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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神经病一起工作 3。跟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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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病人一起工作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先听见会计丁圣梅在哇哇哇和人吵架。我们老板姚江去年从外企出来,创办了这家建筑设计事务所,他胃口大,没半年又想承包施工,苦于没有施工资质,就心直口快地花500万收购了快破产的“大年工程建设工程公司”,按合同规定,我们不仅接了大年的资质,也接了他们的债权债务,并且一年内不得解雇带来的六名员工。
这六个人老的老,小的小,带头的路振涛还是我大学时的校友,竟然是学数学的,他人聪明但不免粗俗,早年从城建公司拉出几个人自己承包项目,项目没作成几个,公司的投资被他们几个老人换了车和郊区的房子。此刻他正在跟丁会计算帐,他咆哮道:“你算老几啊?!你怎么这么牛啊?老板签了字,你不发工资,你算哪颗葱啊?!”
丁会计不紧不慢地在想安抚他:“路师傅,不是我不发,也不是老板签了字我就要发。我早说了,你们六个人四月份前的完税证明要交给我,我才能发。”
路振涛道:“什么他妈完税证明,我们四月份前根本不是你们这儿的,我们交不交税跟你有什么关系?!老板签字你都不放眼里了,你谁啊!你叫老板跟我说来。”
丁会计又道:“也不是老板签了字不算,也不是老板签字就算,而是我要按照会计制度和财务准则核算。”
路振涛啪啪的拍起桌子来,“你少这儿跟我算算算,左算右算算了也白算!,我数学系毕业的时候,你还学乘除法呢你!”丁会计一挺胸脯迎了上去,“你少撒野!”
乱成一锅粥。大年公司的人跟办公室的电脑和文员们格格不入,又有自卑心理,整天来了就是老板不在喝茶看报纸聊天打电话,老板来了就追着定职定岗,报手机费,报加油费,要过节费,铁定每个月30号由路振涛出面跟会计吵一架,于是有一次丁圣梅骂他吵架如来月经,他回骂丁圣梅是作帐如闭经,我们跟着劝架的人面面相觑,从那以后,就不大有人劝他们的架了。只是偶尔有人从外面经过,露出惊奇的神色。
物业的人敲门进来,说要找老板,老板不在,坚持要见行政负责人。穿过路振涛和丁圣美的喧闹,我迎上去:“张经理,你好。”
对方颔首:“严经理你好。你们搭在外边的小玻璃房子是违章建筑,而且遮挡了我们的消防栓,现在我代表大厦来责令你们限期整改。”
我收下单子,给项目部的于总打电话,于总昨夜赶标书,隔着电话都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他无奈地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们搭这几个会议室,根本就没按人家规定报审批,难怪人家不高兴,可是老板执意要作。”
我问:“东边那个门挡了人家的消防栓,人家让拆呢。”
于总叹气:“是,我们第一次报图纸的时候,人家提出修改意见,但是老板不让改,着急要作,这个活儿是我找人周末赶出来的,钱还没给人家呢。”
丁圣梅敲门进来:“严总,我要辞职。”
我招呼她:“圣梅,来坐一下。”
她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说:“路振涛不要脸。一边骂我,一边乱看我。”
我笑:“你看你,也好意思。你都把人气成那样了,人家还偷看你,说明你有魅力。“
她把纸往我桌上一拍:“我不干了,我想回上海。”
我说:“上海有什么好的,你反正是一个人,在哪儿不一样。”
她说:“在上海我有教会的姐妹,我不孤单。”
我笑笑,姐妹?能一辈子陪着一个人的,不过你自己。
她又说:“北方男人太粗野。”
我不以为然:“得了,你老也是从青岛去的上海,上海人也当你移民呢。再说路也不是北方的代言人。”想起梁轩。
正说着,老板姚江咚咚咚地来了,斜眼看丁会计一眼,丁圣美站起来称呼:“老板,不得了了。老路。。。”姚江一脸厌世的神色,我跟圣美点点头,跟着姚江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把包放桌上一放,后面跟着的司机帮他打开包,插上电脑。姚江问:“柳然呢?”
我说:“去装订合同了。”
姚江指示:“让她回来了给我倒杯咖啡。”我拿起杯子,“我给你倒得了。”他瞪我一眼:“不用,你就让她倒。我不用你干这些事,我就说你罢,穿上龙袍也不象太子。谁用你倒咖啡了,我留着你作大事的,你管咖啡干什么?!。”丁圣梅一推门进来,手里的纸杯冒着热气:“老板,喝咖啡。”姚江看她一眼,“太烫!”这时柳然抱着一摞合同回来了,我冲她扬扬杯子,她欢快地扭着小腰儿走过来,接过杯子走了。我在她后边喊:“温的!”她扬扬手里的不锈钢勺子“知道。”
姚江从柳然的后背收回眼光,神色略缓,问我:“今天怎么样?路振涛又吵什么吵?”
我说:“工资的事。”
“工资单我不是签了吗?丁圣梅胡搅什么?”
“丁会计说要他们的完税证明一直没要过来。”
“什么完税证明。每个月有三十天,都干什么去了?三十天不要,等到最后一天开人家工资的时候要,弄得姓路的打电话来骚扰我?你看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一个摆摊的也来跟我嚷嚷,“把手机一摔:“看,他们嚷嚷完了,丁圣梅就发短信来要辞职!她不找你找干嘛?”
