氏也都习惯了。
而石榴这一下子就是两年,两年间,除了春秋狩猎和冬天大雪封山的那些时候,大半的时日都是在山中度过的。最开始是为了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想事情,后来则是为了逃避石老爹和日益多的媒人,到最后进山已然成了习惯。开心了不开心都去山里走一圈,动一动,最好是出一身汗,就什么都好了。
只是,人总是在长大的,一转眼石榴已经十六了,媒人来得越来越频繁,最开始是石老爹以石榴年幼,一概推了,后来石榴赚的钱多了,石老爹就不推了,而是真正开始物色人选了。石榴毕竟小,太大的不要;太小的像孩子似的,不能持家也不要;家里兄弟太多太近了的媳妇容易偏帮娘家也不要,太远的压根不知底细的也不要;高了矮了不行,胖了瘦了也不好;太漂亮的不着家,太丑的不入眼;不会操持家事的不要,个性太强的也不要……总之就是各种挑剔。
幸而石老爹是个会做人的,这些年过的也还行,每次有媒人上门总不会让人空手回去,要真有不错的出手就更大方了。虽然这些年一个也没影儿,但在媒人那也是落了个好名声,就是明知成不了,媒人也愿意去碰碰,兴许就成了呢。按理来说见媒人这本应该是容氏出面的,但容氏因为病了好久,常年鲜少与外人打交道。石老爹担心被个刁滑的媒人坑了,便索性自己出面。反正村里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
石老爹自己物色了几年,这附近的媒人是没一个不认识的,谁家有待嫁的姑娘更是门儿清,一看石榴十六了,在大户人家是要行成人礼宴请亲朋的。村子里不讲究,但不讲究不代表不看重,毕竟过了十六就是真正的大人了。石老爹也不再是自己一个见媒人了,便想拉着石榴一块。石榴自然是想尽办法推脱,还不能让石老爹看出端倪,进山就成了最好的借口。而且近年来石老爹不怎么做工了,身子骨日渐虚弱,山早就进不得了。石榴一进山就好比脱了缰的野马,除非自己回头是没人能让他停下的。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开始石榴对自己的那点小秘密还挺介怀的,一个人在山里也愁过,甚至掉过眼泪,但时间久了,除了那点小心思也没觉得自己就哪里十恶不赦了,渐渐也就放开了。甚至还自己偷偷的去买了些画本之类的东西回来看。石榴给自己下了个结论,且不说自己心里那点绮恋,但就对女人而言,他是什么都不肖想的了。女人对他而言的意义也就是生孩子,但他自己显然是不具备那个能力的了。这个结论并不是石榴草率得出的,他实践过很多遍,甚至还去红巷拔过那些窑姐的窗头……对于这个认知,石榴并不觉得有多么懊丧,只是觉得对不起父母,尤其是石老爹。心心恋恋的就是想着儿子能早日结亲,报得子孙满堂。然而,他确实注定了不可能生出一儿半女来的了。每每想到此,石榴就觉得,连自己老爹唯一的愿望都达成不了。自己果真是个不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