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渔樵世家

2、石榴的秘密

　　石石榴潜心休习五禽戏的确实是在逃避些事，但具体逃避什么石榴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自己跟别人有些不同，而这个不同大概是不好的。
　　说来石榴发现自己的不同也不算偶然。石榴因为长得比同龄人显得大些，所以接触的也多是些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而这些孩子们，已经脱离了七八岁抓鸡逗狗的年龄，又因着大人有意无意的引导，开始关注男女之事了。家境尚可的婚事都定下的都不在少数。
　　他们标榜着成为大人，自然不再愿意玩那些小孩子的家什，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做一些所谓大人才做的事。而其中做得最多的便是看哪家的小女儿出来浣衣，哪家的俏媳妇在院中舂米。若是遇上有哪家结亲的，他们不再是跟着大人后面要喜饼喜糖了，反而是跟着新郎新娘闹得最欢实的那一批。平日的话题也多围绕着日后结亲的对象或是讨论那些年轻的姑娘。

　　石榴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但实际上才不过十来岁，跟一群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比起来，除了个子，石榴真一点都没长大，当那群孩子们带着些隐秘与兴奋的或谈论或窥视年轻女孩子的时候，石榴显得很茫然，他无法理解那些男孩子的兴奋，但秉着好奇也心理，也装作一脸兴奋的样子，融于其间。时间久了，就算石榴仍旧有许多的不明白，也不妨碍石榴发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第一次是在临村的一个结亲宴上，新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以往村子里十七八就结亲的相比，那位显然是属于晚婚的了，据说是跟着师傅在外跑商的，很是赚了点银钱，所以娶回来的媳妇也是远近少有的漂亮。他们那一伙人跟夫子打声招呼就结伴去了临村，美名说是去帮忙，实际上跟新郎抑或新娘是半个铜板的关系也没得，不过是去凑热闹而已，先生自是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和一群孩子计较，自是由着他们去了。
　　他们那一群人在路上就把那新娘子夸得上天如地绝无仅有，还没见了，就好似已经被勾去了魂似的，石榴越听他们吹的厉害，心里反而越是不以为意，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娘亲是最美的，他还没见过哪家的小姑娘比得上自己母亲的。心里虽然不屑的很，面上还是装作与旁人一般。不得不说石榴从小便是这样练就了一副万事不漏于表面的功夫，只要是他诚心想瞒着点什么，就没人能看得出端倪。
　　等见到了本尊，有觉得名不虚传的，也有觉得不过而而的，但所有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毕竟是村里，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盖头都只是象征性的，并没有盖得很严实没，再者也不乏有男方炫耀的成分在里面。
　　但对于石榴来说，无异于遭雷劈了一般。但石榴惊为天人的对象却不是新娘，而是身着大红礼服，一脸含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与玉般的新郎。那时，石榴才真正明白书上说的什么叫做君子如玉，什么叫做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但凡书上学过的形容男子的美好词汇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模板。

　　然而石榴毕竟还小，所以除了惊艳便只剩下惊艳。幸而当时新郎和新娘是站在一起的，同伴也只当他是没见过世面，事后还取笑他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石榴也只是笑笑，并不争些什么。
　　只是在后来闲聊中状似无意说到新郎子长得挺白的，不像村里的人那么黑。同伴们有见识多点的也不甚在意，毕竟那新郎在一堆庄稼汉子和泥孩子里，可不是白白净净的么。那人便开始吹嘘，说那新郎回家结亲不过是因为父母在村里，日后还是要跟着师傅去城里住，做城里人的。而城里人大多数都是这般的，而且好多富贵人家的男子甚至会像女人样敷粉擦脸，而这在城里是极为常见的。之后的话题就转到城里人如何如何了，自是没人会在意石榴为何会关注新郎脸白的问题。
　　其实石榴若是去听一下村里的闲妇和丫头片子们的墙角，就会知道，关注新郎脸白的不止他一人，当天到场的女性，鲜少有不被新郎的俊朗折服的。毕竟在这里长大的，都是穷生苦养的，少有的几个家里富足点的，整天在外面野惯了的，自是带着一股来自最底层人民所泯灭不了的穷酸，外貌倒是其次，主要便是那份气度上，输了一大截。那新郎虽说也是村里长大，但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师傅带在身边，接触的虽不是什么达官贵胄，但也都是些殷实之家，气度是上就已经高人一等，再者平日吃穿用度哪一项都比村里的精细得多，比起天生天养的庄稼汉子，自是高出了不知多少辈。
　　石榴自打出生到现在，除了跟父亲赶过几次集市，都城里都没去过，除了半大的孩子，见过算的上男人的除了庄稼汉子就是些卖苦力的长短工，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不是靠力气活吃饭。用当地的话来说便是糙汉子一个，粗人一堆。但那新郎确是石榴见到的第一个年轻的非体力劳动者（他的夫子若是再年轻个几十岁兴许就是第一个了），又难得是个眉目清秀气质不凡的，本只有三分的资质在一堆糙汉子的衬托外加第一印象，在石榴的心里却是烙下了极深的印记。
　　之后石榴也见过不少，但都没有印象中那人的那班般风采与夺目，直到后来偶然遇见，石榴再次见到了昔日的那位新郎，却也找不到丁点昔日首见时的震撼。