我说:“我正在跟圣梅谈。”
姚江:“谈什么谈,让她走!我要了两个月的办公流水帐,到现在作不出来!我想知道我一个月喝水摆花买文具多少钱,她都算不出来!你有没有帮她?”
我说:“票据和我这边的表格都交上去啦。”
姚江:“交上去就完了?你得催她把文件作出来放我桌上!这还用我教吗?啊?你在外企干那么多年了,这叫什么? Ownership!还有市场部那边,哼,一个项目没拿进来,天天给我出去请客送礼,送礼请客,他们一个月的帐目,也是作不出来。都这样下去,把公司当提款机了?!跟他们说!开电话会议!谁把公司当提款机谁滚!”手机突然响起,姚江抄起,换了一副嗓音:“哎呀!张总总!你也不理我~~我都好想你。。。”
外面一阵喧哗,柳然跑进来:“严总,楼上的老太太过来了,找老板。”
我还没说话,姚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捂住话筒小声吩咐:“说我不在!”东拐西拐,找到储藏室一开门进去,将门反锁了。
我莫名其妙地出去迎客。我们租的这间写字楼,却是在一个私人医院的六层。姚江组建公司的时候,将自己从前在外企当甲方时常用的承包商组成了一个结构松散的集团,说服他们入了多少不一的股,本想把大家集中在一起办公,但他们都以我们落脚在医院为名而婉拒了。实则除了我们是新瓶装旧酒,其它公司都早已在业内发展了多年,怎么会甘心就这样被姚江收归了。
姚江的大股东是区里一个领导黄主任,将灰色收入放在公司当股本遮人耳目,医院的董事长刘老太太是黄主任多年的朋友,所以他作主牵线安排我们在这里落户。早年间医院利用这个偏楼挂牌作写字楼,主要租户是韩国人,金融危机一来,韩国人走了大半,我们租的办公室有三百平米,家具也大部分是以前的韩国公司留下的。这一层只有我们和另一个寂寞的小小民营公司在支撑着。
姚江却一直吹嘘他要租下整层,并要将医院挂在大堂和屋顶的巨大LOGO都换成我们的。听者无不动容,因为除了姚江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该间医院以董事长刘老太太的母亲命名,拆人家母亲的名字就等于挖人家的精神祖坟。
我们搬进来第一个月,就在姚江的命令下,将本层公共区域的天花板拆了,露出了黑色的风机盘管,装上了巨型的铁皮灯。姚江又在外面搭了两个透明的会议室,墙壁上贴了整幅的广告,沿窗摆了会客的花园椅子和玻璃小桌,效果虽然出众,无奈没有经过医院的批准,刘老太太今天出面,就是较这个真来了。
刘老太太身高1米75,从后面看是男人,从正面看也是男人,就算是侧面,也还是个,一等一的男人。只有一说话才知道是老太太。听说她是区里著名的慈善家,终身未嫁,我看见过她在电梯里大声骂医生,说平生最恨开药赚钱的黑心人。
此时她大跨步走进来,后面跟着早上来过的张经理和一个秘书,她声如洪钟,目不斜视,问我:“你们那老板呢?那戴眼镜的男的呢?”
我背向储藏室回答:“他不在,请问您什么事找他。”
“他不在,我跟你说,你们搭的那俩屋子,非法建筑知道么?挡了我的消防通道知道么?消防局来查,罚我五千五!你们必须今天就给我拆了!你过来,来。”
我跟着她坐上电梯,来到医院的行政办公楼层,她指给我看:“就变成这样!你们太不象话了!你们本来就是照顾来的,来了就拆我房子!你们讲不讲理?!哎,你别走。”
我按亮电梯,回头跟她说:“您要转告的事我都清楚了了。不过贵院的工作方式也够简单粗暴的,什么是照顾?谁照顾谁?没见过这么跟客户说话的。”电梯门开了,老太太狠狠瞪着我,不过很快就和她身后噤若寒蝉的经理们一起消失在门缝中。
回到办公室,姚江正在办公室和柳然慈眉善目地说话,看见我进来,展开一个大猫似的笑容,跟早上进办公室时可谓判若两人。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如此这般汇报了情况,他对我也回骂了老太太表示欣慰。我顺便跟柳然说:“找老路他们的人跟消防局的人打个招呼。别等人真来查了咱们被动。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罚了医院五千五,另外,走廊尽头楼梯那里,医院用铁栏杆封住了,这屋子里的办公室的隔断也都打得不合适,遮了好几个喷淋头,你给物业写个文儿,告诉他们这些才是真正的消防隐患。下午你组织办公室的学习一下怎么用灭火器,完了作个表,让接受过培训的人都签个字,路总好边的刘工可以领导这件事。”
柳然出去了,姚江假装看电脑,我看着我这个老板,认真觉得他是个大孩子。我问他:“人家现在让把天花板和会议室都恢复了,您跟黄主任打个招呼,让他帮递个话吧。”
姚江说:“不理他们。”我站着没动,他又说:“行,那我给他发个短信。”我伸手管他要电话:“我帮您写。”