　　只不过那时，石榴并不明白其中的真正缘由，心想大概事是因为那时新郎正是双十，年华正好，又是喜结良缘之时，加之那一身绚烂火红的喜袍，才平白的让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平添了恁多的魅力，将一个原本一无所知的少年勾得失了魂魄却也开了窍。

　　自此，石榴的目光总会下意识的落在身边同伴中人身上，然后忍不住在心中同那记忆中的人做对比。就算同伴中有出挑的，却终究还是稚嫩了些，不免逊色得多，时间久了，石榴终是厌倦了跟在一群半大小子后面闹腾，加之年岁又长，昔日还算合得来的伙伴也因各自原因或忙于生计，或忙于奔波之中。只有石榴，这个其实比那一群人都要小好几岁的大个子，终究是因为年龄还小，还依旧不曾到为生活而犯愁。又因为自己心里的那点与众不同，便有意无意疏远了很多昔日的同伴。石榴是个聪慧而敏感的少年，知道自己的不同，虽然不觉得有错，但也知道，事出反常则为妖的道理。标新立异可不是什么好事，不然怎么就没人跟他一样呢。

　　所以石榴在偶然接触到五禽戏后，便一头载了进去，喜欢倒是其次，给自己找点事做，少胡思乱想才是正经的。
　　出了学堂，石老爹便将自己的手艺昔数交给了石榴。其实也没多大技术，无非是教会他一些基本的木工卯柳，拼接打磨抛光上漆，外加简单的雕刻而已。上过学的毕竟还是不一样，起码石榴遇到有些复杂的地方不太明白的可以先记下来，慢慢琢磨，而且脑袋灵活，又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石老爹教的东西往往是一教就会，除了手生了点，是半点也不比石老爹差的。
　　石榴十二岁便跟着石老爹去给人帮工，最开始是石老爹带着石榴，别人雇石榴多是看在石老爹的面子上。但很快，这种地位就反了过来，石榴虽然年岁不大，但体格好，而且脑筋灵活，对于东家的要求总能做得格外到位，后来基本是石榴带着石老爹在做事了。石老爹是无所谓，自己儿子比自己强这是多长脸的一件事呢。到后来石榴已然在当地有了自己的名声，每个月挣得钱比石老爹还多，石老爹也索性不再出去做活了，只在家专心侍弄那三亩良田，或是做些小物件补贴家用打发时间，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眼看着石榴已经十四岁了，石老爹兜兜转转又将心思转到子孙福上了。其实石老爹心里明白，石榴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又长得精壮结实，本质才不过十四岁而已，想到结亲生子毕竟还早了点。但石老爹觉得早，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毕竟光看石榴那体格，说他十四岁，没几个人会信。若不是仍旧一脸脱不开的稚气，说是二十也不为过。五官多承袭了容氏，轮廓却还不太显现，虽有几分青稚，但因着比同龄人多的那些睿智，反而显得格外帅气，附近的婆子们，没有几个不夸石老爹和容氏有福气的。至于那些丫头片子们更是隔三差五的就往石老爹家门前晃悠。
　　只可惜，石榴在男女一事上是个连窍都没有一个的，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只会让他厌烦，觉得聒噪，在他的认知里，女人或者女孩，就应该像他娘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也是轻声细气的才是。而外面那些石榴真心看不上。
　　这时候的石榴虽然依旧沉迷于记忆中红衣男子的幻影，但并不觉得这种沉迷跟自己的未来会有什么冲突。毕竟在他的观念或者说是石老爹的教诲或潜移默化中，娶妻生子是他人生中必然会经历的，虽然自己在私下里有着不为人知的爱好，但那毕竟不为人知不是，跟自己以后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冲突。

　　所以在十四岁的时候知道有媒人上门来说亲的时候，石榴很淡定，还说一切全凭老爹做主就行。
　　石老爹很欣慰，也开心无比，就像他早先预料的那样，自己的儿子果然成了香饽饽，这还不到十四就有媒人主动上门说亲，再大点，那还不是要什么样的媳妇就有什么样的。故而石老爹虽然高兴，但也没一下子就给石榴定下来，一来石榴确实还小了点，二来前些年家境亏空得厉害，虽然这两年儿子开始做工了家底又厚实了些，但石老爹却因为年纪大了，基本做不了重活，家里的情形也不怎么看好，娶媳妇未免会显得有些寒酸了，便索性一概以年龄问题全推了，只叮嘱石榴多多努力，老婆本还得再存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